第63章

而一侧的宴寒舟坐在院中闭眼打坐,神识自眉心蔓延开来,谨慎探知着周遭的一切, 可当他神识即将蔓延都城上空之际, 一股庞大古老的禁制, 如同坚不可摧的壁垒,将一切探查阻挡在外,在被其察觉反噬之前,宴寒舟悄然将神识收回。

睁开眼睛,看着漆黑天穹零散的几颗星星,眉心紧蹙。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抬起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天穹,今夜月色黯淡,天穹之上只有零散的几颗星子,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显得格外孤寂清冷。

察觉到宴寒舟异样,惊鸿沉声问道:“主人,怎么了?有何不妥?”

宴寒舟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异常沉寂的夜空,声音低沉:“觉不觉得,都城的晚上,似乎……格外安静?”

惊鸿闻言,立刻沉下心来,将自身灵觉如同蛛网般向四周扩散感知,片刻后,眉心微蹙,“是有一点,按理来说,都城乃天子脚下,人气鼎盛,繁荣无比,即使有宵禁,也不应该这么安静才是,连虫鸣声都几乎听不到。”

“月明星稀,可今晚月色如此黯淡,星星却只有零星几颗。”

“这么一说……昨晚都城上空的星星也很少,主人,是不是说明……”

话音未落,只听闻院外有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之外。

“谁?”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子恭敬柔顺的声音:“回禀少爷,奴婢奉老夫人的命令,前来给少爷送些夜宵点心。”

宴寒舟与惊鸿交换了一个眼神,莫大山闻言收拳,走到院门口打开院门,只见几名侍女垂首立在门外,手中皆提着精致的乌木食盒,为首的正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侍女们鱼贯而入,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一一打开,将里面热气腾腾的宵夜点心摆开,有晶莹剔透的虾饺,有酥脆诱人的绿豆饼,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

最后,为首的丫鬟亲自捧出一个温润的青瓷小盅,小心翼翼放在宴寒舟面前,揭开盖子,一股浓郁醇厚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她低声说道:“少爷,这碗人参乳鸽汤是老夫人亲手熬了足足两个时辰,火候、配料都是老夫人亲自盯着,老夫人特意交代了,让您务必多喝几碗,补补身子,说您……瞧着比五年前清减了不少。”

宴寒舟目光落在那盅汤羹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好,你们先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几人不敢多言,恭敬行礼后悄无声息退出了院子。

看着这碗老夫人亲自熬制,命丫鬟们送来的汤羹,宴寒舟想起昨日刚进丞相府,身体一向健朗硬硕的老太太,“宴寒舟”的祖母,几乎是迫不及待便迎了上来,紧紧抓住他的手,那双布满皱纹却依旧清亮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毫不掩饰的激动与疼惜,一遍遍抚摸着他的手背,喃喃唤着他的名字。

只是,那份发自内心的热情与亲近,在不过一盏茶的叙话功夫后,悄然消散了几分。

老太太依旧慈爱地朝他笑着,询问他在外的生活,但那目光深处,却多了几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以及一种极力掩饰的失落。

翌日清晨再见面时,宴寒舟清晰地看到,老夫人鬓边那原本只是星点的银丝,似乎一夜之间便密集了许多。

老夫人虽年迈,可眼不瞎,心不盲。

惊鸿舀了一碗汤递给莫大山,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感慨道:“从前,老夫人也会亲自下厨,给我们炖汤喝。”

莫大山吨吨两口喝了个见底,擦了擦嘴,“老夫人?”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惊鸿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有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莫大山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宴寒舟端坐在院中,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那盅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汤羹犹然出神,直到汤羹彻底冷却,这才端起,一饮而尽。

“宴寒舟宴寒舟,你在吗?” 怀中,千里传音符散发出柔和的微光,宁音的声音打破了周围的沉寂,宴寒舟收敛心神,将其掏出,指尖灵力微动,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在。”

一侧原本还在研究新拳谱的莫大山和凝神感知的惊鸿,听到动静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识趣”二字,极有默契溜回自己厢房,将整个院子留给了宴寒舟。

“宴寒舟!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 宁音的声音透过传音符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

宴寒舟思索片刻,“桑婉?”

“你怎么知道?!” 宁音的声音拔高,满是诧异。

“武安侯世子楚缙云大婚之事,早已传遍都城,算不得秘闻,武安侯府与丞相府素来交好,府中往来密切,丞相备下的厚礼,早在今日一早前便已送去了武安侯府上。”

“你只知道他大婚,你知不知道武安侯世子的原配夫人在两个月前病重不治而亡,今天我当面质问她的时候,她并没有否认,就是她干的!而且,你知道今天桑婉和我说了什么吗?她竟然感激我当初带她进了凌云宗,明明她恨我恨不得…t…你还记得在凌云宗时她是什么样子吗?”

“记得。”

“她当初在凌云宗那眼神恨不得想撕了我,现在她竟然笑着跟我说谢谢,她变了!整个人都变了!她现在肯定已经黑化了!别人黑化之后要么堕入魔道,要么知耻后勇一鸣惊人,要么先堕入魔道再知耻后勇一鸣惊人,而她黑化,这次选择竟然是下山嫁人!我不明白,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思想觉悟怎么变化这么大!”

“怎么,你怕她?”

“我怕她?我怕她什么?我从来就没怕过她!我只是觉得……”说到这,宁音叹了口气,“算了,嫁人就嫁人吧,嫁人也挺好的,至少不会像小说里那样滥杀无辜,死伤无数。”

“她如今没了灵根,又在郕国都城,你是公主,她不过是武安侯世子夫人……”说话间,宴寒舟隐约听到了水声,“你在干什么?”

“洗澡啊。” 宁音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点理直气壮,“不然哪来的空闲跟你细说?你不知道,我现在在这宫里,走到哪儿都有一串宫女内侍跟着,连晚上睡觉,都得有两个宫女守在床边脚踏上,就只有泡在浴桶里的这会儿功夫,没人盯着,能单独跟你说说话了。”

“说一句凡尔赛的话,这宫里看起来富丽堂皇,没想到这么不自由,我还是更想念我们一起自由自在出生入死的日子。”

“哦对了,宴寒舟,我这两天在宫里,母后和父皇送来了好多奇珍异宝灵丹妙药,我都快吃吐了,不过你还别说,这些东西真挺有用的,这两天我感觉胸口不闷也不痛了,灵力运转也顺畅了好多,你说,我过几天是不是就能试着动用灵力了?”

“在我没说你可以动用灵力前,你不许动。”宴寒舟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伤势未明,强行动用灵力会伤及根基,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好吧。”

宴寒舟的语气稍稍放缓,低声道:“我已经在找帮你治伤的办法,会找到的。”

“嗯,我相信你。”传音符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宁音从浴桶中起身擦拭身体,换上柔软的寝衣躺回床上,打了个哈欠,“诶,我跟你说,明天二皇子选妃,母后让我也去看看,你知道吗?我从几个宫女那里听说,萧贵妃有个亲侄女,是萧氏家主的嫡长女,听说出生时天有异象,五行星斗府的长老批命,说她是天生凤命,将来谁娶了她,谁就是日后的皇上!”

宁音唏嘘,翻了个身,继续嘀咕道:“明天这萧家的小姐,毫无悬念,肯定是二皇子的正妃,天生凤命?这不明摆着把皇后和太子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吗?不!简直是顺便还把父皇的脸也给踩了!可想想眼下这情形,也确实没什么办法,毕竟萧家是修仙世家嘛,势力庞大,郕国如今国运衰弱,凌云宗那边又……靠不住,唯一能依仗的,也就只有萧家了,所以他们才敢这么嚣张,连这种僭越的命格都敢大肆宣扬。”

宁音顿了顿,呼吸声渐沉,带着浓浓的困意,声音也越来越模糊:“宴寒舟,你知道郕国国师吗?听说修为深不可测,能窥探天机,可惜最近闭关了,我听母后说还得过几日才能出关,我觉得,国师……肯定知道郕国龙脉和气运出问题的真正原因……出关了,我们想办法……去问问……”

声音越来越弱,语速也越来越慢,片刻之后,千里传音符里便不再有话语传来,只余下她均匀而绵长的浅浅呼吸声。

宴寒舟握着那枚光芒逐渐黯淡的传音符,在稀疏的星空下静立许久,才将其缓缓收回怀中,再次抬头,望向那片月隐星稀异常沉寂的天穹,深邃的眼底,凝重之色愈深。

翌日一早, 天光微熹,迷迷糊糊间,宁音隐约听到一阵极力压抑着的低低啜泣声。

睁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竟瞧见皇后正坐在她的床沿一瞬不瞬望着她。

“皇……母后?” 宁音撑着身子坐起, 环顾四周, 仿佛在睡梦中隐约听到的泣音只是她的错觉, “您怎么这么早过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皇后一抹温婉的笑意, 满是怜惜地将宁音颊边一缕睡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温声道:“傻孩子, 这里是皇宫,能出什么事?母后就是想你了, 过来看看你,没想到你还没醒, 看你睡得这么沉,这么香,母后心里……心里高兴,不忍心吵醒你。”

她顿了顿, 目光细细描摹着宁音的脸庞, 眼底尽是浓得化不开的关切, “是不是伤势还未痊愈,身子容易乏?我听宫人们说,你回宫这几日,都比往常起得晚些,不过太医也说过,你多睡会儿养养精神对伤势有好处,正好, 母后特意让人熬了今日份的补身汤药,用的是库房里那支千年的血参,最是温养气血。”

皇后身边伺候多年的林姑姑,小心翼翼从旁边暖炉旁取出一只白玉碗,浓郁的药味瞬间在寝殿内弥漫开来。

皇后亲自接过玉碗,玉勺在碗中轻轻搅动几下,将那热气腾腾的汤药舀起一勺,放在唇边仔细吹温了,这才送到宁音嘴边。

宁音看着嘴边那勺深色的药汁,又抬眼看了看皇后那殷切目光,心中莫名一软,顺从地张口喝了。

药汁苦涩,划过喉咙,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接连被喂了几口,宁音颇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头,轻声道:“母后,还是我自己来吧。”

皇后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但很快便从善如流,将药碗递给她,柔声道:“好,你自己来,小心烫。”

宁音接过温热的玉碗,屏住呼吸,鼓足勇气仰头,将碗中剩余的汤药一饮而尽。

见她喝完,皇后接过空碗递给姑姑,又拿起一旁备着的蜜饯塞到宁音嘴里,“今日你二皇兄在御花园设宴选妃,你不是总说待在宫里闷得慌吗?今日园子里定然热闹,许多名门望族的贵女都会前来,其中还有几位你幼时的玩伴,安郡王家的小郡主,江侍郎家的女儿,你离宫多年,许久不见她们,想必也想念得紧,正好趁此机会见见面,说说话,散散心。”

不等宁音回应,皇后看了眼身侧林姑姑,早已在殿外等候多时的侍女们应声鱼贯而入,井然有序开始为宁音梳洗打扮。

皇后则坐在一旁,目光慈爱注视着,时不时出声指点一二:“那支嵌红宝的步摇更衬嘉宁……耳坠用那对东珠的罢,瞧着温婉……”

看着镜中华贵无比的自己,想了想,将发髻里一支衔珠步摇取下,转而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妆奁中,取出一支样式古朴别致的金钗和一对通透温润的玉镯戴上,简单的饰物混在一身华服中,并不十分起眼,却让她安心了几分。

皇后见她对那金钗玉镯爱不释手,“这支金钗和玉镯……样式倒是别致,母后似乎未曾见过宫中有此等工艺。”

“这些都是宴寒舟送我的。”

皇后闻言,脸上笑意加深,“哦?看来在凌云宗这些年,你与那宴寒舟相处得颇为不错?母后可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从前你得知自己与宴家有婚约,可是哭着闹着求你父皇解除婚约,你父皇不允,你便以绝食相胁,足足饿了自己三天。”

“那是以前,现在的宴寒舟……我很喜欢。”



御花园中,奇花异草争妍斗艳,然而比花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身着各色华服、精心打扮的名门贵女。

她们三五成群,低声细语,眼波流转间皆是小心与期待。

当皇后领着盛装的宁音到场时,园内瞬间安静下来,在场的贵女以及侍立的宫人们齐刷刷跪了一地。

皇后温声命起,环顾四周却不见今日选妃的正主二皇子以及萧贵妃,让身边的宫人去催一催。

看着宫人急急离去,宁音问道:“母后,这萧贵妃一向如此无礼的么?”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似是并不在意:“一点小事罢了,或许是被什么耽搁了,不必介怀。” 她说着,微微侧身,将声音压得更低,仅容宁音一人听见,“嘉宁,母后知道你和宴寒舟如今已非过去可比,但萧贵妃背后是萧家,千年t修仙世家,底蕴深厚,实力深不可测,在九州影响力极大,你们……千万不可意气用事,与萧家为敌,记住了吗?”

“母后,你放心吧,我和宴寒舟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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