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那就好。”说罢,她朝那群贵女们招招手,立刻便有两位衣着尤为华贵的女子走上前来,“嘉宁,她们俩从小就是你的伴读,你们五年没见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

安檀儿与江颂宜朝她行了一礼。

看着面前两陌生女子,宁音一阵迷茫,但面上却不露分毫,立刻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当然记得。”

皇后笑道:“那你们年轻人自去说说话吧,不必在本宫跟前拘束多礼。”

“是。”

留下宁音与安郡主、江小姐三人,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宁音搜肠刮肚,也不知该与这两位“旧时玩伴”聊些什么,半晌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二位妹妹今日……也是来参选的?”

江颂宜推了推安檀儿,“臣女今日是陪郡主来的。”

安檀儿脸上满是红晕,点了点头。

宁音微微挑眉,想起萧贵妃与那位“天生凤命”的萧明姝,不由得多问了一句:“可是……你知不知道,二皇兄他今日选妃,心中早已属意萧家的那位小姐?”

安檀儿性情倒是爽快,“我知道,可那又如何?她萧明姝有天生凤命的传言,我自是比不了,我也是安郡王府嫡出的女儿,父亲是陛下亲封的郡王,我不求那正妃之位,只愿能得一个侧妃的位置,常伴二皇子殿下左右,便心满意足了。”

见她如此坦荡,宁音只有五个字送她:“好,祝你成功!”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萧贵妃才在一众宫女内侍的簇拥下,姗姗来迟。

她今日穿着一身绛红色金线牡丹宫装,珠光宝气,艳丽逼人,身后跟着二皇子,以及一位身着淡蓝衣裙、容貌端庄大气的年轻女子。

萧贵妃步履从容地走到皇后座前,并未行礼,只点了点头,“给皇后娘娘请安,宫中有些事情耽搁,来迟了,是妹妹的不是,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神色不变,依旧温和:“贵妃言重了,今日是二皇子的选妃的大日子,不必多礼,入座吧。”

萧贵妃依言在皇后下首的位置坐下,目光便如同检视货物般,挑剔扫过在场那些因她的到来而愈发紧张的贵女们,嘴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花园:“呵,前几日送上来的画像,本宫瞧着,个个都如同九天仙女下凡一般,超凡脱俗,今日一见真人嘛……” 她拖长了语调,讥讽之意溢于言表,“想必诸位小姐,没少给画师塞银子吧?”

此言一出,在场贵女们瞬间脸色煞白,纷纷惶恐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贵妃娘娘明鉴!臣女绝无此举!”

“娘娘息怒!”

皇后在一侧见状,眉头微蹙,旋即又舒展开,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打圆场:“贵妃何必如此疾言厉色,不过是小姑娘们爱美,让画师稍作润色罢了,依本宫看,今日在场的女子,个个品貌端庄,都是极好的。”

萧贵妃懒洋洋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起来吧,本宫也不过是随口一说,瞧把你们吓的。” 她转而看向身侧的二皇子,“睿儿,你也瞧瞧,这些女子中,可有你心仪的?”

二皇子目光淡漠地扫了一眼台下那些莺莺燕燕,随即收回视线,他向来自视甚高,都城大臣的女儿,无论是国色天香还是聪明绝顶,都入不了他的眼,“回母妃,儿臣心中,唯有明姝表妹一人。”

萧贵妃脸上顿时露出满意的笑容,朝一直静立在一旁的萧明姝招招手,示意她到跟前来,亲热拉着萧明姝的手,将她轻轻推到皇后面前,“皇后娘娘,您看看我这侄女如何?可还入得了您的眼?”

皇后目光落在萧明姝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她姿容秀雅,举止大方,眼神清正,确实气度不凡,便颔首赞道:“不错,端庄秀丽,气质沉静,很好。”

萧贵妃闻言,脸上得意之色更浓,扬声道:“那是自然!我萧家的女儿,自然是人中龙凤,岂是寻常女子可比?” 她话锋一转,声音拔高,得意瞥向皇后,“而且,皇后娘娘可能不知,自明姝出生那日,天现五彩祥云,鸾鸟绕梁三日不散,恰逢五行星斗府的长老在我萧家做客,当即便为我这侄女算了一卦,批语乃是‘天生凤命,贵不可言’,更是放言,未来她嫁给谁,谁便是未来郕国的皇帝!”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御花园内瞬间死寂。

皇后脸上的温婉笑容瞬间凝固,脸色控制不住微微一变,握着扶手的手指悄然收紧。

这已不是简单的炫耀,而是赤裸裸的挑衅和僭越!

不等皇后开口,站在一旁的萧明姝却忽然上前一步,朝着萧贵妃微微蹙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恭敬,“姑母,那些陈年旧事您怎么还挂在嘴边?那日星斗府的长老分明是多饮了几杯,说的醉话罢了,母亲当日便下令,不许府中之人胡乱传此等无稽之谈,您怎么反倒信了,还拿到皇后娘娘面前来说?”

萧贵妃被侄女当众反驳,却也不恼,反而宠溺笑了笑,从善如流道:“好好好,是姑母失言,姑母不说了,总行了吧?”

萧明姝这才转身,面向皇后,姿态优雅地行了一礼,声音温婉动听:“臣女萧明姝,给皇后娘娘请安!姑母心直口快,若有言语冒犯之处,还望皇后娘娘海涵。”

一侧的宁音也默默注视着这位据说有天生凤命的萧明姝,明眸皓齿,举止端庄大气,言谈不卑不亢,面对皇后与贵妃,依旧从容不迫,虽没有灵根,但那一身气度风华,一看便知是历经千年世家精心培养,倾注无数心血浇灌出的明珠。。

宁音却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萧贵妃如今嚣张到了不将皇后甚至是陛下都不放在眼里的程度,这破罐子破摔,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是得知郕国气运将近了吗?

看着骄傲明艳的萧明姝,管她长得再好看,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她冷不丁开口,“明姝妹妹天生凤命呀。”

萧明姝朝宁音颔首笑道:“见过嘉宁公主,不过是长老戏言罢了。”

“五行星斗府的长老,那可是能窥探天机、推演命格的高人,他们口中批出的命数,一言九鼎,岂能当作儿戏?依我看,他所言十有八九便是真的,看来今日二皇兄选妃宴只怕不能选明姝妹妹了。”说罢,她看向一侧的皇后,笑道:“母后,儿臣恭喜母后,后宫又要添一位妹妹了。”

萧明姝没有说话,二皇子眉心紧蹙,不客气问道:“宁音,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二皇兄不明白吗?既然明姝妹妹是天生凤命,注定嫁给谁,谁便是未来的皇帝,放眼整个郕国,能迎娶明姝妹妹的,恐怕只有父皇了,除了父皇,还有谁能配得上明姝妹妹的天生凤命呢?你说是不是呀,二皇兄。”

宁音赌的就是如今萧家虽势大, 但还不敢真正与郕国彻底撕破脸皮。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郕国即便明日就要亡国了,今日也依旧是名正言顺的正统王朝, 若皇室脸面被人如此明目张胆踩在脚下还无动于衷,那才真是威严扫地, 再无半点立足之地。

更何况, 在所有人眼中, 郕国的嘉宁公主本就是那个被娇纵惯了、嚣张跋扈、行事无所顾忌的性格, 眼睁睁看着中宫皇后、自己的母后当众受辱,若还隐忍不发, 那才是真的彻底崩了人设。

“嘉宁。” 皇后在一侧低声唤她,语气里带着不赞同与难以掩饰的担忧。

宁音却置若罔闻, 目光毫不退缩迎上二皇子那阴沉骇人的视线,两人之间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火石般, 她脸上没有丝毫惧色,直到二皇子在她沉静却锐利的目光逼视下,率先阴沉挪开视线,宁音这才扯了扯嘴角, 皮笑肉不笑说道:“二皇兄怎么不说话, 是不认同我说的话?”

再三逼问下, 二皇子冷笑道:“嘉宁,几年不见,你牙尖嘴t利更厉害了,无论你怎么说,我与明姝乃真心相爱,与她天生凤命无关,我爱的是她这个人, 若没有明姝,我此生绝不娶妻!”

“娶妻嘛又不是纳妾,是吧?”

“宁音!” 二皇子彻底被激怒,霍然起身,声音因愤怒而拔高,“你休要在这里胡搅蛮缠,搬弄是非!”

“听到了听到了,二皇兄不必如此激动,” 宁音掏了掏耳朵,一副嫌他吵的嫌弃模样,“好一份感天动地的真挚爱情,当真是可歌可泣!只可惜,天命不可违!放眼整个郕国,唯有父皇这般真龙天子,才配得上明姝妹妹这天生凤命的贵重命格!痴情的二皇兄啊,且再等一世吧。”

“宁音!”

“二皇兄别激动,消消气,今日可是你选妃的大好日子,这么多名门闺秀面前别失了礼数。”

二皇子愤恨的目光望着她,胸膛火气翻涌,但他到底不是无脑的莽夫,残存的理智让他深知此刻绝不能冲动,否则便是授人以柄,他死死攥紧拳头,冷哼一声,不再看宁音那张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脸,算是强行将这口恶气暂且咽了下去,不再理她。

萧贵妃坐在一侧,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没有立刻说话,只审视的目光细细打量着宁音。

记忆中那个一点就炸、嚣张跋扈、做事全凭一时冲动的宁音,似乎只要稍稍挑拨便能让她失态闯祸,却没想到这五年凌云宗的修炼,加上解决锦官城大难的历练,如今竟让她长了脑子,虽还是那般牙尖嘴利口无遮拦,可三言两语便将此事矛头对准了睿儿。

萧贵妃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嘉宁这话,倒是提醒了本宫,若按星斗府长老的亲批,明姝乃是天生凤命,贵不可言,注定要母仪天下,那依嘉宁之意,岂不是说皇后娘娘该当退位让贤,将这中宫之位让给我这侄女才算是应了天命?”

被萧贵妃如此反将一军,宁音脸上却不见丝毫恼怒,“可是星斗府的长老说她乃是天生凤命,贵不可言,还说,未来她嫁给谁,谁便是郕国的皇帝。”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慢条斯理强调道:“长老只是断言她未来所嫁之人是皇帝,可从头到尾,半个字也没提过她本人一定会是皇后啊,不是吗?既然如此,入宫为妃,侍奉君王,不也算是应了嫁给皇帝的批语么?若是父皇不弃,纳了明姝妹妹,将来贵妃娘娘与明姝妹妹在宫中姑侄相伴,共同侍君,或许……或许未来也能传为一段佳话也说不定?”

萧贵妃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厉声呵斥,“放肆!成何体统!”

宁音皱眉,似是不解,“明姝妹妹都能与二皇兄成亲,他俩可是有四分之一血缘关系的表兄妹,近亲结婚都不怕,入宫罢了,有何不妥?贵妃娘娘日后有至亲侄女相伴,不好么?”

一直静观其变的萧明姝却适时轻轻拉了一下萧贵妃的衣袖,上前一步,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无可挑剔的端庄得体的浅笑,声音温婉柔和,“嘉宁公主说笑了。世事无常,命运弄人,所谓天命一事,本就虚无缥缈,不过是世人用来宽慰当下的话语罢了,实在不必过于放在心上,更不值得因此伤了皇室与萧家的和气。”

宁音却不肯就此放过,她盯着萧明姝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所有完美的伪装,轻声反问:“是吗?明姝妹妹当真如此认为?”

萧明姝迎着她探究的目光,低低应道,“是。”

“所以这天生凤命……”

“天生凤命只有一位,那便是皇后娘娘!”

宁音满意了,握着皇后的手,“没错,天生凤命唯有一位,那便是郕国的皇后,陛下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的母亲,未来陛下的生母。”

御花园中的名门贵女们见状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跪下喊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随即,整个御花园中的贵女宫人们纷纷下跪,高声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宁音侧过头,朝着身侧有些怔忡的皇后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带着小小得意和安抚的笑容。

皇后回握住她的手,眼底既有欣慰,亦有担忧。

这场原本仗势浩大的二皇子选妃宴,谁也未曾料到,最终竟以这样一种方式草草收场。

二皇子脸色铁青,并未当场选定任何妃嫔,只僵硬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席。

萧贵妃更是面沉如水,在离开前,冷笑着抛下一句“今日所见女子,皆与内务府呈上画像相去甚远,可见其中多有蒙骗!此次选妃不作数,改日再议!”,将到场的所有贵女都斥责了一番,算是勉强维持住了萧家和她自己摇摇欲坠的颜面。

回到长乐宫,皇后挥退所有宫人,直到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皇后脸上那强撑着的镇定从容才瞬间瓦解,她猛地转身,看向宁音,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嘉宁!” 皇后声音微颤,带着压抑的怒气与后怕,“母后不是再三与你说过了吗?萧家势大,根深蒂固,绝不能轻易得罪!你今日为何还要如此冲动,当众给他们如此难堪!”

宁音迎上皇后担忧而严厉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她挺直脊背,声音清晰而坚定:“母后,您看到了,今日在御花园,萧贵妃和她背后的萧家,是何等嚣张!他们根本就没把您这位皇后放在眼里,也没把父皇的威严当回事,更是将太子兄长的储君之位视若无物,他们把皇室的脸面,把我们的尊严都摁在地上摩擦!即使母后您一忍再忍,步步退让,他们就会住手吗?不!他们只会觉得我们软弱可欺,只会变得更加变本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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