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那他此番目的是什么?”

“我暂且不知他有何等阴谋,但唯一能断定的是,他此番所有的筹谋必定都是冲凌霄而来。”



接下来的两日,谢寰便如同一尊石像,静坐于七星阁庭院之中,枯黄的落叶在他肩头铺了薄薄一层,昨夜狂风骤雨,今晨朝露清寒,都未能让他有片刻分神,仿佛已与这方庭院融为一体,若非那日惊鸿留下的剑伤与血迹仍在,几乎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前来拜访或窥探的各路人马自然也发现了他,议论纷纷,却无人敢上前打扰。

谢寰千年前或许是天之骄子,但过去千年,一代又一代的天之骄子的名字如过江之鲤,谢寰之名,早已被岁月的尘埃厚厚覆盖,只在某些古老的卷宗或记忆深处,留下一个模糊而遥远的剪影。

然而,此刻他身上看不出丝毫灵气波动,反而让那些感知敏锐的修行之人愈发忌惮,深知此人实力非凡。

而都城中有关宴寒舟乃是凌霄仙尊杀人夺舍一事,虽有些议论纷纷,但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千年前的凌霄仙尊是十分遥远且陌生的人物,对于太过神秘强大且遥远的人物,很快便偃旗息鼓。

可对修行界而言,这消息不亚于一场无声的地震。

那个曾屹立于云端,离飞升只差半步之遥的身影,那个本应陨落在毁天灭地雷劫之下的传说,竟然还活着!

那等恐怖的天劫之下,他竟能寻得一线生机!

正如初来都城时宴寒舟对自己所说,即使t身份败露,都城中也不会有人在乎,宁音是谁,宴寒舟是谁。

无人再提凌霄仙尊杀人夺舍一事。

只是一连几天,风平浪静,别说萧家的反扑,就连一丝异常的灵力涟漪都未曾泛起,安静得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就连宋惊寒和巡城的顾长烽也说相安无事。

可这过分的宁静,如同不断绷紧的弓弦,让宁音心头的弦越绞越紧。

越是安静,宁音就越是不安。

她无法安坐,近乎强迫症般地,在脑海中反复梳理这几日都城发生的每一处细节。

从赤火穷奇到萧家的销声匿迹,从七星阁到丞相府与皇宫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频繁穿梭于这几处关键之地,一天恨不得来回巡八遍,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痕迹。

眼见着涌入都城的各门派弟子、长老越来越多,甚至连一些早已隐居山林、不同世事的修行者身影也隐约可见。

就在这片山雨欲来的死寂中,天象骤变。

宁音看着天际毫无征兆地铺开了浓烈得近乎妖异的晚霞,赤红、金紫、幽蓝交织翻滚,将整座都城笼罩在一片瑰丽而诡谲的光晕之下。

寻常百姓驻足惊叹,唯有修行者能感受到那霞光中蕴含的令人心悸的魔气。

看着这反常的天色,宁音始终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不等她做出更多反应,脚下的大地毫无预兆发出沉闷的轰鸣,随之剧烈震颤起来,屋舍簌簌抖动,瓦片坠地碎裂之声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天空中那绚烂的晚霞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巨大无比、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穹的暗沉光幕,其上无数幽暗符文流转明灭,散发出冰冷死寂的气息,将整座都城牢牢封锁其中!

宁音仰头望着那遮天蔽日的巨大阵法,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掠过,仿佛在哪里见过类似的阵法。

“这阵法……好眼熟。”

“什么眼熟!”惊鸿瞬间闪现在她身旁,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带着滔天的恨意与惊惧,“记吃不记打吗?这是溯魂阵你忘了?!专为吞噬生灵魂魄而创的阴毒阵法!之前在锦官城时华阳就是用的它!”

惊鸿怒不可遏,“他这是要炼化整座都城!吞噬我们所有人的神魂!”

“溯魂阵……”宁音抬头望着天穹的阵法, 不到片刻便下定了决心,沉声道:“惊鸿,大山, 你们待在这护法。”

“殿下,你呢?”

“我去救人。”

说罢, 身形一晃已消失在院中。

惊鸿与莫大山相视一眼, 惊鸿飞身跃上屋顶, 数柄寒剑化作一张寒光凛冽的巨大剑网, 将整座院子笼罩其中。

莫大山则低吼一声,双足踏碎脚下石板, 浑厚的灵力自脚底奔涌而出,与剑阵光华交融, 铸成一道更为坚实的壁垒。

溯魂大阵降临的刹那,整座都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恐慌如同瘟疫般炸开。

街头巷尾,百姓们抱头蹲伏,只觉魂魄深处传来阵阵被撕扯的剧痛,无数淡灰色的虚影从他们口鼻间被强行抽离少许, 又在痛苦挣扎中缩回体内, 孩童的啼哭、妇人的哀嚎、男子的嘶吼, 混杂成一片人间地狱的悲鸣。

皇宫方向,龙气冲天而起,试图抗衡这遮天蔽日的阴毒阵法。

明昭帝面色铁青站在大殿前,明黄色的龙袍在阵法威压下猎猎作响,皇后紧紧攥着他的手,指节发白。

太子面色沉重,嘶声怒吼:“护驾——!”

无数侍卫们护在四周, 却个个面色惨白,额角青筋暴起,抵抗得极为艰难。

都城街道上,宋惊寒望着天际那流转着幽暗符文的巨大光幕,眼神冷如寒铁,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感受到自己元婴内的神魂也传来细微的震颤。

周围各宗门弟子脸上褪去血色,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那可怖的阵法。

“这是何阵法,怎如此阴毒?”

“是谁有如此大的能耐竟能在郕国都城布下如此大阵……这……”

“这阵法在抽取生灵魂力!大家当心!”

“宋师兄!”宁音自七星阁方向而来,朝他大旱一声,周身灵力鼓荡,勉强稳住心神,“这是溯魂阵,专为吞噬生灵魂魄而创的阴毒阵法!之前在锦官城时华阳夫人就是用的它妄想吞噬全城百姓生灵!”

“可有破解之法?”

宁音环视四周,“当初在锦官城时,是我侥幸引动地底龙脉之气,再与宴寒舟……联手,才险险破阵,其中的关窍,恐怕只有他知道。”

“前辈还有多久能出关?”

宁音缓缓摇头。

宋惊寒沉默了极短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磐石般的冷静:“我明白了。”

他朝前一步,长剑“铮”然拄地,声音灌注灵力,清晰传遍长街:“众弟子听令,布阵!”

“是!”

宋惊寒长剑一振,数十名金丹期弟子各就其位,灵力彼此勾连,一道淡金色的光罩徐徐展开,勉强将溯魂阵的威力隔绝在外三分。

顷刻间,都城各处灵力光华次第亮起,一座座或大或小的防护阵法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艰难地为百姓们撑开一小片喘息之地。

然而这仅仅只是权宜之计。

宁音抬头望向天际那不断压下的幽暗光幕,深吸一口气:“宋师兄,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宋惊寒抬头,看着天穹数道前赴后继试图破阵的各宗门长老以及弟子的背影,沉声道:“跟我来。”

两道身影冲天而起,直扑那遮天蔽日的阵法,但甫一接近,一股冰寒刺骨、直透神魂的吸力便汹涌而来,宁音只觉得元婴剧震,眼前甚至闪过些许破碎的记忆幻影。

“小心!”宋惊寒厉喝,剑光化作万千细丝,织成一张剑网护在宁音身前,“这阵法会幻化心魔,动摇道心!”

话音未落,四周景象骤然扭曲。

宁音看见外婆病榻前苍白的脸,看见幼时的堂屋,看见宴寒舟浑身浴血的模样,每一个画面都无比真实,无比清晰,仿若历历在目,就在眼前。

宁音咬牙,元婴之力轰然爆发,强行将这些幻象震碎,她咬破舌尖,以疼痛保持清明,双手飞速结印,拍向阵法光幕。

金光与幽暗碰撞,爆发出刺耳的尖啸,阵法纹路微微波动,却丝毫未损,反而引来了一股更加强大的吞噬之力。

宁音强忍气血翻腾,目光疾速扫过四周。

在无数拼死破阵的弟子中,她看到了虞令仪眉心紧蹙,双手掐诀,周身淡青色光晕如水波流转,谢无虞面色肃然,手中那柄古朴长剑嗡鸣不止,剑身之上血色符文明灭。

放眼望去,无论是凌云宗弟子,还是其他各派修士,所有人都在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中勉力支撑。

“不行!”宋惊寒闷哼一声,一缕殷红自唇角溢出,持剑的右臂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他凝视着那阵法核心,声音因内腑震荡而略显低哑:“此阵根基之深,远超预估,单凭我们几人根本无法撼动!”

恰在此时,七星阁方向,三道气息冲天而起,转瞬即至。

“师姐!”脸色苍白,灵力几近枯竭的虞令仪看到当先那道熟悉的身影,黯淡的眼眸中骤然迸发出希冀的光彩。

师云昭凌空而立,朝她微微颔首,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锐利目光已环视全场,瞬息间,只见她单手并指如剑,朝着虚空一挥,腰间长剑应声出鞘,化作一道气势磅礴湛蓝长虹,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直刺一处幽光最盛的阵法中心。

紧随其后的司鹤羽剑诀连变,剑气气势如虹,白鹤眠则双手虚按,御兽宗秘法运转,一股无形却厚重磅礴的灵力波动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师云昭三人与宁音、宋惊寒等人,在空中飞速交错,默契配合。霎时间,剑气纵横,各色灵光交织成巨网,繁复强大的法诀如同疾风暴雨,从不同角度,以不同方式,狠狠地轰击在那笼罩天地的溯魂大阵之上!

集合众人之力,效果立竿见影。

阵法光幕剧烈震颤起来,其上那些流转的幽暗符文,明灭闪烁的节奏明显变得迟滞。

全城百姓与低阶修士所感受到的那股无处不在、仿佛要将灵魂抽空的恐怖t吸力,也为之猛地一滞,明显减弱了数分。

司鹤羽面色阴沉,“这到底是什么阵法,怎么如此阴毒!”

宁音咬牙硬撑并解释道:“这阵法与我之前在锦官城时华阳夫人布置的阵法无二,名为溯魂阵,只是这里的阵法更大,更强,但我不明白的是,华阳夫人在锦官城费心谋划了数百年,这眼前这座大阵是何时布的?难道是……五百年前?”

然而就在这时——

“呵……”

一声低沉、平缓,甚至带着几分慵懒意味的轻笑,自那阵法最深处传来。

笑声并不响亮,却诡异地压过了天空中所有的剑气呼啸、灵力爆鸣与人声嘶吼,清晰无比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阵法中央,那疯狂流转的幽暗符文骤然放缓,勾勒出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迅速由虚化实,显露出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的青年男子。

男子双目深邃如渊,不见丝毫波澜,静立虚空,衣袂无风自动,气息与身后庞大的溯魂阵、与脚下这片被阴霾笼罩的天地,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萧重青负手而立,目光如缓缓掠过空中严阵以待的几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枉我耗费心力,布局多年,该到的人,总算是……差不多齐了。”

几位正在附近勉力支撑阵法的宗门长老闻声色变,其中一位老者怒目厉喝:“萧重青!你身为萧家之主,竟敢行此涂炭生灵的邪魔之术!就不怕今日之后,我七大宗门共伐之,令你萧家基业顷刻覆灭,血脉断绝吗?!”

“七大宗门共伐?”萧重青唇角那抹弧度加深,化为一个冰冷彻骨的笑意,眼中却无半分温度,“本来是有些怕的,可若是今日,我能将你们这些宗门精锐,连同这满城百姓一并炼化,汲取万千魂力……从此往后,这世间规则,该由谁来定?我萧家,又何须再看你们七大宗的脸色?”

随即他将目光望向宁音,“我知道,你与宴寒舟在锦官城,曾破了华阳布下的溯魂阵,不知道今日,你能不能像那日一般再度破了我这溯魂阵。”

说完,他不再多言,缓缓抬起右手,修长食指朝着前方虚空,轻轻一点。

整座锁魂大阵骤然一变,幽暗符文疯狂流转,凝聚成九道巨大的黑色漩涡,分别悬于都城九处方位,漩涡中心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吸噬之力。

“这城中数万凡俗百姓的魂力固然不错,”萧重青的声音不再带笑,冷冽如寒霜,“但近日以来,因凌霄仙尊现世之传闻,蜂拥而至都城的各派修士、宗门精英,乃至一些隐世不出的强者……如此众多金丹、元婴,甚至化神期的神魂,才是真正的盛宴,千年弹指,凌霄仙尊的名号还是一如既往大名鼎鼎,号召力仍旧……令人惊喜。”

话音落下的瞬间,九道黑色漩涡轰然转动。

虞令仪第一个闷哼出声,护体青光剧烈波动,一缕淡青色的魂光竟被强行抽离体外,朝着最近的一处漩涡飞去!

“虞师妹!”谢无虞目眦欲裂,不顾体内伤势,挥剑便斩向那道牵扯魂光的无形之力,却被阵法更凶猛的反震之力狠狠击中,一口鲜血狂喷,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全城上下,所有百姓,修士,皆感到神魂动摇,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正要将自己的魂魄从体内生生扯出!

宁音咬牙,元婴之力催动到极致,试图稳住神魂,她看向萧重青,眼中寒光凛冽:“你从一开始……利用宴寒舟的身份为饵,诱使天下修士云集都城,便是为了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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