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早在萧家别院密室时我就说过,我这阵叫,请君入瓮。”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七星阁的庭院, 此刻是整座惊恐,痛苦的都城中,唯一一方相对安全之所。

惊鸿的剑阵将主屋及周边数丈之地严密笼罩, 剑光流转,隔绝了外界绝大部分的喧嚣与混乱, 却也给这片狭小空间蒙上了一层与世隔绝的光影。

莫大山矗立在静室门外, 浑身绷得笔直, 双拳紧握,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那张惯常木讷的脸上, 此刻写满了焦灼。

他不敢,也不能离开这扇门半步, 宁音让他留在这护法,那他就必须守在这, 像一块石头那样寸步不离。

可外界隐约传来的悲鸣声,灵力剧烈碰撞爆发的轰鸣,建筑崩塌的闷响……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口。

他死死盯着剑阵光幕之外。

透过那层流转的剑光, 他看到天穹之上幽暗符文疯狂流转, 远处各色灵力光华明灭闪烁, 那是留守都城各处的宗门弟子们在结阵抵抗,试图为下方百姓撑开护罩,但那些光华在庞大的幽暗背景下,显得如此微弱而徒劳,往往亮起不久,便如同风中残烛般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更远处,皇宫方向, 象征着郕国气运的明黄龙气冲天摇曳,正被那无边的幽暗侵蚀。

他甚至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身影从高空坠落。

“……外面……”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殿下她们……”

但话还未说完,视线触及紧闭的房门时,便止于唇角。

悬于阵心上方的惊鸿,亦是脸色沉重,他比莫大山看得更远。

他能感知到整座都城如同正被贪婪巨物吞噬,那九道巨大的黑色漩涡,每一道都有无数生灵魂力被吞噬,他清晰地看到宁音、师云昭、司鹤羽等等熟悉的气息,正如扑火的飞蛾,一次次朝那阵法冲击,却一次次被震退。

惊鸿周身流转的剑光,随着他情绪的波动而明灭不定,发出细微却锐利的铮鸣。

他默默垂下眼眸,看向下方那间静谧的屋子。

主人的气息微弱却平稳,闭关正到紧要关头,容不得丝毫惊扰。

他朝莫大山缓缓摇头。

莫大山沉默。

时间在死寂的沉默与外界持续的轰鸣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与此同时。

“剑宗弟子,布阵!”

下令者正是宋惊寒。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名苍穹剑宗弟子应声而动,迅速占据方位,剑气彼此勾连,瞬间结成一座浑厚坚固的剑阵。

剑阵光华并非用于攻击,而是如同磐石般镇守住漩涡下方一片区域之内的生灵,将阵法翻涌压下的大部分阴煞冲击与灵魂吸力强行阻隔在外。

险些被那漩涡强行抽离神魂的虞令仪如断线的风筝从高空坠落,谢无虞强忍身体重伤,仍强提最后灵力飞身而上,在她落地前将其接住,两人一同滚落废墟,谢无虞以背脊承受撞击,闷哼一声,将虞令仪紧紧护在怀中。

师云昭眼中决然之色一闪而过,长剑发出清越剑吟声,剑尖凝聚成一点令人无法直视的璀璨寒星,以毕生修为凝聚一点,以身合剑,化作一道割裂长空的青色光芒,直刺阵法漩涡。

“师妹!”不远处的司鹤羽见状,瞳孔骤缩。

但他没有丝毫迟疑,左手猛地握住自己右手手中苍梧剑剑锋,掌心肌肤割裂,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被剑身吸收。

苍梧剑嗡然震颤,霎时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他将染血的长剑横向挥出,本命剑光冲天而起,剑光交织成天罗地网,每一剑都带着凛冽杀机,扑向阵法中。

白鹤眠面色沉凝,撕下左侧衣袖,露出手臂上三道平行的陈旧爪痕,那是幼年时与白鹤结契留下的印记。

他咬破拇指,将血抹在爪痕上。

血渗入疤痕,发出灼烧声。

白鹤眠整个人弓起背,肩胛骨处的布料突然撕裂,两道虚幻的白色羽翼破体而出,每片羽毛边缘都流转着血色符文

“以血为引,隔空唤灵!”他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双翼猛振!

百里之外的山谷中,白鹤突然仰天长唳,雪白的羽毛根根立起,头顶丹砂变得血红,倏地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白色箭矢冲破山谷云雾,朝着都城方向疾驰而来。

不过瞬息间,都城上空,阵法边缘传来一声沉闷却清晰的撞击巨响!

那只白鹤接收了主人的魂力,周身燃起白色魂火,化作一道流光撞向阵法漩涡。

见众人皆是义无反顾,宁音深吸一口气,将手中光华剑握紧,霎时间光芒大盛,目光锁定漩涡,化作一道刺目光流,奋力朝阵法漩涡刺去!

面对几人的联手猛攻,萧重青面色依旧淡漠,甚至带着一丝戏谑,“螳臂当车。”

他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半分,只t是右手五指微张,对着汹涌而来的攻击轻轻一按。

“嗡——!”

一股无形的力量弥漫开来。

空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成了铁板。

随即,更为磅礴阴冷的气息自漩涡深处引动,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迅速愈合了因白鹤撞击而产生的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缝隙。

下一瞬,白鹤被一股恐怖的反震之力狠狠掀飞,雪白的羽毛混着点点金红血珠,在空中纷纷扬扬飘散。

而在阵法漩涡下方,通过契约承受了绝大部分反噬之力的白鹤眠,身体如遭重击般猛地一颤,随即向前喷出一大口鲜血,胸前衣襟瞬间被染红大片,整个人向后软倒,背上的虚幻光翼寸寸碎裂,化作光点湮灭不见。

紧接着,师云昭的剑光最先撞上铁壁,寒星炸碎,剑身爬满黑纹,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脸色顿时煞白,护体灵力溃散,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

司鹤羽手中的苍梧剑脱手飞出,整个人撞在宋惊寒的剑阵外壁后滚落在地,难以起身。

宁音的凛冽剑光与那阵法僵持片刻,随即被更阴寒的力量淹没,光华剑身传出迸裂声,裂痕蔓延,宁音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还未等她回过神来,旋即被震飞在地,落地后以剑支地才勉强站稳,脸色惨白。

剑宗弟子们布下的剑阵承受了最广的冲击,阵中光壁如琉璃般炸碎,维持剑阵的数名苍穹弟子齐齐喷血倒飞,有人臂骨折断,有人长剑脱手,更有人径直昏厥坠落。

在萧重青阵法的冲击下,宋惊寒再也无法稳住身形,整个人被巨力狠狠掼向地面,重重砸落在地,鲜血从他口中不断涌出,胸前衣襟迅速被浸透。

他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却颤抖着无法发力,只能单膝跪地,以半截断剑勉强支撑,抬起的脸上满是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天空中的萧重青,牙关紧咬。

剑阵破碎的反噬并未停止,残余的力量如同无形的刀刃,仍在切割着坠地弟子们的经脉与魂魄,呻吟与闷哼声零星响起,伴随着长剑落地的叮当声,方才还稳固如山的苍穹剑宗阵地,顷刻间一片狼藉。

宁音环顾四周,其余八道漩涡之下亦是死伤惨重,哀嚎声此起彼伏。

她看着师云昭司鹤羽以及无数宗门弟子被阵法压制得动弹不得,死伤惨重,看着百姓在无声中失去生机,看着萧重青在阵法中央气息越来越恐怖,那九道漩涡因为吞噬了众多强者的魂力而越发强横。

一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她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好像在那阵法面前,自己手中的长剑,挥出的剑气如蜉蝣撼树般,伤不到它分毫,就连师云昭和司鹤羽的主角光环,在萧重青面前仿佛失效了般。

这萧重青究竟是谁?为什么有这么大的能耐?!

看着死伤无数的都城,萧重青感受到被吞噬的灵魂越来越多,而阵法越来越强大的气息,嘴角不由得露出一抹满足的冷笑。

他抬起右臂,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对准下方深受重伤的师云昭、司鹤羽等人,纯粹而冰冷的杀意如潮水般涌现。

“你们是我见过的修真界年轻一辈中最差的一代!无论是修为,还是天赋。”

宁音猛地深吸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以剑尖刺地,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站了起来。

她双手重新握住光华剑柄,指节用力到失去血色,试图调动丹田最后一丝游离的灵力,哪怕只是徒劳,也要将剑锋最后一次对准那高高在上的身影。

看着宁音那摇摇欲坠的身影,萧重青眼底杀机涌现,冷冷一笑,“既然你找死,那我就先成全你。”

一只自漩涡中探出,由魂煞凝结的狰狞鬼手,正欲将宁音抓握至手心。

也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七星阁方向,一道似要刺破天地黑暗的剑气呼啸而至,将那即将要抓到宁音的漩涡所化的鬼手斩断。

整只巨手凝滞一瞬,随即如同被投入烈阳的冰雪,迅速消融溃散,化为缕缕青烟飘散。

那股至高至净的剑气瞬间便将周遭阴寒魂煞涤荡一空。

与此同时。

“铮——!”

一声清越到极致的剑鸣,响彻天地!

下一瞬,一道身影已立于宁音前方半步之地。

“宴寒舟……”

看着眼前人的背影, 宁音悬着的心终于松懈下来,忍不住长长松了口气。

“能撑住吗?”宴寒舟回头低声问道。

宁音没有说话,只咬牙点头。

宴寒舟心神微动, 光华内敛的惊鸿剑凭空凝现在身前,伸手将剑柄紧握在手心的刹那, 剑身低低嗡鸣一声, 光芒如水纹般漾开一圈, 掠过下方满目疮痍的街巷与伏倒的身影。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废墟与飘散的尘烟,落在悬于漩涡中央的玄袍身影上。

“凌霄!”在看到宴寒舟的那一瞬间, 林重青脸上甚至有几分癫狂的恨意,“你终于来了!”

“林重青, 收手吧,你此举是在与整个修真界为敌。”

“整个修真界为敌?”林重青仿佛听见了极荒诞的笑话, 猛地仰头,笑声尖锐刺耳,“我求之不得!你以为我会怕吗?难道你以为我苟延残喘了千年只为吞并一个小小的都城吗?!你们,整个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修真界,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又是一个全世界都对不起他的反派。宁音强撑着以剑拄地, 摇摇晃晃起身, 刚站直便是一阵头晕目眩,脚下发软。

一只宽厚有力的手及时伸来,稳稳扶住她手臂。

莫大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低声道:“殿下,没事吧?”

宁音摇头,借力站稳,甩开脑中晕眩, 朝空中那道玄袍身影怒声道:“修真界到底怎么对不起你了?我郕国百姓又哪里惹到你了?要遭受这样的灭顶之灾!什么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修真界,你不过是为自己的一己之私,别说得好像全世界都对不起你似的!”

林重青目光轻飘飘落在宁音身上,“郕国公主,你这是在谴责我?”

不等宁音回答,他嘴角又扯出那种冰冷的弧度,“想谴责我,是不是该先问问你身边这位凌霄仙尊?千年前,这位名动九州的仙尊大人一日之间连屠三门九派!多少传承断绝,多少天骄殒命,多少山门化作焦土!你可曾见过那时的修真界?血海尸山,哀鸿遍野,比起今日我这都城景象,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讥诮:“我不过是要做他当年做过的事,他凌霄被奉为仙尊,受万世景仰,而我,就该被斥为魔头,人人得而诛之?!凭什么只许他放火,不准我点灯?”

宁音喉间发紧,目光不由自主望向宴寒舟。

“啊,我懂了。”林重青恍然般点头,语气却更冷,“成王败寇,自古如此,只要我赢了,踏平你们,自然无人再敢置喙半句!”

“邪魔外道,休得胡言乱语,蛊惑人心!”不远处,师云昭勉力抬起头,厉声喝斥。

“邪魔外道?”林重青嗤笑,“若说手上沾了人命,沾了修士的血便是邪魔,你们这些自诩正道的,哪一个手上干净?降妖除魔时,可曾保证从未误伤一人?杀一个与杀一百个,又有何本质区别?不过五十步笑百步,披着层道义的皮,就真当自己比我高尚了?”

“林重青!”宴寒舟打断他,声音沉郁,握着剑柄的手骨节泛白,“千年前因是我之失,累及你阿姐殒命,你要复仇,只管冲我来,为何要将这满城无辜,将这天下苍生,都卷入你我私怨之中!”

林重青脸上的神色有瞬间的凝滞,掠过一丝近乎恍惚的空白,但旋即被更深的冰冷与厉色覆盖。

“你没资格提她!”林重青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凌霄,是你害死了阿姐!你这条命,本该千年前就还给她!可你没死透……只要你还活着一天,我与你的恩怨,就永无了结之日!”

风声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林重青迎风低声道:“或者,你自刎于此,或许,我会考虑放过他们。”

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

宁音下意识伸手,扯了扯宴寒舟衣袖,“你别听他的,这种大反派,嘴里没有一句实话的。”

“我嘴里没有一句实话,那你嘴t里有实话吗?宁音,你敢说一句实话,你是谁吗?”

宁音脸色僵硬。

一道凌厉剑芒毫无征兆地破空而至,直刺林重青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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