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林重青侧身躲过,冷笑更甚:“看看,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最讨厌的,便是你们这番做派。”

重伤的司鹤羽以剑撑地,咳着血沫抬起头,白鹤眠按住肋下深可见骨的伤口,气息粗重,宋惊寒将半截长剑从土中拔出,剑锋低鸣,几人交换视线,司鹤羽哑声道:“多说无益,杀了他!”

“着什么急。”林重青重新将视线望向宴寒舟,语调恢复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凌霄,看看四周,还眼熟吗?”

宴寒舟眉心紧皱,没有说话。

“也是,过去千年,沧海桑田,万事万物变化无常,你怎么还会记得这个地方,记得你上辈子的埋骨之地。”

宴寒舟的眉宇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寒芒,他环顾四周,风掠过断墙残垣,倏然明白了什么,“这里是……归墟之地?”

“难得你还记得。”林重青收敛脸上笑容,露出底下经年累月积攒的恨意,“千年前,你在此地渡劫飞升,却死在雷劫之下。”

他顿了顿,喉咙里滚出更加冰冷的声音:“可惜,那般毁天灭地的雷劫,还是让你一缕残魂侥幸逃脱,苟延残喘至今……不过也好,正合我意,你若真身死道消,我这千年的谋划给谁看?”

说罢,林重青双臂微展,宽大的袍袖在幽暗涡流卷起的风中鼓荡,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他身侧,渐渐,身影逐渐清晰。

那身影被宽大衣袍笼罩,看不清衣袍下面容。

风势加剧,呼啸着卷过,将那厚重的帽兜猛地向后掀开,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眉目俊朗,轮廓深邃。

只是那张冰冷僵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睁着,瞳孔涣散,茫然定在虚空某处,空无一物,仿佛一具抽离了所有神魂,只余精致皮囊的傀儡,死气沉沉地立在呼啸的风与幽暗的光影里。

“这是……”宁音心头一跳,只觉得那面容轮廓莫名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只是还未等她细思,一声饱含滔天怒火的厉啸已撕裂长空!

“林重青!我杀了你——!”

惊鸿满怀怒意的一剑挟着焚心蚀骨的恨意与凛冽杀机,化作一道惊天长虹,直劈林重青面门!

林重青却不闪不避,甚至微微偏头,好整以暇。

他身侧那面色麻木的男子却似受到无形牵引,抬手,“锵啷”一声拔剑出鞘,剑光灰暗迟滞,却精准无比地横亘在前,金铁交鸣,火花迸溅,男子持剑的手臂稳如泰山,面无表情,挡住了惊鸿那那充满怒气与杀机的一招。

“凌霄,”林重青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当年你飞升失败,身死道消,是我,替你收的尸。”

宁音脑中轰然一声,一片空白。

眼熟。

锦官城。华阳夫人府。大堂之上,那幅高悬,笔触传神的画像。画中人身姿卓然,眉目清寂,俯瞰山河。

眼前这张空洞麻木的脸,与画中人的容颜,一寸寸,严丝合缝……重叠在了一起。

她霍然转头,看向宴寒舟。

宴寒舟握着剑柄的手,指节绷得死紧,手背青筋根根浮起。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下颌的线条紧绷,周身的空气凝重,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还是宁音第一次见到脸色如此差的宴寒舟。

宴寒舟没有说话,一个闪身便到了林重青面前,手中长剑杀机重重,剑势凌厉,杀意决绝,招招都带着不死不休的杀意,直刺林重青咽喉!

林重青却不慌不忙撤身后退,身侧的傀儡听从他的号令,任他驱使,长剑招招架住惊鸿剑锋。

“你以为你还是千年前人人敬畏的凌霄仙尊?”林重青的声音随着剑刃摩擦的尖啸响起,字字如刀,“半月前你为救他们被阵法反噬,伤势未愈,提前出关,再加上你本源有缺,如今的你,不过是一缕侥幸未散的残魂,寄生在这凡俗躯壳里苟延残喘的……废物罢了!凌霄,睁眼看看,现在的你,连自己的躯壳都打不过,还妄想拯救他人?做梦!”

剑刃碰撞的锐响在残破天穹下连绵成片, 几乎盖过了风啸。

宴寒舟的剑招已快至肉眼难辨,空气被撕裂的痕迹短暂残留,随即又被新的剑光覆盖, 每一道剑势蕴着沉重的力道,剑锋所向, 却总在触及要害前被傀儡手中长剑稳稳截住。

“原以为要请你入瓮, 还需多费周章, 百般引诱, 千般算计,”林重青的声音如影随形, 带着慢条斯理的嘲弄,“如今看来, 倒是我高估了。”

宴寒舟唇线抿紧,惊鸿剑势陡然再变, 剑尖顺着傀儡手中剑刃的格挡之势悄然滑入,直刺其握剑手腕关节!

“嗤——”

剑刃切入皮肉,却没有鲜血流出,只爆开一团暗沉污浊的秽气, 宴寒舟顺势翻转手腕, 傀儡手中长剑以一个诡异角度反撩而上, 直削宴寒舟肋下。

宴寒舟旋身避让,衣角被剑气划开一道裂口,他退开半步,看着傀儡手腕伤口处蠕动翻涌的秽气,以及秽气之下隐约可见的闪烁着的黑色符文。

见到这一幕,宴寒舟眼底寒意更重。

林重青低笑,“我花了千年时间, 寻遍九州,用了无数的天材地宝,才将你这身仙骨,炼成了最适合,亦是最听话的傀儡。”

宁音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爬升,仰头看着宴寒舟挺拔却孤身的背影,胸腔里堵得发酸,发闷。

她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胸口却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那痛楚瞬间扩散至全身,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连站立都难。

“宁音,留在原地别过来!”

恍惚间,宁音耳边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她仓促环顾,周围只有重伤喘息的宗门弟子与飞扬的尘土。

“是我,凝聚心神听我说,你们不是他的对手,也不是这阵法的对手。”

声音越来越清晰,是宴寒舟的声音。

“还记得我们在九嶷山万蛇窟中找到的宝物吗?其中有一个万魂幡,在你的沧溟戒中,它能将人神魂炼化,但也能救人,我教你怎么用它。”

宁音看向空中那道正与傀儡及林重青周旋的身影,再看向周遭苦苦支撑,魂魄已开始不稳的众多修士,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味,强迫自己凝定心神,仔细捕捉脑海中一字一句流过的口诀与灵力运转痕迹。

不多时,一柄玄黑三角令旗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旗身无风自动,一股夹杂着无数凄厉呜咽的凶煞之气,自旗面弥漫开来。

宁音能感受到这股凶煞之气迅速浸透她掌心皮肤,寒意顺着手臂蔓延。

“万魂幡能取人性命,也能救人性命,但切记,量力而行,千万不要勉强。”

宁音默默点了点头,咽下喉头腥甜,依循方才宴寒舟教她的法诀,低声诵念。

掌心玄色令旗骤然剧震,随即迎风展开,化作一面足有三米高低的玄黑旌旗!

旗面猎猎招展,其上暗红纹路如同血脉流淌,一股庞大而古老的吸摄之力,以旌旗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这是……”离得最近的师云昭最先察觉,重伤的身体一震,看向那面旌旗的眼中透出惊异,“万魂幡?”

宁音的声音传来,因竭力而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他的阵法已成,一时难破……唯有此幡,或许可以暂保都城百姓生魂……”

师云昭等人瞬间明白了她未尽话语中的深意。

无数已脱离躯体,却因阵法吞噬不及而飘荡在半空中浑噩哀鸣的百姓残魂,此刻却被万魂幡的力量攫住,化为缕缕苍白的烟絮,投向那面猎猎作响的玄黑旌旗。

“万魂幡?”林重青的声音终于失去几分游刃有余,视线扫向那面展开的玄黑旌旗,以及旌旗后脸色惨白却目光灼亮的宁音,“找死!”

他并指朝宁音方向虚虚一抓。

一道漆黑漩涡骤然翻涌,分出一股浓稠如墨的凶煞之气,凌空凝结成一只足有丈许大小,五指弯曲如钩的狰狞鬼手,裹挟着凄厉魂啸,破空抓向宁音与她手中的旗杆。

“轰——!”

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

一柄满是裂痕的长剑横亘在宁音身前,剑身瞬间炸开一团t金色光晕,勉强抵住了那道幽暗鬼手。

持剑的宋惊寒闷哼一声,连人带剑向后滑退数尺,脚下带出深沟,鲜血从嘴角溢出,长剑上的裂痕又蔓延数道,但他半步未让,死死挡在宁音前方。

几乎同时,另一道青色剑光自侧翼袭向那煞气凝结的鬼手,师云昭拄剑而立,胸前衣襟已被血浸透,出剑的手臂颤抖不止,眼神却锐利如初。

司鹤羽盘膝坐下,将仅存的灵力注入脚下大地,一道微弱的气息屏障自宁音周围升起。

白鹤眠倚着断壁,撕下另一只衣袖,再次将血抹在手臂契约印记上。

远处天际传来一声悲怆鹤唳,那原本翎羽残破的白鹤,挣扎着再次飞起,化作一道决绝的白光,扑向林重青,为主人争取哪怕一瞬的时间。

谢无虞将昏迷的虞令仪安置在相对安全的残垣后,自己挡在前面,双手结印,阵法虽微弱如萤火,却牢牢将虞令仪周身笼罩其中,抵挡着阵法残余的魂力侵蚀。

几人背脊挺得笔直,挡在旌旗之前,衣袍残破染血,气息粗重紊乱,脚下却像生了根,在这一刻,在这肆虐的魂煞风暴中,为那面吞纳生魂的玄黑旌旗,隔出了一隅短暂却至关重要的喘息之地。

宁音对这一切仿佛浑然未觉。

她全部心神都已浸入手中这面古老的旌旗。

万魂幡的吞噬之力与她的灵识交融,无数惶恐,痛苦,迷茫的残魂正从四面八方接引而来,涌入幡中。

旗面如同无底深渊,将这些魂光无声吞没,旗身纹路随之亮起一瞬,又迅速黯淡。

她感到一股阴寒刺骨却又沉重无比的气息,正通过旗杆源源不断反馈回来,冲刷着她枯竭的经脉与几近崩溃的识海。

喉咙涌上铁锈味,她张嘴,大口暗红的血猝不及防喷在身前尘土中,握着旗杆的手指深深陷入掌心,血顺着手腕流下,滴落在旗杆底部,下一瞬立刻被吸收,不留丝毫痕迹。

这是她第一次使用这万魂幡,外人眼中的妖邪之物,能炼化神魂,她必须小心小心再小心,否则被万魂幡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旗身震颤逐渐加剧,吸纳的残魂越来越多。

都城范围内,那些尚未被溯魂大阵彻底吞噬的生灵魂魄,已有近半被接引入幡中混沌空间,暂且脱离了魂飞魄散的危机,暂无性命之忧。

也就在此刻——

“敢和我作对,好,好得很!”林重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脸色阴沉,双手抬起,十指结出一个极其繁复的法决印记。

随着印记成形,高悬天穹的九道漆黑漩涡,骤然停止,无数尚在漩涡边缘挣扎哀嚎的残魂,在这恐怖的挤压之力下瞬间崩碎。

九道漩涡最终完全融合,化作一道漆黑如墨的漩涡。

漩涡中心,一点刺目到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凝聚,最终化为一道刺目光柱,朝着都城正中心某处轰然贯下!

那里正是宴寒舟与傀儡激战之处。

“宴寒舟——!”

宁音的喊声穿透风啸与地鸣,嘶哑却清晰。

这满是担忧的声音让林重青不由得一怔,他循声望去,目光落在宁音脸上。

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尘土与血污,却掩不住她望向宴寒舟消失方向时,那近乎绝望的焦灼与忧惧。

林重青注视着这张脸,眼底原本翻腾的冰冷愤怒与残忍戏谑,如潮水般迅速退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什么情绪也看不出的沉寂。

他就这样,沉沉地望着她。

仿佛在透过宁音焦灼的脸,看到了过去一个模糊的面庞。

“轰隆隆——!!!”

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震颤。

霎那间,蛛网般的巨大裂痕蔓延全城,瞬间爬满目力所及的每一寸土地,将本就狼藉的废墟进一步撕扯得支离破碎。

而在这些深不见底的裂缝中,数道暗金色光芒,从不同方位的地底深处亮起,在龟裂的大地上,隐约构成了一座覆盖整个都城庞大而诡异的阵法图案。

林重青立于漩涡之下,衣袍猎猎。

周身幽暗灵光与下方地脉透出的暗金光晕隐隐呼应。

他俯瞰着因大地剧变而踉跄的众人,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再无半分情绪:“溯魂已成,归墟启印,今日,便是我重塑九州之始!”

话音落地, 大地裂缝中透出的暗金色光芒突然暴涨,自无数裂缝中冲天而起,将整个昏暗的都城映照得恍如白昼。

宁音握着万魂幡旌旗旗杆的手近乎脱力, 几人脸色顿时煞白,近乎绝望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就在这片金色光芒即将彻底吞没众人之际, 一道锐利到仿佛能切开混沌的剑意, 自那翻腾不息的烟尘深处爆发。

“嗡——!”

弥漫的烟尘被凛冽的剑气挥散开来, 宴寒舟的身影从中缓步踏出。

只是他浑身上下满是焦黑的痕迹与尘灰, 束发的头冠不知何时碎裂,几缕黑发散落额前, 脸色苍白,唇边那道血痕颜色似乎更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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