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工地

重返工作岗位的第二周,季白接了一个新项目。

城东的文化综合体,体量不大,但甲方要求高。前期方案前前后后改了五版才过——第一版嫌太保守,第二版嫌太激进,第三版说预算不够,第四版说不够有记忆点,第五版终于签字了。季白带着团队熬了两个通宵,把施工图的初稿赶了出来。老周说你别这么拼,膝盖刚好。季白说没事,坐着画图又不费膝盖。

他右膝下面的那把办公椅,坐垫被他坐出了一个浅坑。

项目开工那天,季白去了工地。

他戴了安全帽,白色那顶,帽檐内侧用马克笔写着自己的名字。站在基坑边缘,看着挖掘机一斗一斗地把土方挖出来。十一月的风从开阔的工地上刮过去,带着泥土和柴油混在一起的气味。工地上的噪音很大,柴油机的轰鸣、金属的碰撞、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指令,混在一起震得耳膜发紧。

季白喜欢工地。图纸上的每一条线,在这里变成真实的钢筋和混凝土,这种从二维到三维的转化,是他选择这行最重要的原因。线是抽象的,墙是具体的。数字是冷的,水泥是有温度的。他在图纸上画的一条五毫米粗的线,在这里会变成一道承重墙,站五十年。

“季总!这边!”

施工方的项目经理老刘冲他招手。老刘五十出头,干施工干了快三十年,脸被太阳晒成了酱色,安全帽的带子在双下巴上勒出一道浅沟。季白绕过一堆沙石走过去,老刘递给他一根烟,季白摆手说戒了。

“您这个方案做得真好。”老刘把烟叼回自己嘴里,指着基坑的方向,“尤其是地基处理那块,比我们之前做的那个项目合理多了。那个设计院画的图,光钢筋用量就比您这个多出两成,还不算人工。您这个方案,给我们省了不少工。”

季白跟他聊了几句施工细节,又在工地上转了一圈,拍了一些照片做记录。地基的钢筋已经绑扎好了,网格状排列,在阳光下泛着铁锈的暗红色。有个年轻工人蹲在基坑边上吃盒饭,安全帽摘下来放在脚边,帽带上的汗渍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

准备走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工地东侧。

那里有一排临时板房,是施工队的宿舍。蓝白色的彩钢板,窗户是塑料框的,有几扇关着,有几扇用铁丝勾住半开。板房门口晾着几件工服,被风吹得晃晃悠悠,袖子鼓起来像里面还藏着人。一个工人蹲在门口,正用热水瓶往泡面桶里倒水。热水冲进泡面桶的声音,和工地上所有声音都不一样——很轻,很闷,带着一股廉价调料包的气味。

季白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背影,他认识。

不是认识这个人,是认识这个场景。

五年前的夏天,他陪宋临渊回过一次老家。宋临渊老家在隔壁省的一个小县城,父亲在当地的建筑工地上干活。他们坐长途大巴,倒了三趟车,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宋父正蹲在板房门口吃泡面,看到儿子回来,手忙脚乱地把泡面桶往身后藏,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的灰都忘了拍。他穿着和眼前这个工人差不多的工服,袖口磨得发亮,领口洗得发白。

宋临渊那天什么都没说。

回去的路上,他在长途大巴上沉默了很久。车窗外的天色暗下来,田野和厂房变成模糊的剪影。季白坐在靠窗的位置,宋临渊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衣服碰在一起。季白以为他睡着了,偏过头看了一眼,发现他醒着,眼睛睁着,看着车窗外面,但不像在看任何东西。

最后他说了一句:“我想让我爸不用再住板房。”

那是季白第一次看到宋临渊露出那样的表情。不是难过,比难过更硬。像一颗还没长好的牙齿,平时藏在口腔深处,碰到了才觉得疼。他下颚的线条绷得很紧,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有再说第二句。

后来宋临渊考上了医学院。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后来宋临渊说想留在省城的大医院,说那里的骨科最好,说他需要这个机会,说他爸还在住板房。

季白当时说:那就留下,我陪你。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他以为“陪你”的意思是一辈子。他以为一辈子就是无数个傍晚,宋临渊坐在阳台上看书,夕阳照在他侧脸上,薄荷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

季白收回目光。

板房门口那个工人已经吃完了泡面,正把泡面桶压扁塞进一个塑料袋里。热水瓶放在脚边,瓶塞没盖严,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

季白转身往工地出口走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发送者的头像是一张白大褂的证件照,照片里的人表情严肃,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忍耐什么。

宋临渊。

季白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消息只有一行字:

「周医生说你上个月复查没来找我。」

季白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工地上,挖掘机还在轰鸣。老刘在基坑对面喊什么,声音被风撕成碎片。那个吃泡面的工人收起热水瓶走回了板房,门关上,彩钢板发出很轻的“咣”的一声。

他输入,删除。再输入,再删除。

他想说:我挂了周医生的号。他想说:你不是让我三个月复查吗。他想说:我恢复得很好,肌力只差两公分,屈膝角度一百二十五度。他想说:宋临渊你问这个干什么。

最后他回了一句:「周医生说三个月后再复查。」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宋临渊没有回复。

季白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了工地。阳光很亮,照在堆积如山的沙石上,反射出细碎的、刺眼的光。他的右膝在刚才走过那段碎石路的时候隐隐发酸,他没有停,一直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安静。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发动。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工地的灰尘,阳光透过灰尘照进来,变得柔和了一些。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动车子,驶离了工地。

后视镜里,那排蓝白色的板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色块,融进城市的灰色背景里。板房门口晾着的工服还在风里晃,像几只举起又放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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