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照片

季白回到事务所上班的那天,同事们给他搞了个小型的欢迎仪式。

不算隆重,就是茶水间里放了个蛋糕,上面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地写着“欢迎季总归位”。字体不太工整,最后的“位”字因为挤不下了,写得比前面小了一圈。老周带头鼓掌,几个年轻建筑师跟着起哄,有人开了瓶气泡酒,纸杯碰了一圈。气泡酒是超市买的,七十八块钱一瓶的那种,倒在纸杯里泡沫冒得很高,很快又塌下去。

季白说了声谢谢,切了蛋糕,分给每个人。蛋糕是奶油的,夹层是草莓酱,甜得有点腻。他吃了一块,把盘子放在茶水间的台面上,和老周聊了几句正在进行的项目进度。

回到自己的工位,他发现桌上多了一盆绿植。

不是薄荷。是发财树,小小的一棵,种在白色的陶瓷盆里,土面铺着一层彩色的小石子。树干编成了辫子的形状,几片叶子从顶端伸出来,绿得发亮。发财树——事务所的标配绿植,每个新人的工位上都会放一盆,寓意好养活,不用怎么打理。

“谁放的?”

助理小陈从隔板后面探出头来。她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姑娘,戴着圆框眼镜,工位上堆满了各种小盆栽。“我放的。想着您刚回来,桌上有点绿色心情好。怎么了?您不喜欢?”

“没有,挺好的。”

季白把发财树挪到显示器的左边。那个位置以前空着,正好能晒到下午从窗户透进来的光。他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又把花盆往左挪了两厘米,让影子刚好落在桌面的图纸边缘。

日子恢复成受伤前的节奏。九点到公司,看图纸、开会、改方案、对接甲方,忙到晚上八九点,打车回家,洗澡,躺下。周末去健身房做康复训练,在刘治疗师远程指导下加了弹力带抗阻和靠墙静蹲。

他从蹲三十度开始。大腿和地面呈一个很浅的角度,后背贴着墙壁,膝盖不超过脚尖。第一次做的时候,右膝在蹲到最低点的时候抖了一下,他停住,稳住,然后慢慢站起来。第二次好了一点。第三次比第二次又好了一点。

他没有再想起宋临渊。至少白天没有。

但到了晚上,关了灯,躺在那张面向落地窗的床上,城市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他就会想起一些事情。

想起机场的雨夜。想起那四十七通未接来电。想起干枯的薄荷叶在铁盒子里发出的轻微声响。想起消防通道里那支没有抽的烟。想起电梯门合上之前宋临渊抬起又放下的手。想起那条微信——三个月复查,12月15日,周三下午,我的门诊。

这些事情没有顺序,没有逻辑,像一堆被人随手扔在角落的幻灯片,在黑暗里随机播放。有时候是一张接一张地放,有时候是好几张叠在一起。

有一天晚上,他翻手机翻到很晚。

相册里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照片:工地现场、材料样品、图纸截图、会议白板上的草图。他往前翻了很久,翻过三个月、半年、一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照片缩略图像走马灯一样掠过。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是机械地往下翻。

翻到最底部的时候,他停下了。

是一张五年前的照片。像素在如今的手机屏幕上显得有点低,边缘有一层很淡的颗粒感。照片里,宋临渊坐在他们租的那间公寓的阳台上。阳台很小,只够放两把折叠椅和一个小圆桌。宋临渊坐在靠栏杆的那把椅子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领口已经有些变形了,边缘卷起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白瓷杯子,杯口冒着很淡的热气。他正低头在看放在膝盖上的书,封面看不清,但季白记得那本书。是一本骨科手术学,宋临渊从医学院图书馆借的,续借了三次。

夕阳从侧面照过来。那间公寓朝西,每天傍晚整个阳台都会被染成橙红色。光落在宋临渊的侧脸上,在他的颧骨和下颌线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他的睫毛在光线里变成很淡的金色,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两盆薄荷在他身后的栏杆上。绿色的塑料盆,叶片被夕阳照得发亮,边缘透光,像两团绿色的火焰。那是宋临渊从实验室带回来的,说薄荷最好养,给点水就能活。

季白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大概是那天傍晚的光太好了,大概是宋临渊看书的样子太安静了,大概是他从客厅经过阳台门的时候,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留下来。

他不知道宋临渊有没有发现自己在拍他。照片里,那个人低着头,神情安静,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彩。嘴角微微放松着,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某种表情——专注、安宁、毫无防备。

季白把手机屏幕按灭。

黑暗重新涌上来。落地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那些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很淡的灰色线条。

过了一会儿,屏幕又亮了。他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十一位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最底下。他盯着那串数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他按不下去。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是说“我复查结果很好”——三个月复查是12月15日,还没到。是说“你送给我的薄荷我养死了”——那两盆薄荷五年前就枯透了,干枯的叶子装在一个铁盒子里,跟着他搬了三次家。是说“宋临渊你欠我一个解释”——他已经在凌晨三点的消防通道里说了“我知道”。

每一句都隔靴搔痒,每一句都不是他真正想问的。

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你为什么让司机掉头”?是“你后来怎么样了”?是“你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是“那块表你为什么还戴着”?

他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季白在黑暗中闭上眼,想起照片里那个黄昏的光。

那是他们最后一个夏天。他不知道那是最后一个。他以为还有无数个那样的傍晚——宋临渊坐在阳台上看书,夕阳照在他侧脸上,薄荷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他以为“陪你”的意思是一辈子。

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事务所群里的消息,老周发了一个项目进度的表格。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黑暗里,他想起那张照片里没拍到的部分。阳台门后面,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他的图纸。他当时正在赶一个方案,连续加了四天班,那天傍晚刚从工地回来,身上还带着混凝土和尘土的气味。他站在阳台门里面,隔着半开的玻璃门,看了宋临渊大概十秒,然后拿出手机拍下了那张照片。

宋临渊没有发现。他一直低着头看书,偶尔翻一页,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阳台地面一直延伸到客厅的地板上,几乎要碰到季白的脚。

季白当时想叫他,又没叫。他觉得这个画面太安静了,安静到任何声音都是打扰。他想,等这个方案做完了,等宋临渊考完试了,他们可以去哪里走走。附近有个公园,湖边可以租船,他很久没有和宋临渊一起划船了。

后来方案做完了。后来宋临渊考完试了。后来那个夏天结束了。

他们没有去划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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