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来电

季白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本地座机,尾号四个六。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四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城市夜光是那种很深很沉的灰蓝色,连江面上的桥灯都熄了大半。

他接起来。

“请问是季白先生吗?”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背景里有很轻的键盘敲击声和电流杂音,“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值班室。很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您。”

季白坐直了。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初冬的凌晨寒意立刻贴上皮肤。

“有位宋临渊医生今晚在值班室晕倒,正在急诊留观。我们在他的紧急联系人里找到您的联系方式。他的手机密码是您的生日,我们就——”

“我马上到。”

他挂掉电话,掀开被子。右膝在突然承重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他没管。抓起床尾搭着的羽绒服套上,拉链拉到头。钥匙、钱包、手机,三样东西塞进口袋。出门时带倒了玄关的伞架,三把伞哗啦一声散在地上,他没有扶。

凌晨两点的街道空得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季白把车开得很快,红灯转绿灯的瞬间踩下油门,发动机在寂静中拉出一道尖锐的轰鸣。右膝在油门和刹车之间来回切换,酸胀感从骨头深处渗出来,他没有减速。车窗外的城市在飞快后退,路灯的光一道接一道扫过挡风玻璃,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十五分钟后他冲进急诊室。

凌晨的急诊大厅比白天安静得多,但那种安静是绷着的。候诊椅上坐着几个打点滴的病人,输液管在日光灯下泛着透明的光。有一个小孩被家长抱在怀里,脸颊烧得通红,偶尔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哭腔。导诊台的护士抬起头,季白报了宋临渊的名字。她被他的语速吓了一跳,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然后指着走廊尽头:“留观三床,帘子拉着的。”

他走过去。

留观区的隔断帘是浅蓝色的,半透明,里面透出监护仪屏幕的微光。他把帘子拉开。

宋临渊半靠在病床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洗手衣。领口比上次在消防通道时洗得更变形了,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从吊瓶延伸下来,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通讯录页面——季白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没有备注,就是一串号码。

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跳动了一下,从六十几跳到七十几。

宋临渊偏过头来看他。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睛下面的青痕在留观区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明显。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那种很深很沉的黑色,和手术室里说“别怕”时一样。

“谁给你打的电话。”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像是声带被什么东西磨过。

“值班护士。”

“我让她们别打。”

“她们说你晕倒了。”

“低血糖。”宋临渊把目光移开,落在对面的帘子上,“下午排了三台手术,没顾上吃饭。没什么大事,挂完这瓶葡萄糖就能走。”

季白站在床边,羽绒服上还带着凌晨街道的寒气。监护仪的心率数字稳定在七十左右,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地划过屏幕。

“宋临渊。”

“嗯。”

“你的手机密码是我生日。”

帘子外面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监护仪的波形稳定地跳动着。输液瓶里的液体又坠下一滴。

宋临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落在对面的帘子上,但季白看见他放在床单上的右手微微收紧了,虎口那道被兔子蹬出来的旧疤在留置针的透明敷料旁边,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点。

“五年都没换过。”季白说。

“换了。”宋临渊的声音还是很沙,“手机换过三个。”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沉默。监护仪的滴滴声在沉默中被放大了,一下一下,规律得像节拍器。留观区另一头的帘子后面传来老人的咳嗽声,很闷,带着痰音。护士站的电话响了,有人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换了密码还得记新的。”宋临渊终于说。他把目光从帘子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扎着留置针的左手背上。那道淡白色的疤痕在留置针的透明敷料边缘,像两条平行的河流。“麻烦。”

季白拉过床边的折叠椅坐下来。椅面是硬的,坐上去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他的右膝在坐下时弯到了最大角度,酸胀感涌上来,他把腿伸直了一些。

“你什么时候把我设成紧急联系人的。”

“三年前。”

“三年前你换手机的时候。”

“嗯。”

监护仪的波形跳了一下。季白看着那条绿色的线在屏幕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尖峰。三年前。他在做什么。他搬了第二次家,那个装薄荷叶的铁盒子放在随身的背包里。他在新的事务所升了合伙人,季建国打电话来说你妈做了你爱吃的红豆糕什么时候回来拿。他把宋临渊的微信对话框点开又关上,点开又关上,最后把聊天记录全部删掉了。因为他每次看见“快了”两个字,都会在深夜里坐很久。

三年前,宋临渊在新手机的密码栏里,输入了他的生日。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了他的号码。没有备注名字,就是一串数字,排在通讯录第一个。

“你就不怕我换号。”季白说。

“你换过吗。”

季白没有回答。

他没有换过。五年里他换过两次手机,每一次都把号码原封不动地移过来。他告诉自己是因为工作关系太多,换号麻烦。他把那串数字留在通讯录里,没有备注名字,排在通讯录第一个。

监护仪继续跳着。七十,七十一,七十二。

“季白。”

“嗯。”

“把你的号码存成紧急联系人,是因为手术同意书要填。”宋临渊的声音还是很沙,但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边想边说。“每次填完,我都想删掉。每次都没删。”

“为什么不删。”

“万一你哪天打过来呢。”

季白看着那根透明的输液管。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在滴壶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凌晨的留观区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那些水花溅起又落下的声音。他想起自己手机里那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想起每次翻通讯录翻到最底下时,拇指在那串数字上停一瞬又滑过去。他从来不打,但也从来没删过。

他们都留着对方的号码,都不备注名字,都排在通讯录第一个。都等着某一天,万一呢。

护士进来换了一瓶葡萄糖。液体重新开始往下滴,监护仪的心率稳定在七十三左右。宋临渊的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那种很淡的、像是被体温烘出来的粉色。

“你下午三台手术,做完几点。”

“八点多。”

“然后一直没吃饭。”

“不饿。”

“低血糖晕倒的时候也不饿。”

宋临渊没说话。

季白站起来。折叠椅被他的动作带得往后蹭了一下,在地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拉开帘子走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晃眼。护士站的护士抬起头,他问医院的便利店在几楼。护士说负一层,二十四小时营业。

便利店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比留观区舒服得多。他买了一碗皮蛋瘦肉粥,一个茶叶蛋,一瓶常温的矿泉水。收银员打着哈欠扫了码。等微波炉加热的时候,他靠在收银台旁边,看见便利店门口堆着一箱绿植。小盆的,塑料盆,和宋临渊送他的那盆差不多大。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薄荷,是多肉,叶片肥厚的,边缘带一点紫色。

他端着粥回到留观区的时候,宋临渊的姿势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半靠在床上,看着对面的帘子。

季白把粥放在小桌上,把茶叶蛋剥了壳放进粥里。皮蛋瘦肉的咸香在留观区里散开,混进消毒水的气味里。他把一次性勺子掰开,放进粥碗里,推到宋临渊手边。

“吃了。”

宋临渊低头看着那碗粥。茶叶蛋泡在粥里,蛋黄露出一小半,被皮蛋的灰色衬得很黄。

“季白。”

“吃完再说。”

宋临渊拿起勺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说服自己的胃重新开始工作。监护仪的心率在他吃下第一口粥的时候从七十三跳到了七十六,然后慢慢稳定下来。

季白坐在折叠椅上,看着他把那碗粥吃完。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蓝变成灰白,远处的楼宇轮廓开始清晰起来。有一栋楼的楼顶,航空障碍灯熄灭了。

宋临渊把空碗放下。

“五年前。”他说,声音比之前清楚了一些,葡萄糖和热粥大概都起了作用,“不是低血糖。”

季白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是术后感染。”宋临渊的语气很平,和他说“前交叉韧带撕裂”时一样平,“保肢手术后第三周开始发烧,断断续续烧了将近两个月。伤口愈合得不好,植骨区有排异反应。那段时间大部分时候在医院,有时候清醒,有时候不清醒。清醒的时候想给你打电话,号码按到一半又删掉。”

他停了一下。窗外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从远处的街道上驶过,很快又安静了。

“不清醒的时候,据说叫过你的名字。护士跟我说的。”

季白看着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一跳。他的右膝在凌晨的寒气里隐隐发酸。宋临渊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和他说“骨肿瘤,胫骨近端”时一样平,和他说“现在知道不会死了”时一样平。他把五年压缩成几个医学术语——术后感染,排异反应,断断续续烧了两个月。像写病历,主诉、现病史、既往史,一条一条,干干净净。

“你什么时候彻底好的。”

“三年半前。”

三年半前。季白回想那个时间点。那时候他刚搬进现在住的公寓,十六楼,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搬家那天也是冬天,但没有现在这么冷。他把那个铁盒子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身份证户口本放在一起。晚上他站在落地窗前看夜景,想,宋临渊要是看到这片视野,大概会喜欢。

他不知道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栋楼里,宋临渊刚刚从断断续续烧了两个月的病床上爬起来,在手机里把他的号码存成了紧急联系人。

“后来呢。”

“后来做康复。”宋临渊说。他的右手无意识地转了一下左手腕上的表——那块季白五年前送的表,表盘背面的J&S贴着他的脉搏。“胫骨里的假体和周围的骨头长在一起了。膝盖能弯了,能走路了,能站手术台了。回来上班。周医生问我为什么想回来,我说这里的骨科最好。他说我知道这里骨科最好,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想回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因为这里有我想做的手术。”

监护仪的波形稳定地跳着。七十六,七十五,七十四。窗外天光渐亮,留观区的帘子被透进来的晨光照成半透明的浅蓝色。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晨间护理的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季白站起来。折叠椅又发出一声吱呀。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住院楼后面的天空正在从灰白变成淡橘,太阳还没出来,但快了。楼下的停车场里,早班的医护人员正在停车,车门开关的声音远远地传上来。

他转过身,靠着窗台。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很淡的金边。

“宋临渊。”

宋临渊抬起头看他。晨光也落在宋临渊脸上,把他眼睛下面的青痕照得很清楚。留置针的透明敷料在光线下反着一点光。

“你后来给我打过电话吗。”

沉默。监护仪的滴滴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走廊里的治疗车走远了,护士站有人喊了一句什么,被晨间广播的音乐声盖过。

“打过。”宋临渊的声音很轻,“三年半前。出院那天。响了六声,你没接。”

季白的手指在窗台边缘收紧了。窗台的瓷砖冰凉,边缘有一道很细的裂缝,被白水泥填过,留下一条比周围颜色浅一点的痕迹。

他记得那天。三年半前的夏天,他正在工地上盯一个项目。混凝土浇筑,泵车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抖。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六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陌生号码,本地,尾号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他以为是骚扰电话,按掉了,继续盯着泵车的管子。

那是宋临渊。

那是刚从断断续续烧了两个月的病床上爬起来、在手机里把他的号码存成紧急联系人的宋临渊。

“我以为是骚扰电话。”季白说。

“我知道。”

“你可以再打一次。”

“打了。”宋临渊说,“隔了十分钟又打了。响了四声,我挂了。因为不知道接通了之后要说什么。”

季白从窗台边走回来,重新在折叠椅上坐下。这一次他没有把椅子拉到床边,就坐在原来的位置,和病床隔着大概一步的距离。

“现在知道了?”

宋临渊看着他的眼睛。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砖上画了一道明亮的线,正沿着病床的边缘慢慢移动。监护仪的心率数字从七十四跳到七十八。

“知道了。”他说。“接通了之后,先叫你的名字。”

晨光移到了病床的栏杆上。宋临渊的左手搭在被子外面,无名指上那道淡白色的疤痕在留置针的透明敷料旁边,被晨光照成很淡很淡的粉色。监护仪的心率稳定在七十八,绿色的波形一下一下地划过屏幕。新的葡萄糖瓶还有小半瓶,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在滴壶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季白伸出手,把宋临渊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握住。留置针的透明敷料贴着他的掌心,有一点粗糙。宋临渊的手指凉凉的,和上周在公寓里握住他的手时一样凉,和五年前冬天从外面回来时一样凉。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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