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父亲

季白是在一个星期六的傍晚见到宋临渊父亲的。

那天他陪宋临渊去骨科拿复查的CT片子。三个月前取内固定的位置愈合得很好,骨皮质连续,假体周围没有透亮线。宋临渊把片子插在灯箱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灯箱,把片子装进片袋,说了句“挺好”。语气和说“前交叉韧带撕裂”时一样平,像在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检查报告。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初冬的傍晚,太阳正在西沉,把整个停车场染成一层很薄的橘色。季白拉开车门,宋临渊却站在车旁边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停车场入口方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不是意外,不是紧张,更像是一个很久以前就准备好的场景终于发生了,他只是在确认它确实发生了。

季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停车场入口的栏杆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棉袄,领口的拉链头坏了,用一根别针别着。裤子是工地上常见的那种加厚工装裤,膝盖的位置磨得发亮。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站了多久。安全帽摘下来夹在腋下,帽檐内侧有一道很深的汗渍印子。

宋临渊的父亲。

季白认出他不是因为长相——宋临渊长得像他父亲的地方不多,只有眉骨的弧度相似,都是微微隆起的形状。他认出他是因为那个站姿。微微往左边歪,重心压在左腿上,右肩比左肩略低。和宋临渊一模一样。

“爸。”宋临渊开口。

宋父从停车场入口走过来。步子不大,走得很稳。走近了季白才看清他的脸——比五年前在工地板房门口见到时老了很多。眼角的纹路更深了,颧骨上的皮肤被风吹得很粗糙,嘴唇有些干裂。但他的眼睛和宋临渊一样,是很深很沉的黑色,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眯一下。

他先看了宋临渊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季白身上。不是打量,比打量更轻。像是一个人在确认某样东西是不是还在原来的位置。

“这是季白。”宋临渊说。

“我知道。”宋父的声音有一点沙,带着很重的方言口音。“见过照片。”

季白不知道宋临渊给他父亲看过什么照片。是他五年前拍的、一直存在手机里没舍得删的那些,还是朋友圈里那张暴雨中的工地。他没有问。他伸出手:“叔叔好。”

宋父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棉袄上擦了一下,然后握住季白的手。他的手掌很粗糙,指根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钢筋留下的。握力很大,但只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吃饭了没。”他问。

不是问宋临渊,是问季白。

“还没。”

“那一起吃。”

宋父住的地方离医院不远,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半地下室。从地面往下走四级台阶,走廊里有一股混着洗衣液和炒菜油烟的淡淡气味。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搬家的,有些被撕掉了一半,残留的纸角在风里微微抖动。

房间不大,一间卧室一间客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凳。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和一瓶老干妈。窗台很窄,刚好放得下一台旧电视,机顶盒的红色指示灯亮着。墙上挂着一本挂历,翻开的那一页印着今年的日期,有人在某些日期上画了圈——大多是周六。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很旧的照片。照片里宋临渊大概七八岁,穿着小学校服,站在一个建筑工地门口,身后是还没有封顶的楼房框架。

宋父让季白在折叠桌旁边坐下,自己进了厨房。厨房是半地下室隔出来的一个小间,推拉门的轨道坏了,关不严,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从缝隙里能看见他在水池边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小,水声细细的。切菜的声音很慢,每一刀落下去都带着一种不熟练的谨慎。

宋临渊站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那道关不严的门。客厅的灯是日光灯管,发出很淡的嗡嗡声。灯管两端已经发黑了,光色偏青,把人的脸色照得都有些苍白。

“他不知道你今天复查。”季白说。

“知道。没告诉他几点。”

“为什么。”

宋临渊没回答。厨房里传来油下锅的滋啦声,混着葱姜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把地下室那股淡淡的潮湿气味冲淡了一些。折叠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筷子是不同颜色的——一双黑色,一双棕色,一双红色。红色那双放在季白面前。

菜上桌的时候宋父说了句“简单吃点”,但桌上摆了四个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红烧鱼、一碗紫菜蛋花汤。鱼是超市里那种处理好的冷冻鲈鱼,红烧的酱色调得有点重,把鱼眼睛都染成了深褐色。他给季白盛了一碗汤,又给宋临渊盛了一碗,然后在自己那碗里撒了一点白胡椒粉。

吃饭的时候宋父话不多。他问季白做什么工作,季白说建筑师。他点了一下头,说“好”。又问腿怎么样了,季白说恢复得挺好。他又点一下头,说“好”。他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季白碗里,没有说什么。然后又夹了一块,放进宋临渊碗里。宋临渊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把那块鱼夹起来,吃了。

饭吃到一半,宋父放下筷子。不是吃完了,是有什么话要说。他的手放在桌沿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一道洗不掉的深色痕迹——大概是钢筋锈迹,日积月累渗进皮肤纹理里,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五年前。”他开口,声音比在停车场时更沙了一点,“临渊做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一宿。”

宋临渊的筷子停在碗边。

“医生出来说手术做完了,保住了。我说好。医生说接下来还要观察,可能会感染,可能会有排异反应。我说好。”宋父的手在桌沿上微微收紧,指关节的皮肤绷得发白。“后来他发烧,烧得说胡话。我叫他,他不应。叫的别人。”

他抬起眼,看着季白。那双眼和宋临渊一样深,但比宋临渊多了很多红血丝,眼白泛着一点浑浊的黄。

“叫的你。”

折叠桌上的紫菜蛋花汤已经不冒热气了,汤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声音,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隔着墙壁传过来,闷闷的。

“后来他好了。”宋父说,目光从季白脸上移到宋临渊脸上,又移回来。“出院那天,他手机里存了一个号码。我问他存的是谁,他不说。我知道是你。”

他拿起筷子,又把筷子放下了。

“这几年他每回复查,片子都收在一个箱子里。我说你收着干什么,医院不是有存底。他说自己存一份安心。”宋父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和日光灯管的嗡嗡声混在一起。“我知道他不是怕片子丢了。”

宋临渊站起来,说了句“爸”。声音很轻。

宋父摆了摆手。那个手势和宋临渊在电梯里抬起来又放下的动作很像,像到季白心里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宋临渊碗里。青椒炒得有些过火,边缘有一点焦,肉丝切得粗细不匀。

“吃饭。”

宋临渊低头看着碗里那筷子青椒肉丝。焦边的青椒,粗细不匀的肉丝。他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宋临渊去厨房洗碗。推拉门关不严,从缝隙里能看见他站在水池前,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细细地冲过碗碟。他的背影微微往左边歪,左肩比右肩略低。宋父和季白坐在客厅里,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还在持续。电视机没有开,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两个人的轮廓。

“他小时候,我一年回家两次。”宋父忽然开口。他看着那台关着的电视机,屏幕上的倒影里,他的影子坐在折叠桌边,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他妈妈走得早。他跟着奶奶过。每次我走,他不哭。就站在门口看着。”

季白想起宋临渊站在诊室门口的样子。不回头,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原来不是不想回头。是从小就习惯了不回头。

“后来他考医学院,跟我说,爸,等我毕业了你就别住板房了。”宋父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我没等到他毕业。他先病了。”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季白听见碗碟摞在一起的声音,很轻,很小心。宋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做化疗那段时间,头发掉了很多。我去看他,他戴着帽子。我说你热不热,他说不热。后来他头发长出来了,比原来软。他自己说像换了个人。”

宋父沉默了一会儿。

“哪有人真的能换。”他说。“头发长出来,人还是那个人。”

厨房的推拉门被拉开了。宋临渊走出来,袖子卷到手肘,手指被水泡得有些发白。他在宋父旁边坐下,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个信封。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叠现金的边角。

“爸。”

宋父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拿。

“工地上的活,少接点。”宋临渊说。“我工资够用。”

“你的钱你自己存着。”宋父把信封推回去。“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信封在桌面上被推了两个来回,最后停在父子中间。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大,又变小了。楼上有人拉凳子,椅脚划过地板的声响透过天花板传下来。

宋父伸手把信封拿起来。他没有收进口袋,而是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堆着方便面的箱子旁边,把信封压在一箱没拆封的方便面下面。压得很深,像是怕它自己跑出来。

“那就存着。”他说,没有回头。“给你以后用。”

季白看着宋父弯着腰的背影。棉袄的下摆被洗得缩水了,露出一截灰色的毛衣边。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季建国在病房里插那瓶百合和满天星,一支一支地理顺了再放进去。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认真得像在看一份重要的图纸。天下的父亲大概都是这样,不大会说话,只会做。把钱压在方便面箱子底下,把花插进玻璃瓶里。

宋父直起身,转过身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只是红着,像被风沙吹了很久。

“下次复查什么时候。”他问。

“三个月后。”宋临渊说。

“还是你陪他来?”他看着季白。

“我陪。”

宋父点了一下头。一次,很用力。

他们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式居民楼的楼道里声控灯坏了,宋临渊用手机照着脚下的台阶。走到地面的时候,季白回头看了一眼。半地下室那扇很小的窗户亮着日光灯的青白色光,窗帘没有拉。宋父的影子映在窗帘上,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姿势——站在折叠桌旁边,微微往左边歪着。

车里的暖气开起来之后,季白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马上开走。宋临渊坐在副驾驶,安全带已经系好了,手放在膝盖上。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画了一道明暗交界线。

“你爸把红色筷子给了我。”季白说。

宋临渊没说话。

“红色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宋临渊的声音很轻。“他买筷子的时候只有那三种颜色。红色是打折的。”

季白发动车子。发动机的低沉震动充满了整个车厢。他把车驶出小巷,拐上主路。后视镜里,那栋老式居民楼越来越小,半地下室的窗户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光点里有一个微微往左边歪的影子,站在折叠桌旁边,没有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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