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元宵

宋临渊是在元宵节前一天的下午接到宋父电话的。

他正在值班室里写病历。窗台上的水仙开了第二朵,和第一朵并排,两朵白花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透明。手机在桌上震动的时候,他正写到“假体周围未见透亮线”。屏幕上显示“爸”。

“临渊。”宋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风的声音,大概是在院子里打的。“腊梅谢了。”

宋临渊握着手机,没有马上说话。窗台上的水仙花瓣被暖气吹得轻轻颤了一下。季白坐在值班室另一把椅子上翻着宋临渊那本骨科手术学,书页在他手指间发出很轻的翻动声。他抬起头,看见宋临渊的表情——不是难过,比难过更平。是那种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满树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不伸手去接,也不转身走开的表情。

“昨天开始谢的。”宋父的声音还在继续。“今天落了一地。我扫了,又落。后来不扫了。”

电话里传来风声。季白能想象宋父站在院子里的样子——深灰色棉袄,领口的别针,手里拿着扫帚,扫了几下又停下来。抬头看着那棵不再开花的树。花瓣落在他肩膀上、落在青砖地面上、落在石桌上那把剪刀旁边。

“你阿姨说,元宵节你们回来吗。”宋父问。

宋临渊看了季白一眼。季白点了一下头。他回:“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风声也停了。

“那我让她多磨点糯米粉。”

挂了电话,宋临渊把手机放回桌上。病历写到一半,光标在“未见透亮线”后面一闪一闪。他把那行字打完,保存,关掉页面。窗台上的水仙两朵并排开着,花瓣白得几乎透明。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的花瓣边缘。

“腊梅谢了。”他说。

“听见了。”

“以前谢的时候,我爸从来不打电话。今年打了。”

季白把手里的书合上。骨科手术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已经磨掉了一半。他把书放回书架上,和那些医学期刊并排。然后走到窗台边,和宋临渊并排站着。水仙的两朵白花在他们之间,暖气从窗台下面的出风口吹上来,把花瓣吹得轻轻晃动。他想起宋父电话里那句话。腊梅谢了。他扫了,又落。后来不扫了。

“因为今年有人看了。”季白说。

宋临渊偏过头看他。季白没有解释,只是把宋临渊搭在窗台上的手握住。窗外是午后的医院停车场,有人在往车里放东西,后盖箱开着。远处住院楼的窗户反射着冬日的阳光,一片一片的白光。腊梅谢了。但有人看过了。有人站在树下,仰头看过那些明黄色的花。有人把落花捡起来放在石桌上,有人拍了照片,不会发彩信,去镇上买了新手机。有人把花瓣扫了又落,扫了又落,后来不扫了。因为落花也是好看的。

元宵节早上,他们又回了小镇。

巷口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丫上挂了一串红灯笼,大概是镇上统一挂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红色的光晕投在青砖墙上,一圈一圈的。铁门开着,门把手上也挂了两只小灯笼,比巷口的小,是手工糊的——竹篾扎的骨架,红纸糊的面,下面垂着黄色的穗子。纸的接缝处有一点浆糊溢出来的痕迹。

宋临渊站在门口,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只。灯笼晃了一下,穗子扫过他的手背。

“我爸糊的。”他说。

院子里的腊梅果然谢了。花瓣落了一地,在青砖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明黄色。没有被踩过的痕迹。宋父大概真的没有再扫。树下放着一把扫帚,靠在树干上,扫帚苗上沾着几片花瓣。石桌上的剪刀收起来了,换了一只小石臼。石臼里捣着芝麻,捣了一半,芝麻的油香混在腊梅落花的清冽里,是一种很沉很暖的甜。厨房的烟囱冒着烟,比上次回来时更浓。有女人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糯米粉要加水,不是加干粉。你那个太干了,煮出来要裂的。”

然后是宋父的声音:“加了。”

“加了还这么干?”

“加了。”

宋临渊的脚步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季白跟过去,从门缝里看见厨房里的两个人。宋父站在灶台边,袖子卷到手肘,两只手上全是糯米粉。他面前是一个搪瓷盆,盆里的糯米粉和水还没有完全融合,一部分是絮状的,一部分还是干粉。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穿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着。发夹上沾了一点白——是糯米粉。

她把手伸进宋父面前的搪瓷盆里,把干粉和湿面揉在一起。动作很利索,掌根压下去,面团翻过来,再压。糯米粉在她的手里很快变成了一个光滑的面团,表面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要这样。”她说,“看着,下次自己揉。”

宋父站在旁边,两只沾满粉的手悬在半空,像一个被老师罚站的学生。他低头看着那团揉好的面团,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被厨房里抽油烟机的轰隆声盖过了。女人偏过头看他:“说什么?”

“我说记住了。”

她笑了。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是经常笑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纹路。她把面团从盆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干粉,然后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盆。红豆沙。自己炒的,颜色是深褐红的,还带着红豆皮的小颗粒,没有完全碾碎。她用勺子舀了一点,吹了吹,递到宋父嘴边。

“尝尝,甜度够不够。”

宋父尝了。芝麻的香气和红豆的甜味混在一起,他说:“够了。”

女人又舀了一点,转身递给门口。宋临渊。

“临渊,你也尝尝。”

宋临渊接过来,吃了。红豆沙还是热的,烫得他舌尖缩了一下。他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甜。”

女人笑了,眼角的纹路又挤在一起。“你小时候也这么说。每次我炒豆沙,你都说甜。但每次都吃两碗。”

她看着宋临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到他旁边的季白身上,目光里没有任何打量,只是一种很平静的确认——确认这个人是站在宋临渊旁边的。

“这是季白。”宋临渊说。

“我知道。”她把手上沾的糯米粉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伸出手来。她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揉面留下的薄茧,握力比看起来大得多。“临渊他阿姨。我姓周。”

“周阿姨。”季白叫了一声。

周阿姨应了。然后松开手,从案板上拿起那团糯米面团,开始搓剂子。她搓剂子的手法和宋父不一样。宋父是一下一下按扁,她是放在掌心里搓圆,两只手一起,一前一后地搓。剂子在她掌心里转得飞快,转眼就变成了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圆球。她把圆球排成一行,盖上一块湿布。然后拿起一个,拇指按进去,一边转一边捏,捏成了一个碗状。舀一勺红豆沙填进去,收口,搓圆,放在撒了干粉的案板上。一个汤圆。

她做汤圆的时候没有说话。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的轰隆声和锅里水烧开的咕嘟声。宋父站在她旁边,把包好的汤圆一个一个挪到盖帘上,码整齐。两个人的动作没有多余的交流,但配合得很顺。她包好一个,他挪走一个。盖帘上的汤圆渐渐排成了好几行。季白注意到,周阿姨包的汤圆大小几乎一模一样,每一个都圆得很规整。只有最后一个是例外——她往里面多塞了一团豆沙,收口的时候面皮被撑得薄了一些,隐约透出里面深褐红的馅。

“这个,”她把那个鼓鼓的汤圆单独放在盖帘边上,“给临渊。他爱吃甜的。”

水烧开了。她把汤圆一个一个下进锅里。白色的汤圆在沸水里翻滚,渐渐浮上来,面皮变成半透明的,透出里面深褐红色的豆沙馅。她用笊篱轻轻推着,不让它们粘在一起。蒸汽模糊了她的脸。季白看见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手背上沾着一小块糯米粉,被汗水洇湿了,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半透明的圆点。

汤圆端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堂屋里亮着灯,八仙桌上摆了六碗汤圆。除了他们四个,还有两碗——一碗放在上首空着的位置,一碗放在旁边。周阿姨在上首那碗前面放了一双筷子。

“临渊他奶奶。”宋父说,声音很轻。“还有他妈。”

宋临渊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两碗汤圆。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灯泡的光里变成很淡的白雾。他拿起自己那碗汤圆旁边的勺子,舀起那个鼓鼓的。面皮撑得很薄,豆沙的深褐红色透出来,像一小团裹在云里的晚霞。咬开的时候,红豆沙流出来,很烫,很甜。他吃了很久,每一口都嚼了很多下。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院子里那棵落光了花的腊梅变成了一个深色的剪影,枝丫伸向夜空。没有月亮,但镇上的人家都亮着灯,红色的灯笼在巷子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光映在厨房的窗户上,映在堂屋的门楣上,映在盖帘里剩下的那几个生汤圆上。糯米粉的白被灯笼的红照着,变成了很淡很淡的粉色。

周阿姨站起来收碗。走到宋临渊旁边的时候,她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轻到几乎感觉不到。然后她把那个空碗收走了。

季白帮她把碗端进厨房。厨房里的灯是橘黄色的,比堂屋暗一些。周阿姨站在水池边,水龙头开得很小,细细的水流冲过碗碟。她的背影在灯光里有一点佝偻,枣红色的棉袄在肩胛骨的位置洗得有些褪色了。

“周阿姨。”

她回过头。

“汤圆很好吃。”

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在橘黄色的灯光里显得很深,但也很柔。“临渊小时候,每年元宵都盼着这碗汤圆。他奶奶在的时候是奶奶包。后来是我包。馅的配方是一样的,红豆沙里加一点芝麻,一点点猪油。他奶奶教的。”

她把洗干净的碗放进沥水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从碗柜最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干桂花。金黄色的,很细很碎,香气被封在塑料袋里,打开的时候轰地涌出来——是浓缩了整个秋天的甜。

“他奶奶以前,会在汤圆上撒一点。临渊喜欢。后来他出去上学,每年元宵不常回来。我每年炒红豆沙的时候还是会准备一点桂花,想着万一他回来呢。”她把塑料袋口重新扎好,放回碗柜最里面。“今年用上了。”

院子里传来宋临渊的声音,他在和宋父说什么,听不太清。然后是宋父的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不太习惯笑的人试着笑了一次。季白从厨房门口看出去,院子里,宋临渊和宋父站在腊梅树下。树上没有花了,枝丫光秃秃的,但枝丫间挂了两只小小的红灯笼。宋父下午挂上去的。灯笼里的蜡烛点着了,两团小小的红光,映在父子两个人的脸上,一明一暗的。

季白转过身。周阿姨还站在碗柜前面,看着那袋干桂花放回去的位置。她的侧脸在厨房的灯光里,有一种很安静的温柔。不是等到了什么的那种满足,是更轻的东西——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回来吃了一碗汤圆,她把干桂花从碗柜最里面拿出来,撒上去,看他把汤圆吃完,然后把剩下的桂花放回去。

“明年。”季白说,“明年元宵,他也回来。”

周阿姨转过头看他。眼睛在灯光里亮了一下,是很短的一瞬。然后她笑了,眼角的纹路又挤在一起。

“那明年,我多磨点糯米粉。”

她拉灭厨房的灯。院子里,两盏红灯笼在腊梅光秃秃的枝丫间轻轻晃着。没有花了,但枝丫是活的。树皮下面有春天的汁液在缓慢地流动。再过几个月,叶子会长出来。再过一年,花会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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