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返程

他们在老家住了三天。

三天里,宋临渊把腊梅树下的土全部松了一遍,又给院子东南角那畦菜地翻了土。翻出来的土里有越冬的草根,白的,一节一节的,他蹲在地边,一条一条捡出来,放在畦埂上晒。季白蹲在旁边看,偶尔递一下水杯。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新翻的泥土上,一深一浅。宋父坐在堂屋门口,手里剥着花生,剥一颗放在碗里,剥一颗又放在碗里,花生米渐渐堆成一座小小的山。他没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看院子里的两个人,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剥。

第四天早上,要走了。

宋父起得比哪天都早。季白推开房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院子里那棵腊梅还是一个深色的剪影。厨房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从门缝里透出来。灶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映在窗户纸上。他站在门口,看着宋父把昨晚发的面从盆里挖出来,撒上干面粉,一下一下地揉。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面团在他掌根下被反复折叠、压扁、再折叠。面粉在晨光里飘起来,落在他深灰色棉袄的肩膀上,像一层很细的雪。

宋临渊站在厨房门口。他没有进去,就站在那里,看着宋父揉面。宋父没有回头。

“几点走。”

“吃完早饭。”宋临渊说。

宋父点了一下头。面团在他手里翻了一个面,又被掌根压下去。他比平时多揉了一倍的时间。然后把面团分成大小均匀的剂子,每一个都用掌心搓圆,再按扁。不是用擀面杖,是用手,一下一下按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片。动作是做了无数遍才有的那种熟练——掌心压下去,手指捏着边缘转一小圈,再压,再转。每一张饺子皮的边缘都带着他指纹的弧度。

馅是昨晚就备好的。韭菜鸡蛋,和除夕那天一样的配方。不一样的是这次宋父亲自调的馅。他往馅里加了一点虾皮,季白看见他从碗柜最里面翻出那个装虾皮的塑料袋,袋口用橡皮筋扎了两圈,打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啪一声。虾皮是淡黄色的,小小的,带着一点点海腥味。他抓了一小撮撒进馅里,又想了想,多抓了半撮。

宋临渊走进去,站在宋父旁边。没有系围裙,就那样站着,拿起一张饺子皮,用筷子挑了一团馅放上去。手指沾一点水,沿着饺子皮的边缘抹了半圈。然后合拢,捏褶。他的动作比去年熟练了,褶子捏得均匀,收口的地方用拇指多按了一下,确保不会散开。捏好的饺子放在盖帘上,和宋父捏的并排。宋父捏的褶子是十二道,宋临渊捏的是九道。九道的和十二道的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饺子下锅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天窗落进来,把厨房里的水蒸气照成了一道一道的光柱。宋父站在灶台前,用笊篱轻轻搅动锅里的饺子。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面皮渐渐变成半透明的,透出里面韭菜的深绿色和鸡蛋的嫩黄色。蒸汽模糊了他的脸。

“虾皮我放得不多。”他忽然说。声音在蒸汽里显得很柔。“怕你们吃不惯。临渊小时候不爱吃虾皮,说扎嗓子。”

宋临渊正在往碗里倒醋的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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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吃了。”他说。

宋父没有回答。他把煮好的饺子捞出来,装进两个保温饭盒里。不是盘子,是保温饭盒。饭盒是新的,不锈钢的,盖子内侧有一个小小的透气阀。他把饺子一层一层码进去,每一层之间垫一张厨房纸。码到最上面一层的时候,多夹了两个。盖上盖子之前,又从锅里舀了一勺饺子汤,装进另一个小的保温杯里。拧紧盖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杯盖上停了一瞬。

“饺子汤。路上渴了喝。”

季白接过保温饭盒和保温杯。饭盒是不锈钢的,热得有些烫手,隔着厨房纸和饭盒壁,饺子的热度一直传到他的掌心里。他低头看见宋父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那道洗不掉的锈迹淡了很多,大概是这几天用热水洗碗的次数多了。手背上有一小块烫伤的旧疤,边缘已经模糊了,不知道是哪一年炸丸子时溅上的油。

“叔。”

宋父抬起头。

“腊梅谢之前,我们再回来一趟。”

宋父看着他。那双和宋临渊一样深黑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有一点亮。他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好。他伸手从灶台边的窗台上拿了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枝腊梅,用湿棉花包着根部,外面裹了一层保鲜膜,又用报纸卷了一层。枝上开着三朵,还有五个花苞,紧紧裹着。明黄色的花瓣在报纸的灰白色映衬下,显得格外鲜亮。

“带回去。”他说。“插水瓶里,能开很久。”

车开出巷子的时候,季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宋父站在铁门口,深灰色的棉袄,领口的别针别得很正。他没有招手,就那样站着。微微往左边歪。腊梅树从他身后的院墙探出来,满树明黄色的花,在晨光里亮成了一团淡淡的金雾。他没有招手,但也没有转身回去。车子拐出巷口,后视镜里只剩下空空的青砖墙和墙头倒伏的枯草。

车上了高速。宋临渊坐在副驾驶,保温饭盒搁在膝盖上。他没有吃,手搭在饭盒盖上。车窗外的田野里,残雪正在融化。冬小麦从雪下面露出来,一行一行的绿色,被融雪的水浸得发亮。远处有村庄,炊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无风的上午像一根根浅灰色的柱子。他低头打开饭盒。饺子还热着,热气从打开的那条缝里涌出来,带着韭菜、鸡蛋和虾皮混在一起的香气。他夹起一个。是九道褶的,他自己包的。馅里有一小块虾皮,贴在饺子的边缘,被面皮裹着,在晨光里是淡黄色的。

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然后夹起第二个。这个是十二道褶的。宋父包的。馅里也有虾皮。他夹起来,吃了。

车继续往前开。挡风玻璃外的天空是冬日上午特有的那种淡蓝色,很浅,很亮。那枝腊梅靠在后座和车窗之间,被安全带小心地固定着。三朵开着,五个花苞。季白伸手把暖气调低了一档。宋临渊的手从饭盒盖上移过来,搭在他握方向盘的手背上。没有握,只是搭着。掌心是温热的。饭盒里还剩一半饺子,热气从盒盖的缝隙里一缕一缕地升起来。虾皮的淡黄色、蛋皮的嫩黄色、腊梅的明黄色,在冬日上午的光里,融成了同一种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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