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清明

清明那天下着小雨。

不是那种倾盆的、让人想躲的雨,是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雨丝,落在脸上只有一点凉意,要过很久才发觉头发湿了、肩膀湿了。空气里有泥土被雨水浸润后的气味,混着青草和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柏树香气。

季白把车停在镇子外面的路边。宋临渊说前面那段路只能走进去。他们撑了一把伞,黑色的,伞面是宋临渊从医院值班室拿的,伞柄上贴着标签“骨科备用”。雨丝太细了,打在伞面上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走过树下时,积在叶子上的雨珠被风摇落,在伞面上砸出很轻的、断断续续的闷响。

小路是泥土路,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有一种不太真实的陷落感。路两边是麦田。清明时节的麦子还没抽穗,绿得不像话——不是夏天那种深沉的墨绿,是春天才有的那种嫩绿,被雨洗过之后亮得几乎透明。麦垄间偶尔有一两株油菜,不是专门种的,大概是去年落下的种子自己长出来的,开着零星的小黄花,在满眼的绿色里像几滴不小心洒落的颜料。

宋临渊走在前面。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领口竖着,头发被雨丝濡湿了,贴在额头上。手里拎着一个布袋,白色的,超市那种,印着医院的标志。袋子里装着香烛、纸钱,还有一小塑料袋橘子——周阿姨让带的,说奶奶生前爱吃。橘子是她在镇上的水果店挑的,每一个都拿起来捏了捏,挑的都是皮薄、手感沉的那种。

小路拐进一片柏树林的时候,雨停了。不是骤然停的,是雨丝越来越稀,稀到分不清是雨还是雾。柏树很高,树干笔直地往上,在头顶汇成一片深绿色的穹顶。光线在林间变得很暗,暗得有一种沉静的凉意。地上的柏针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踩在很多层叠加在一起的秋天上。

墓地在一片柏树林的边缘。不是那种规整的公墓,是镇上的老坟地,墓碑高高低低的,有的很新,刻字还描着金漆,有的已经很旧了,石面被风雨磨得发青,刻字的凹槽里填满了苔藓。宋临渊在两座并排的坟前停下来。

一座碑上刻着宋临渊奶奶的名字。另一座刻着他母亲的。他母亲的碑比奶奶的新一些,但也是好多年的旧碑了。两座碑之间长着一丛迎春花,不是人种的,大概是风吹来的种子,或者是哪只鸟衔来的枝条落在土里,自己生了根。枝条长长地垂下来,从两座碑之间漫出去,开满了明黄色的小花。雨珠还挂在花瓣上,每一朵都坠着一滴,亮晶晶的,像含着泪。

宋临渊蹲下来,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香烛插在碑前的泥土里,纸钱放在一块石头上压住。橘子装在塑料袋里,他拿出来摆好,三个,并排。然后蹲在那里,看着碑上母亲的名字,没有说话。

季白在他旁边蹲下来。右膝弯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在柏树林的寂静里格外清晰。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宋临渊搁在膝盖上的手握住。宋临渊的手是凉的,带着一路上雨丝的寒意。

“我妈走的时候,我六岁。”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碑上那个名字听的。“不太记得她的样子了。只记得她手很暖。冬天的时候,她从灶膛里扒出烤红薯,掰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给奶奶。她自己不吃,说她不饿。”

他停了一下。柏树林里有一只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后来我在医院,有一次烧得厉害。恍惚的时候觉得有人把手放在我额头上。很暖。我以为是梦。醒了以后护士说我爸来过了。”

他把手从季白手里抽出来,伸出去,碰了碰碑上母亲的名字。指腹顺着刻字的凹槽走了一遍,很慢,像在描摹一个很远的轮廓。

“不是梦。那只手是热的。和我记忆里烤红薯的那只手一样热。”

季白想起宋父在灶台边揉面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一道洗不掉的锈迹。那只手揉面的时候很慢,但很稳。那只手把饺子皮按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片,把花生一颗一颗剥好放在碗里,把腊梅枝用湿棉花包好,把红灯笼挂在铁门上。那只手是宋临渊记得的暖。

宋临渊把香点燃。青烟细细的两缕升起来,在无风的柏树林里几乎是笔直地往上走,走到树冠的高度才散开。他把橘子剥开一个,放在奶奶碑前。又剥开一个,放在母亲碑前。橘子皮的香气混进柏树和泥土的气味里,是很清甜的一点酸。

“奶奶走的时候,我在医学院。考试,没赶回来。”他把第三瓣橘子放在自己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后来每年清明都回来。她喜欢吃橘子。镇上买不到好的,以前每次回来都带。她舍不得吃,放在窗台上,放到皱了才吃。我说你吃啊,不吃要坏了。她说放着好看。橘子皮的颜色,照在墙上,暖的。”

季白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橘子。是出门前周阿姨多塞的一个,说带着路上吃。他把橘子剥开,放在那丛迎春花下面。明黄色的花瓣和橘黄色的橘瓣,在雨后的光线里融成同一种颜色。暖的。

纸钱点着了,火光在柏树林的暗色里一跳一跳的。宋临渊蹲在碑前,看着那些纸钱烧成灰。灰烬被热气托起来,飘得很慢,升到半空,然后散开。迎春花瓣上的雨珠被火光照着,一闪一闪的。

“以前清明回来,烧完纸就走了。”他的声音在火光里显得比平时低。“奶奶在的时候,会留我吃饭。她不在了,我烧完纸就回医院。有一年清明有手术,没回来。晚上我爸打电话,说帮我烧了。他说,奶奶托梦问他,临渊今天怎么没来。”

季白把最后几张纸钱添进火里。火光跳了一下,把宋临渊眼睛下面的青痕照得很清楚。那层青痕比冬天时淡了很多,但还在。像一个褪得很慢的印记。

“今年来了。”季白说。“还带了橘子。”

宋临渊偏过头看他。火光的余烬映在他眼睛里,两簇很小很小的、跳动的光。他伸出手,把季白手里那张还没烧的纸钱拿过来,对折,放进火堆边缘。纸钱慢慢卷起来,变成金红色的边,然后化成灰。

“嗯。今年来了。”

他们从柏树林走出来的时候,雨完全停了。麦田里的绿色被雨洗过之后,在清明薄薄的日光里亮得晃眼。那些零星的油菜花,黄得和迎春花一样明艳。宋临渊的黑外套肩膀上沾了几片柏树的针叶,季白伸手摘掉。针叶很细,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明年清明,还回来。”季白说。

宋临渊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过来,扣住季白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带着柏树林深处的凉意和纸钱灰烬的气味。扣在一起之后,慢慢暖了。

回到镇上的时候,周阿姨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看见宋临渊眼睛是红的,没有问。只是把手里那件拧干的衬衫抖开,晾在铁丝上,然后从窗台上拿了一个橘子递过来。

“吃橘子。今年的甜。”

宋临渊接过来,剥开。橘皮的香气在清明午后的空气里散开,和院子里那口老水缸里积着的雨水气味混在一起。他吃了一瓣,然后掰了一瓣递到季白嘴边。季白低头吃了。甜的。水缸边的青苔被雨洗过,是那种很深很润的绿。迎春花的枝条从墙头探进来,开得不管不顾的,明黄色的,像无数个很小很小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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