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谷雨

谷雨前一天,宋临渊收到了一封信。不是微信,不是电话,是一封真正的信。牛皮纸信封,邮票贴的是那种老式的民居普票,邮戳是小镇的名字。信封上的字是宋父的——笔画很硬,每一横每一竖都用了很大的力气,把信封背面都硌出了凸痕。收件人写的是宋临渊,地址是医院骨科,后面跟着科室的电话号码。季白是在玄关的地砖上看见这封信的。宋临渊早上出门时把它从门缝里捡起来,搁在鞋柜上,然后就忘了带走。

季白把信送到医院的时候,宋临渊刚下手术。他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洗手服的后背被汗浸透了,贴在椅背上。手术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头发压扁了,有一绺翘在头顶,像一只睡醒后没来得及理顺的鸟。他把信封拆开。不是撕的,是用指甲沿着封口一点一点挑开,拆得很慢,像是在拆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对折的信纸。

照片是腊梅。不是今年春节拍的那棵,是一棵很小的腊梅,种在一个破边的搪瓷盆里。盆是白色的,搪瓷磕掉了几块,露出底下铁锈色的金属。腊梅只有一根主枝,筷子那么粗,上面开着两朵花。明黄色的,在照片里有些过曝,花瓣边缘融进背景的光里,像两小团正在化开的蜜。树干上系着一根红绳,棉线的那种,已经褪色了,褪成很淡很淡的粉。

宋临渊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宋父的笔迹:“你妈种的。你出生那年。”

他把照片递给季白,然后展开信纸。信纸是从那种老式信笺本上撕下来的,红格的,纸张很薄,薄到能看见背面的格子印痕。

“临渊:你周阿姨说,谷雨了,该种点什么。我把院子里的地翻了。在墙角找到这个盆,藏在腊梅树后面的砖堆里。我认得它。你妈怀你那年的冬天,说院子里光秃秃的,想种点什么。我去镇上买腊梅苗,只有这一棵。她种在搪瓷盆里,说等长大些再移进地里。盆是她陪嫁的,破了一个边,她说正好,透水。”

宋临渊的拇指停在信纸上,停在那行“破了一个边”的旁边。值班室的窗台上,薄荷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后来她没等到移进地里。我把盆收起来了。放在腊梅树后面的砖堆里,怕你奶奶看见难过。后来我自己也忘了。今天翻地翻出来,盆还在,里面的土干了,腊梅苗已经没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可能是那年冬天太冷了。可能是我忘了浇水。记不清了。你周阿姨说,空了二十多年的盆,该种点新的。我说等等,我问问临渊。你想种什么。父字。”

宋临渊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把信封放在膝盖上,和手术帽并排。值班室外面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监护仪在隔壁房间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窗台上的薄荷被谷雨前潮湿的风吹着,叶片上凝了一层很细的水珠。季白把那张照片从桌上拿起来。腊梅,两朵,搪瓷盆,破边,红绳。照片的边角有一点发黄,是那种被放在抽屉深处很多年、偶尔被拿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的黄。他想起宋父那双洗不干净的手,指甲缝里的锈迹,指节上的薄茧。那双手把搪瓷盆藏了二十多年。藏到自己都忘了。

“你妈种的腊梅。后来院子里那棵,是另一棵吗。”季白问。

宋临渊点了一下头。“她走了以后,我爸又去买了一棵。种在同一个位置。那棵活了。长成了现在这棵。”

他停了一下。窗外的风大了,薄荷的叶子被吹得偏向一边,露出叶背的浅绿色。

“我小时候,每年腊梅开花,我爸都折一枝插在我妈照片前面。我以为他是在纪念她。后来才知道,他是在纪念两棵腊梅。一棵开在院子里,一棵从来没有从搪瓷盆里移出来过。”

他把信封翻过来,在背面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字。笔画很硬,和他父亲的笔迹很像,但比他父亲的轻一些。然后递给季白看。上面写着:种薄荷。

谷雨那天,他们回了小镇。季白把公寓里那盆薄荷带上了。不是宋临渊送的那盆,是从那盆里分出来的一小枝。春分之后,薄荷长得太快了,原来的盆已经挤不下。季白买了一个新的盆,陶土的,红褐色。把分出来的薄荷枝插进去,浇透水,放在阳台上。新枝蔫了几天,然后慢慢立起来了。叶片的边缘起初是卷的,像刚醒过来的人揉着眼睛。后来展开了,是那种很新的、带着绒毛的嫩绿。

宋父在院子里等着。他旁边放着一只搪瓷盆。破边的,白色的,磕掉瓷的地方露着铁锈色的金属。盆里的土已经换过了,新的土,深褐色的,带着被翻过的疏松感。土里拌了腐熟的菜籽饼,还能看见细碎的、黑色的饼渣。宋临渊把那枝薄荷种进搪瓷盆里。他蹲在院子里,用手在土里挖了一个小坑,把薄荷的根放进去,然后把土填回去。手指压实根周围的土,压得很轻,怕压断了根。宋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洒水壶。搪瓷的,壶嘴磕弯了,水流出来是歪的。

“浇透。”他说。声音还是沙的,但比冬天时清亮了一点。“第一次要浇透,根才能扎住。”

宋临渊接过洒水壶。水从歪嘴壶里流出来,洒在薄荷周围的土上。土的颜色从深褐变成更深近乎黑的褐。水渗下去,土表面泛起一层很细的小气泡。薄荷的叶片上溅了几滴水珠,被谷雨的阳光照着,亮得像很小的镜子。搪瓷盆的破边上也沾了水,铁锈色的金属被洇湿了,变成更深一些的褐红。

宋父蹲下来,把搪瓷盆挪到院子东角。腊梅树的旁边。谷雨的阳光从腊梅新长出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薄荷的叶片上,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腊梅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是那种春天才有的翠绿色,薄薄的,对着光能看见叶脉的纹路。花早谢了,枝头结出了很小的果子,青色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搪瓷盆放在树下,破边的那一面朝外。新种的薄荷在盆里,叶片还带着分株时的蔫软,但已经朝向阳光的方向微微偏过去了。

宋父看着那盆薄荷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根红绳。褪成淡粉色的棉线,一头被他的手指捻着,另一头垂下来,在谷雨的风里轻轻晃。

“你妈系上去的。”他说。“她那时候说,系根红绳,腊梅就知道这是家了。”

他把红绳递给宋临渊。宋临渊接过来,蹲在搪瓷盆边。红绳很短,只够在薄荷最粗的那根茎上松松地绕一圈。他绕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个需要很小心才能完成的手术。系了一个结。不是死结,是活扣。手指捏着绳头轻轻一拉就能松开的那种。

宋父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活扣。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进堂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把他自己糊的红灯笼。元宵节挂在铁门上的。竹篾的骨架,红纸的面,下面垂着黄色的穗子。纸面被雨淋过,有些地方褪色了,变成了浅橘色。他用一根细铁丝把灯笼挂在腊梅的枝丫上,搪瓷盆的正上方。灯笼在风里轻轻转了一下,穗子扫过薄荷的叶尖。

“你妈以前说,院子里要挂一盏灯。晚上回来看见灯亮着,就知道家在哪儿。”他把灯笼里的蜡烛点着。谷雨的傍晚,天还没黑透,蜡烛的光在暮色里是很淡的一团橘红色。“后来她走了,灯我没挂。怕看见灯亮着,家里没人。”

蜡烛的光映在搪瓷盆的破边上,映在那根褪色的红绳上,映在薄荷新叶的水珠上。他把洒水壶放回墙角,在围裙上擦擦手。“今年想挂了。灯亮着,有人回来看了。”

天彻底黑了。谷雨的夜风是暖的,带着泥土和薄荷混在一起的清凉气味。院子东角,腊梅树下,搪瓷盆里的薄荷被灯笼的光照着。红绳在风里轻轻晃,系得很松,活扣。好像随时可以解开,又好像永远都不会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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