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立夏

立夏那天,季白在工地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城东的文化综合体项目进入了主体施工阶段。钢筋从地基里长出来,绑扎成柱子和梁的骨架,在立夏的阳光下泛着铁锈的暗红色。塔吊的大臂缓缓转动,把一捆捆钢筋从堆放区吊到作业面上。对讲机里的声音此起彼伏,混凝土泵车的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季白戴着安全帽站在基坑边缘,图纸摊在临时搭设的工作台上,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他右膝的伤已经好了快一年了。五月了。从去年八月摔进急诊室算起,到今年立夏,九个月零十一天。膝盖上的那道疤痕从淡粉色褪成了接近肤色的浅白,微微凸起,在光线下泛着一点珠光。屈膝的时候不再有被什么东西扯住的生涩感,上下楼梯时膝盖内侧也不会再隐隐发酸。只有站得太久——像今天这样连续站了四个多小时——关节深处才会泛起一点钝钝的酸胀,提醒他那里面换过零件。

老刘从基坑对面走过来,安全帽的带子在下巴上勒出一道浅沟。他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季白。季白接过来拧开盖子,水是温的,被立夏的太阳晒了一整个下午。他喝了一口,把瓶子搁在工作台边上。

“季总,你这个膝盖站了一下午了。”老刘把自己的矿泉水瓶盖拧回去,“去阴凉处歇会儿。”

“没事。”

老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季白把图纸翻到下一页,指着东南角那根框架柱的节点详图,跟老刘确认钢筋的锚固长度。立夏的风从工地上刮过去,带着混凝土、铁锈和远处路边摊煎饼果子的香气,把他的图纸吹得卷起了边。

手机在口袋里震的时候,他正蹲在基坑边看钢筋工绑扎梁柱节点。蹲下去的那一刻右膝响了一声,很轻,像一根很久没上油的门轴被推了一下。他摸出手机。

宋临渊发来一张照片。不是手术室窗外的树,不是值班室的咖啡,是一个搪瓷盆。放在医院值班室的窗台上,和那盆薄荷并排。搪瓷盆是宋父找出来的那只,破边,白色,磕掉瓷的地方露着铁锈色的金属。盆里种着那枝谷雨分出去的薄荷。薄荷长高了一截,新抽的叶片是嫩绿色的,边缘带着刚展开时特有的半透明质感,和老叶的深绿叠在一起,层次分明。盆边系着那根褪成淡粉色的红绳,松松地绕着,活扣。照片的边缘露出一小截白大褂的袖子。

「带回来了。宋父说放医院,上班的时候看得见。」

季白把照片放大。搪瓷盆的破边被窗台的阳光照得很清楚,铁锈色的金属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大概是藏在砖堆里二十多年留下的。薄荷的新叶朝窗外的方向微微偏着。盆里的土是湿润的,深褐色,表面泛着一层很淡的水光。他想起谷雨那天宋临渊蹲在院子里种薄荷的样子。手指压实根周围的土,压得很轻,怕压断了根。宋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磕弯了壶嘴的洒水壶。说浇透,第一次要浇透,根才能扎住。

现在那盆薄荷被宋临渊带回了医院。放在值班室的窗台上,上班的时候看得见。宋父把搪瓷盆给了儿子,把红绳系在盆边,把种了二十多年腊梅的盆种上了薄荷。他不再需要把什么东西藏在砖堆后面了。

季白回了一条:「站了一下午,膝盖有点酸。」

已读。对方正在输入。那个状态闪了几下,又停了。过了一会儿,宋临渊发来一张截图。是医院骨科的排班表。这周五的下午那一栏,宋临渊的名字后面用红色标注着“停诊”。截图下面跟了一行字:「周五下午我休息。来医院,给你看看膝盖。」

季白看着那行字。立夏的阳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几个字照得有些反光。他想起去年冬天,他在暴雨的工地站了三个小时,右膝疼得发酸。他给宋临渊发消息,说膝盖有点疼。宋临渊回了三行:冰敷,每次十五分钟。明天来医院。挂我的号。那时候他还在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和急诊室里说“前交叉韧带撕裂”时一样平。

现在他说的是:周五下午我休息。来医院,给你看看膝盖。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蹲在基坑边看钢筋工绑扎节点。蹲下去的时候右膝又响了一声。这一次他没在意。

周五下午,季白去了医院。

宋临渊没在诊室里等他。他在住院部一楼的大厅,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薄外套,不是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超市那种,印着医院的标志。袋子里装着两瓶水。季白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把其中一瓶递过来。

“走吧。”

“去哪。”

“楼上。”

电梯到十二楼。骨科病房。季白认出这条走廊。去年八月他在这里住过十天。走廊的墙壁还是那种惨白色,日光灯还是那种嗡嗡声,消毒水的气味还是记忆里那个浓度。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换了一个人,不是去年那个趴在桌上打盹的。新护士抬起头看见宋临渊,叫了声宋医生,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宋临渊没有在病房区停留。他穿过走廊,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楼梯间里,日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把台阶照得一明一暗。他往上走了一层。季白跟在他后面。右膝上楼梯的时候弯到最大角度,有一点酸,但不需要扶栏杆。

十三楼。不是病房区,是康复科。走廊比十二楼安静得多,没有呼叫铃,没有推着治疗车匆匆走过的护士。只有从某个房间里传出来的、康复器械有节奏的运作声。宋临渊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

是一间康复训练室。不大,比病房还小一些。两面墙是镜子,一面墙是窗户,窗户外面是立夏的天空,蓝得很干净。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康复训练床,黑色的皮革面,边缘有一点磨损。旁边是一台股四头肌训练器,一台屈膝训练器,几根不同颜色的弹力带挂在墙上的挂钩上。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不是薄荷。绿萝的藤蔓从盆边垂下来,长长的,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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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做康复的地方。”宋临渊把塑料袋放在窗台上,和绿萝并排。“保肢手术后,在这里待了三个月。”

季白看着那面镜子墙。镜子里的自己站在门口,右膝微微弯着。宋临渊站在他旁边,影子叠着他的影子。他想象宋临渊一个人站在这间屋子里的样子。左腿的胫骨里嵌着一块钛合金假体,扶着墙上的扶手,从房间这一头走到那一头。走第一趟的时候,大概只走了几步就停了。走第二趟的时候,比第一趟多走了一步。镜子里只有他自己。没有人告诉他走几步可以停,没有人站在房间那一头等他。他走到那一头,然后转身,再走回来。

“那时候谁陪你。”

“没人。”宋临渊走到股四头肌训练器旁边,把座椅的高度调低了一档。他的手指在调节旋钮上拧了一下,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我爸要上班。周阿姨在老家。这里的康复治疗师姓方,和你说过话的那个方医生。她每天来一次,教我做训练,然后走了。剩下的时间我自己练。”

他坐在训练器上,把左腿伸进阻力臂的皮套里。小腿往上抬,对抗着配重片的阻力。抬到最高点,停住。季白看见他的左膝在最高点微微颤了一下。不是疼,是肌肉在极限角度下的疲劳。他保持了三秒,然后慢慢放下来。

“后来能走了,能站手术台了。就不再来了。”他把腿从皮套里抽出来,站起来。“今天想起来,带你来看看。”

季白走到窗边。十三楼的窗户能看到医院后面的街道。立夏的下午,街道上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浓绿的,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有人在树下摆摊卖西瓜,翠绿的瓜皮上贴着保鲜膜。有小孩举着冰淇淋跑过去,冰淇淋化得比吃得快,滴了一路。很平常的街道,很平常的立夏。宋临渊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三个月,从不能走到能走,从能走到能站手术台。窗外的梧桐树叶从光秃秃的枝丫长成浓密的绿荫,从秋天到冬天,从冬天到春天,从春天到夏天。没有人陪他。

“宋临渊。”

“嗯。”

“以后我陪你。”

宋临渊站在股四头肌训练器旁边,手还搭在调节旋钮上。立夏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落在那台训练器磨得发亮的皮革面上,落在墙上那排弹力带钩子上。绿色的弹力带,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像一把没拆封的彩虹。

“不用。”他说。季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很深很沉的黑色眼睛,在立夏的光线里有一点亮。“你现在已经在了。”

他把季白拉到屈膝训练器旁边,把座椅高度调到适合季白右膝的角度。阻力调得很轻。他蹲下来,手按在季白右膝内侧,和去年在诊室里按压时一样的位置。手指隔着裤子的布料贴在那道淡粉色的疤痕旁边。

“屈膝。”

季白把膝盖弯下去。阻力臂随着他的动作往下压,配重片升起一小截。宋临渊的手指跟着他屈膝的角度移动,在内侧关节间隙的位置停住。

“这里,酸不酸。”

“有一点。”

“正常的。肌力还没完全恢复。”他把手收回来。“以后每周来一次。我休息的时候。”

季白把膝盖伸直。配重片落回去,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碰击声。窗外的梧桐树被立夏的风吹着,叶子哗啦啦响。绿萝的藤蔓在窗台上轻轻晃动。

“宋临渊。”

“嗯。”

“你以前在这里做康复的时候,镜子里看见自己,在想什么。”

宋临渊转过头,看着那面镜子墙。镜子里的两个人并排坐在康复训练床边。一个右膝微屈,一个左腿伸直。镜面有一点旧了,边缘的镀银层出现了很细的氧化斑点。但照出来的人还是清楚的。

“在想,如果有一天,有个人坐在这里陪我。”他把目光从镜子上收回来,落在季白的右膝上。“他大概会问我,这里酸不酸。我说有一点。他说正常的。”

季白把手放在他搭在训练器边缘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被立夏的阳光晒得微暖,一只在训练室的空调里待久了,有一点凉。

“正常的。”季白说。

宋临渊把手翻过来,扣住他的手指。镜子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窗外的梧桐树叶哗啦啦响着,立夏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把墙上那排弹力带吹得轻轻摆动。绿色的,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像一把没有拆封的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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