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小满

小满那天的傍晚,季白在阳台上发现薄荷开了花。他在这套房子里住到第三个年头,薄荷换了三盆,从来没有开过花。他不知道薄荷会开花。

花是白色的,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一簇一簇地挤在茎的顶端,像谁把一小把碎雪撒在了叶子中间。花瓣是四片的,薄得几乎透明,边缘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紫色,要凑很近才能看出来。香气比叶子时更淡了,不是凑近闻,是风来的时候,你站在薄荷旁边,忽然觉得空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甜,不是香,是更轻的东西。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切薄荷,那把清凉的气味被风稀释了无数倍,送到你鼻尖的时候只剩下一个影子。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宋临渊。照片里,薄荷的小白花开在傍晚的光线里。阳台的玻璃门映出客厅的一点灯光,季白的影子也映在里面,模糊的,只能看出一个轮廓,微微往右边歪着——右膝的习惯,站久了重心会不自觉地往左腿移。

「开花了。」

已读。过了大概三分钟,宋临渊回了一张照片。值班室的窗台。搪瓷盆里的那枝薄荷也开花了。和季白阳台上的那盆一样,白色的小花簇拥在茎顶,在值班室的日光灯下显得比阳台上的更白一些。搪瓷盆的破边被灯光照着,铁锈色的金属上有一小块反光。盆边那根褪成淡粉色的红绳还在,松松地系着,活扣。照片的边缘露出一小截白大褂的袖口,和一只手的影子。

「今天开的。两台手术下来,回来就看见了。」

季白把两张照片并排放着看。同一个品种的薄荷,同一天开花。一盆在十六楼公寓的阳台上,被小满傍晚的风吹着。一盆在医院值班室的窗台上,被日光灯照着。分株的时候还是同一棵,谷雨那天被掰成两半,一半留在城里,一半跟宋临渊去了小镇,种进那只空了很多年的搪瓷盆里。现在两半都开了花。

他拨了电话过去。

“下班了吗。”季白问。

“刚下。第二台做得有点久。”

电话里传来值班室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倒水的声音。水从饮水机里流出来,落进杯子里的那种闷闷的咕嘟声。宋临渊大概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季白能想象那个画面——白大褂还没脱,左手端着纸杯,右手翻着桌上的病历。无名指上那道淡白色的疤痕被日光灯照得很清楚。

“今天是什么手术。”

“胫骨平台骨折。碎得很厉害,拼了很久。”喝水的声音停了一下。“患者的儿子在手术室外面等着。出来的时候他问我,宋医生,我妈以后还能走路吗。我说能。他哭了。”

季白握着手机。阳台上的风吹过来,薄荷的小白花轻轻晃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以前也碎过。现在站手术台。”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饮水机的水滴了一声。值班室外面有人喊护士,声音被门隔住,闷闷的。

“他信了。”宋临渊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他问我,你也碎过?我说嗯。也是胫骨。他看了看我的腿,好像想确认什么。我说现在里面的假体比我原来的骨头还结实。他笑了。”

季白想起十三楼那间康复训练室。镜子墙,股四头肌训练器,屈膝训练器,墙上挂着的弹力带。宋临渊一个人在那里待了三个月,从不能走到能走,从能走到能站手术台。没有人告诉他走几步可以停。他走到那一头,然后转身,再走回来。现在他站在手术室外面,对一个刚哭过的人说,我以前也碎过,现在站手术台。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那个患者,多大年纪。”

“六十二。摔了一跤,膝盖着地。”宋临渊又喝了一口水。“她儿子说,家里住五楼,没有电梯。问我以后还能不能爬楼梯。我说能。但要慢慢爬。”

季白看着阳台上的薄荷。小白花在暮色里变成很淡的灰色,花瓣边缘那一丁点紫色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想起自己去年在诊室里问周医生能不能正常走路。周医生说可以,但要循序渐进。后来他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走了十几圈,从落地窗到玄关,从玄关到落地窗。第一次不用拐杖走路的时候,右膝发软,但他没有扶任何东西。现在他能在工地站一个下午,能在基坑边蹲下又站起来,能爬十三楼的楼梯膝盖不疼。

“宋临渊。”

“嗯。”

“你第一次不用拐杖走路,走了几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饮水机的水滴又滴了一声。

“四步。”他的声音很轻。“从病房的床到卫生间门口。方医生站在旁边,我爸站在门口。我走到第三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爸往前迈了一步。我说别过来。他站住了。第四步,手摸到了卫生间的门框。”

季白握着手机。阳台上的城市正在进入夜晚。远处江面上的桥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在水面上拉出一道断断续续的倒影。他想起宋父站在半地下室门口的样子,微微往左边歪着。那双手把搪瓷盆藏了二十多年,把钱压在方便面箱子底下,把花插进玻璃瓶里。儿子在病房里走了四步,他站在门口,迈了一步又站住了。因为儿子说别过来。

“后来呢。”

“后来走回床边。也是四步。第三步的时候又晃了一下。这次他没迈步。”

“你晃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不能摔。我爸看着。”

薄荷的小白花在夜风里轻轻点了一下头。季白想起自己第一次不用拐杖走路。客厅里只有他自己。走到第五圈的时候他把单拐也放下了,右膝晃了一下,他扶住沙发靠背,稳住了。没有人站在门口。没有人往前迈一步又站住。他以为没有人看着。

“季白。”

“嗯。”

“你第一次不用拐杖走路,走了几圈。”

“五圈。”

电话里传来很轻的笑声。不是真的笑出声来,是呼吸的节奏变了一下,带出了一点气息的起伏。“五圈。你一直比我逞强。”

季白没有否认。他把手搭在阳台栏杆上。小满的夜风是暖的,带着薄荷开花的清淡气味,和远处江水的微微腥气。

“宋临渊。”

“嗯。”

“你后来在康复室,能走几圈了。”

“不数了。方医生让我走到累了就停。我走了一下午,没停。她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她把我按在椅子上,说今天的量够了。我说不够。”他停了一下。饮水机的水滴又滴了一声,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她问我你想走去哪里。我说我想走回手术室。”

季白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栏杆被白天的阳光晒过,现在还留着一点微微的暖意。

“你走回去了。”

“嗯。走回去了。”

小满的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差一点就满的月亮,边缘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缺。月光照在阳台上,把薄荷的小白花染成很淡很淡的银色。花瓣薄得几乎透明,月光穿过花瓣的时候,花瓣本身像是变成了一小片一小片会发光的纸。

“宋临渊。”

“嗯。”

“开花了。”

电话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季白听见宋临渊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被推开,脚步声,然后是窗户被推开的声音。值班室的窗户大概很久没开了,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涩的吱呀。

“嗯。看见了。我的也开了。”

月光照在两个地方。十六楼公寓的阳台上,和医院值班室的窗台上。两盆从一个根分出来的薄荷,在同一天开了一样的白色小花。隔着半座城市,被同一个月亮照着。花瓣在月光里微微发亮,像两小簇碎雪,落在小满的夜里,怎么也不肯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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