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芒种

芒种那天没有下雨。季白以前对节气没什么概念,他的时间是用项目节点来标记的——方案几号交,施工图几号出,地基几号浇,主体几号封顶。芒种、夏至、小暑、大暑,这些名字对他来说是日历上很小的一行字,翻过去就忘了。

今年不一样。今年他从春分开始就记住了每一个节气。春分那天他打开了铁盒子,发现了那片完整的薄荷叶。清明他和宋临渊回了小镇,在柏树林里烧了纸钱,墓碑间的迎春花开得明黄黄的。谷雨宋父从砖堆里翻出了那只破边的搪瓷盆,宋临渊把分出来的薄荷枝种进去,系上了褪色的红绳。立夏他去了十三楼的康复训练室,宋临渊坐在股四头肌训练器上,说我以前也碎过,现在站手术台。小满薄荷开了花,两盆,一盆在十六楼阳台上,一盆在值班室窗台上,隔着半座城市被同一个月亮照着。

芒种。日历上写着“芒种”两个字的那个格子,被季白用红笔圈了一下。不是刻意的,是那天在事务所翻日历查项目节点,手里的红笔不自觉就把那个格子圈起来了。圈完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没有擦掉。

宋临渊说芒种要回小镇。宋父打电话来,说院子里的麦子该收了。季白以前不知道宋父还种麦子。宋临渊说不是田,是院子东南角那一小畦地。腊梅树旁边,搪瓷盆再过去几步。地很小,大概三四步长、两三步宽。宋父每年霜降前后撒下麦种,芒种前后收割。收下来的麦子不够磨一袋面粉,但他每年都种。“我妈在的时候种的。”宋临渊说,“她走以后,我爸接着种。种了二十多年。”

季白问种的是什么麦。宋临渊说不知道,大概是本地的老品种。他母亲从娘家带来的麦种,没有名字。麦芒很长,比市面上那些高产品种的麦芒都长,成熟的时候是金红色的,被太阳一照会变成很亮的铜色。像无数根很细很细的铜丝,竖在麦穗上。

他们到小镇的时候是上午。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芒种的阳光和立夏不一样——立夏的光是清澈的,还带着春天那种半透明的质感。芒种的光是浓的,金黄色的,照在人身上有一种沉甸甸的暖意。空气里飘着麦秸被太阳晒出来的干燥香气,混着泥土和青草被晒热之后的气息。

院子的门开着。宋父站在那一小畦麦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镰刀。镰刀是旧的,木柄被手握得发亮,包了一层深褐色的浆。刀刃磨过,在芒种的阳光里闪着一道细细的银线。他看见宋临渊和季白进来,没有说“来了”,只是把镰刀往身后藏了藏。

“还站着干什么。”周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刚择好的青菜。“让他们收。你腰不好,忘了?”

宋父没动。周阿姨把青菜放在灶台上,走出来,从他手里把镰刀拿过去。他松手松得很慢,手指在木柄上多停了片刻。

“我来。”宋临渊伸出手。周阿姨把镰刀递给他,又把墙上挂着的另一把取下来,递给季白。“你们两个人收,快得很。你爸去年一个人收了一上午,下午腰就直不起来了。让他躺着,他不躺。说麦子还晒在院子里,要翻。”

宋临渊接过镰刀,蹲在麦畦边上。麦子已经熟透了,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麦芒很长,真的是金红色的,在阳光里像无数根很细很细的铜丝。他握住一把麦秆,镰刀贴地一划。麦秆断了,发出很脆的一声。断口是新鲜的青白色,带着一点点汁液,在阳光下很快凝成透明的小珠。他把割下来的那把麦子放在畦埂上,麦穗朝着同一个方向。然后又握住下一把。

季白在他旁边蹲下来。他没用过镰刀。镰刀在他手里比在宋临渊手里笨,第一把割下去,刀刃滑了一下,麦秆没有断,被压弯了又弹回来。麦芒扫过他的手背,很细的刺痛,像同时被好几根极细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斜着割。”宋临渊把手覆在他握镰刀的手上。手背贴着季白的手背。刀刃的角度被调整了一点,从垂直于麦秆变成斜斜地切入。“这样。不用太用力,让刀口自己走过去。”

季白照着那个角度又割了一次。刀刃贴着麦秆根部,斜斜地切进去。麦秆断了,声音比刚才那一声脆。他把割下来的麦子放在畦埂上,和宋临渊割的并排。麦穗对着麦穗,麦根对着麦根。

他们并排蹲在麦畦边上,一刀一刀地割着麦子。宋临渊割三把,季白割一把。后来宋临渊割两把,季白割一把。再后来,季白也能连着割了。镰刀刺进麦秆的声音连绵不断,脆的,一刀接一刀。麦芒在阳光里簌簌地抖,金红色的细光晃成一片。麦子割下来之后,畦地里露出泥土的颜色。深褐色的,被太阳晒得有些干了,但底下还是润的。泥土里有断掉的麦根,白色的,一节一节的,还有被镰刀带起来的很小很小的土块。

宋父不知什么时候从堂屋里搬了两把小凳子出来。放在麦畦边上,没有说“坐”,只是放下凳子,然后又走回去。周阿姨从厨房端出一壶凉茶,两只搪瓷杯,放在凳脚边。凉茶是深褐色的,带着甘草和金银花混在一起的淡淡的甜苦味。她倒了两杯,一杯放在季白够得着的地方,一杯放在宋临渊够得着的地方。然后蹲在畦埂边,把割下来的麦子一捧一捧地抱到院子中央铺开的塑料布上。

麦子割到一半的时候,宋临渊停了一下。他蹲在麦畦边,手里还握着一把没割的麦秆。麦芒在他的虎口上扫来扫去。

“小时候,我妈割麦子。我蹲在旁边看。”他没有抬头,声音在麦芒细碎的摩擦声里显得比平时远。“她割一把,放在旁边。我帮她抱到塑料布上。抱一趟,她摸一下我的头。抱一趟,摸一下。后来她抱不动我了,就摸一下我的手。说,长大了。”

他把那把麦子割下来,放在畦埂上。手背上的皮肤被麦芒扫出了一道一道很浅的红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她走以后,第一年麦子熟的时候,我爸一个人割。我蹲在旁边看。他割一把,放旁边。我去抱。抱一趟,他看我一眼。抱一趟,看一眼。没有摸头。他的手上有泥。”

季白把自己刚割下来那把麦子递给他。宋临渊接过来,和手里那把并在一起,放在畦埂上。两把麦子的麦穗交叠在一起,金红色的麦芒缠着金红色的麦芒。

“后来我学我妈。割一把,放旁边。我爸抱。他抱一趟,我割三把。他跟不上我。”他把镰刀换到左手。右手的手指被镰刀柄磨得有些发红,他甩了甩,又换回右手。“有一年芒种下雨,麦子倒了一片。我爸蹲在地里,一株一株地扶。我蹲在另一边扶。雨越下越大,他说你进去。我说你进去。我们谁都没进去。把那片麦子扶完了。”

季白看着麦畦里剩下的麦子。已经不多了,大概再割几十把就能割完。麦秆在阳光里立着,麦穗垂着头,金红色的麦芒像无数根很细很细的针,指着地面。他想起宋父藏在砖堆后面二十多年的那只搪瓷盆,想起那捆没有寄出去的信,想起那片被放在铁盒子里、搬了三次家都没有碎的薄荷叶。

“后来呢。”季白问。

“后来雨停了。扶起来的麦子,大部分还是活了。”宋临渊割下一把麦子,放在畦埂上。“第二年芒种,还是种了。”

麦子割完了。塑料布上摊着厚厚一层麦穗,金灿灿的铺了大半个院子,麦芒在阳光里泛着细碎的红铜色光。宋父从堂屋里拿出一把连枷——一根长木柄,顶端用皮带连着一块短木板,是那种老式打麦工具。他把连枷举起来,短木板在空中划一道弧,落下去拍在麦穗上。麦粒从穗轴上脱下来,哗啦啦地溅在塑料布上,金黄色的,混着细碎的麦壳。

他打了几下,周阿姨就把连枷接过去。她打麦子的动作和宋父不一样——宋父是举得很高,落下去很重。周阿姨是举得不高,但频率快,连着拍,短木板落下去弹起来,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啄食的鸟。麦粒在她手下哗啦啦地脱出来,越积越多。塑料布上渐渐堆起了一座金黄色的小山。麦壳被风一吹飘起来,亮晶晶的,在芒种的阳光里打着旋。

宋临渊蹲在塑料布旁边,把没脱干净的麦穗捡出来,搓一搓,麦粒从他的手心里落下去。搓了几穗,他的手心就被麦芒扎红了。他没有停,继续搓。季白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把麦穗放在掌心里搓。麦芒扎在手心里,很细的刺痛,像同时被很多根极细极细的针轻轻扎着。但麦粒落下去的时候,那种沉甸甸的手感,让人不想停下来。

麦子打完了。麦粒堆在塑料布上,金灿灿的一堆。麦秆被归拢到院子角落,靠墙竖着,等晒干了当柴烧。宋父蹲在麦堆旁边,伸手抓了一把麦粒,让它们从指缝间漏下去。麦粒从他的掌心里流下去,在阳光下像一小道金色的瀑布。他的手指是粗糙的,指甲缝里的锈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麦粒流过他的指缝时,有些被卡住了,停在他掌心的茧子上,亮晶晶的。

“今年的,比去年饱满。”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麦子听的。然后把手掌摊开,掌心里剩下的麦粒在阳光下金灿灿地亮着。“你妈带来的麦种。种了二十多年。有一年虫害,收上来的一半是瘪的。有一年倒春寒,苗冻死了一片,她从娘家带来的麦种只剩一小把。第二年还是种了。”

他把掌心里的麦粒放回麦堆上。拍了拍手,站起来。裤子的膝盖上沾了泥,他低头拍了拍,然后走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小布袋,白色的,装面粉的那种。他把布袋撑开,蹲在麦堆旁边,用手把麦粒一捧一捧地捧进袋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小心才能做好的事。麦粒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的比装进袋子里的还多,他不急,漏下去的重新捧起来。

周阿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帮他。她转过身,把宋临渊搓麦穗时被麦芒扎红的手拉起来看了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管芦荟胶,挤了一点在他手心里。宋临渊说没事。她说麦芒扎了会痒,先涂上。他低下头,把芦荟胶在掌心里抹开。清凉的气味混进麦秸干燥的香气里。

宋父把布袋口扎紧。很小的布袋,只装了小半袋。他掂了掂,递给宋临渊。

“带回去。”

宋临渊接过来。布袋在他手里,比在宋父手里显得更小。他握着布袋口扎紧的那截棉绳。

“够磨一袋面吗。”

“不够。”宋父把塑料布上的麦壳归拢到一边。“但够擀几次面条。”

宋临渊低下头,把布袋攥在手里。宋父没有看他,蹲在塑料布旁边,把散落的麦粒一颗一颗捡起来。麦粒很小,他的手指很粗,捡一颗要捏好几次。捡起来的麦粒他放在另一只掌心里,攒了一小把,然后放进另一个更小的布袋里。那个布袋是周阿姨从厨房拿出来的,白色的,比宋临渊手里那个还小,大概只能装一小捧。

“你妈的麦种。”他把小布袋口扎紧。没有递给任何人,放在窗台上,搪瓷盆的旁边。搪瓷盆里的薄荷被芒种的阳光照着,叶片上凝着很细的水珠——周阿姨刚浇过水。盆边那根褪成淡粉色的红绳还在,活扣,松松地系着。

傍晚的时候,周阿姨用去年的陈麦粉擀了面条。手擀的,和面的时候加了鸡蛋,面团的颜色是淡黄色的。她擀面的动作很利索,擀面杖在面团上一推一转,面皮越摊越薄,薄到几乎透明。然后叠起来,切成宽窄均匀的面条。切好的面条撒上干面粉抖开,在案板上像一把展开的白色丝线。煮面的水是宋父烧的,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把那些被风沙吹出来的纹路照得一明一暗。锅里的水烧开了,面条下进去,在沸水里翻滚。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每一碗上面都卧了一个荷包蛋。蛋白的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宋临渊用筷子把蛋黄戳破,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裹在面条上。他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很久。

“和奶奶擀的一个味道。”他说。

周阿姨的筷子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她把碗里的荷包蛋夹到宋临渊碗里。“多吃一个。你妈以前也爱吃我擀的面条。”

宋临渊看着碗里两个荷包蛋。一个是他自己戳破的,蛋黄已经流出来了。一个是周阿姨刚夹的,蛋白的边缘也是焦脆的,蛋黄鼓鼓的。他用筷子把第二个蛋黄也戳破。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和面条缠在一起。

季白坐在他旁边。碗里的面条冒着热气,荷包蛋卧在最上面。他咬了一口。蛋白焦脆,蛋黄溏心,面条筋道。窗台上,装麦种的小布袋和搪瓷盆并排放着。盆里的薄荷被厨房的热气烘着,叶片上的水珠越凝越大,终于有一滴从叶尖滑下去,落在搪瓷盆的破边上。铁锈色的金属被洇湿了,变成更深一些的褐红。

天黑了。院子里那盏红灯笼亮起来,挂在腊梅的枝丫上,搪瓷盆的正上方。芒种的夜风是暖的,带着麦秸和新碾麦粒混在一起的香气。塑料布上还剩一层很薄的麦壳,被灯笼的光照着,金灿灿的,像另一片很小的麦田。宋父蹲在塑料布旁边,把那些麦壳归拢又摊开,摊开又归拢。周阿姨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把剩下的麦粒从麦壳里拣出来,一颗一颗的。

薄荷的小白花在灯笼的光里变成了很淡的橘红色,像碎雪被晚霞染过。那些花从小满开到现在,已经开了很久了。还没有谢。

(第二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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