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破晓

季白是被走廊里的推车声吵醒的。凌晨五点半,住院部开始苏醒了。送早餐的推车碾过地砖,车轮发出低沉的、有节奏的隆隆声,在某个病房门口停下来,保温箱的盖子被掀开,粥和馒头的香气从门缝里飘进来,混进消毒水的气味里。护士站开始交班,夜班护士和白班护士压低了声音说话,纸页翻动,笔尖划过纸张,偶尔有一两句“三床昨晚体温正常”“五床后半夜睡得可以”。监护仪的滴滴声还在,但白天的声音渐渐多起来,把它盖住了。

季白睁开眼。脖子有一点酸——他靠在折叠椅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脸颊压着宋临渊白大褂的肩缝,棉布上印出了一道很浅的褶痕。白大褂从他自己的肩膀上滑下来,堆在臂弯里,袖子垂到地上。

宋临渊不在旁边的折叠椅上。

他的位置上,折叠椅被收起来靠墙放好了。扶手上搭着那条值班室常备的薄毯——宋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淡蓝色的,医院配发的那种,边缘有一行褪色的红字“市第一人民医院”。季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薄毯盖在膝盖上,掖得很整齐,连边缘都折进去了。他自己不会盖得这么齐。

搪瓷盆里的薄荷被晨光照着。窗户朝东,每天清晨的第一缕光会先落在窗台上。叶片上的水珠经过一整夜,蒸发了一些,变小了,但更亮了。小白花在晨光里是近乎透明的,花瓣薄得能看见背面叶脉的纹路。窗外跨江大桥的灯带已经熄了,只剩下桥塔上那盏航空障碍灯还在闪,在越来越亮的天空里越来越淡,像一个快要化掉的红色墨点。

季白把薄毯叠好,放在折叠椅的扶手上。叠得没有宋临渊整齐——边角对不齐,折痕也是歪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搪瓷盆旁边放着宋临渊的咖啡杯,杯子里有半杯水。不是咖啡,是清水。杯壁上凝着很细的水珠。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推车的声音,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值班室的门被推开,宋临渊走进来。白大褂穿上了,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口翻得很整齐。头发沾了一点水,鬓角是湿的,大概刚在卫生间洗过脸。眼睛下面的青痕被晨光照着,几乎看不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一次性纸碗,冒着热气。

“醒了?”他把纸碗放在桌上。“食堂的。小米粥,放了红枣。”

季白看着那碗粥。小米粥,红枣。和去年手术后季建国喂他喝的那碗一模一样。红枣被煮得很软,皮皱起来,深红色的,在淡黄色的小米粥里浮着。他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烫的。红枣的甜味和小米的香气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整夜折叠椅上积攒的酸乏都熨平了。他又喝了一口,嚼到一颗红枣,枣肉煮得很烂,核已经去掉了。

“你几点起的。”季白问。

“五点半。晨间护理之前要查一次房。”

“我睡着的时候几点。”

“两点多。”宋临渊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搪瓷盆里的薄荷挪了一个角度,让晨光正好照在叶片上。他的手指在盆边停了一下,碰了碰那根褪成米白色的红绳。“你睡着以后,我把那本病历写完了。然后坐了一会儿。天快亮的时候去查了房。”

季白想起凌晨隐约听见的声音。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然后是很长很安静的空白。他在这段空白里睡得很沉,连宋临渊给他盖薄毯都不知道。那把折叠椅他睡过,去年住院时季建国也睡过,中间塌了一块,翻个身就吱呀响。但昨晚他没有被响醒过。大概是一动没动。

粥喝到一半,护士站打电话来,说昨天那个踝关节骨折的病人问什么时候能下地。宋临渊放下杯子站起来。“我去看看。”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季白正端着粥碗,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头发上,把几根翘起来的发丝照成很淡的棕色。右膝弯着,脚踝搭在折叠椅的横撑上,姿势和去年在病房里做踝泵时一模一样。

“季白。”

“嗯。”

“粥趁热喝。凉了枣会腥。”

门合上了。走廊里响起他的脚步声,和护士站接电话的声音混在一起。

季白低下头,把剩下的粥喝完。最后一勺,碗底沉着两颗红枣,煮得最透,枣肉几乎化在粥里,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裹着核。他把枣核吐在纸巾里,把空碗放在搪瓷盆旁边。窗外的天彻底亮了。跨江大桥上开始有车流,一辆接一辆,在晨光里变成很小很小的移动光点。桥塔上的航空障碍灯熄了。天空从灰白变成淡蓝,从淡蓝变成清澈的、属于清晨的那种明亮的蓝色。

他站起来,把折叠椅收好,靠墙放着,和宋临渊收的那把并排。两把椅子挨在一起,扶手碰着扶手,一把叠得整整齐齐,一把边角对不齐。他看了片刻,没有重新叠。

从值班室出来,经过护士站,值夜班的护士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白班的护士在电脑前坐下来,戴上眼镜,开始核对今天的输液单。某间病房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早间新闻的片头曲,音量调得很低。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清晨的风灌进来,把消毒水的气味吹散了一些。宋临渊站在走廊那一头,正跟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说话。老人大概是那个踝关节骨折的病人,右脚打着石膏,搁在轮椅踏板上,腿上盖着一条和值班室同款的淡蓝色薄毯。

他蹲在轮椅前面,手指按在老人石膏边缘露出的脚趾上。“这里,有感觉吗。”

“有。有点麻。”

“正常的。石膏松紧还可以。”他站起来,把老人腿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出来的膝盖。“再观察两天,消肿了可以试着下地。先别急。”

老人点着头。旁边的家属——大概是老人的女儿,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拎着保温饭盒——连声说谢谢宋医生。他摆了摆手,转身往护士站走。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背上,白大褂被照得发亮。走到护士站,看见季白站在值班室门口。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

“粥喝完了?”

“嗯。”

“枣吃了?”

“吃了两颗。碗底还有两颗,煮化了。”

宋临渊点了一下头,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在护士递过来的查房记录上签了字。笔迹和处方单上一样,笔画硬而干脆,收笔的地方微微往上挑。“宋临渊”三个字连在一起,最后一个字收得很快。签完把笔插回口袋。

“我要交班了。八点。”

季白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分。

“那我走了。事务所九点开会。”

两个人站在护士站旁边。走廊里人来人往,晨间护理的治疗车推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人在喊护士换输液瓶,有人在问食堂几点开饭。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把整条走廊照得明晃晃的。宋临渊伸出手,把季白衣领上一根掉落的头发拈起来。头发很短,大概是季白自己的。他拈着那根头发看了看,没有扔掉,放进白大褂口袋里。

“晚上还来吗。”他问。

“来。”

“今天不是夜班。”

“知道。”

宋临渊没有说“不用”。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微微往左边歪,一个右膝微微弯着。影子的头部叠在护士站的柜台上。

“那晚上吃什么。”

“你食堂还有什么馅的包子。”

“白菜粉丝。豆腐粉条。还有一个,好像是胡萝卜鸡蛋。”

“胡萝卜鸡蛋的。”

宋临渊点了一下头。八点差五分,白班的医生从电梯间走过来,跟他打招呼。他把白大褂胸口的笔取下来,把值班室的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两样东西一起递给接班的人。对方接过来说辛苦了,他说还好。

季白往电梯间走。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宋临渊站在值班室门口,白大褂还没脱,手里空空的。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很淡的金边。他在看着这边。电梯门打开,季白走进去。门合上之前,他看见宋临渊抬了一下手——不是挥手,是手指微微张开,像想抓住什么,又像已经抓住了。电梯门关上了。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十二,十一,十。电梯里有两个人,一个护工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腿上打着石膏的年轻人。年轻人低头看手机,护工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显示。季白靠在电梯壁上,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一样东西。不是手机,不是车钥匙。是一小块叠得很整齐的布料。他掏出来。

宋临渊白大褂上掉下来的那粒扣子。不是掉的,是剪下来的。扣子背面有一小截白色的线头,断面很齐,是剪刀剪的。扣子是白色的,四孔的,塑料的,背面印着很小的一行字:市第一人民医院。他不知道宋临渊什么时候剪下来的。大概是凌晨,他睡着的时候。宋临渊写完了病历,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剪刀,把白大褂上备用的那粒扣子剪下来,放进他口袋里。

季白把扣子攥进掌心里。塑料的,很轻,边缘有一点硌手。他攥紧,扣子慢慢变暖了。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已经是白天的嘈杂。挂号窗口排着队,取药处的显示屏滚动着名字,导诊台前围着问路的人。阳光从落地玻璃窗照进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

他走出住院部大门。七月的早晨,空气里已经有了热度。停车场的地面被阳光晒得微微发软,远处的柏油路面上有一层热浪在晃动。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扣子放在仪表盘上。扣子在阳光里,四孔的,白色的,背面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他把扣子拿起来,穿进车钥匙的钥匙环里。钥匙环是不锈钢的,扣子是塑料的,碰在一起没有声音。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住院部的灰色大楼越来越远。十二楼的窗户在晨光里反着光,白花花的一片,分不清哪一扇是值班室。但他知道,窗台上放着一只破边的搪瓷盆,盆里种着薄荷,开着小白花。盆边系着一根褪成米白色的红绳,活扣。窗台旁边,两把折叠椅并排靠在墙上,一把叠得整整齐齐,一把边角对不齐。

他驶上跨江大桥。桥面上的车多起来了,晨光从江面上反射上来,把整个车厢照得很亮。钥匙环上,那粒白扣子轻轻晃着。仪表盘上放着一只空了的粥碗,碗底还留着红枣淡淡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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