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食谱
季白发现那本食谱，是在一个下雨的周六傍晚。雨从午后开始下，不是暴雨，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看起来不会停的雨。入秋之后的第一场，带着把夏天最后一点热气浇凉的耐心。阳台上的薄荷被雨淋了一下午，叶片上挂满了水珠，小白花的花瓣被雨点打落了几片，落在盆边的瓷砖上，薄薄地贴着，被雨水浸成半透明的。
他本来在画图。事务所新接的博物馆项目，方案做到第三版，甲方还是不满意。老周在电话里说别急，他说没急。挂了电话继续改，从下午改到傍晚，从傍晚改到天黑。窗外的雨声一直没有停，沙沙的，和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混在一起。茶几上的铁观音泡到第五泡，茶汤淡得几乎透明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膝。屈膝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不疼，只是关节液被挤压的声音。他在客厅里走了几步，走到书架前面。目光扫过那些建筑图册和专业书，然后停住了。书架最下面一层，那本深灰色布纹封面的画册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本他没有见过的书，封面朝里，书脊朝外。书脊是米白色的，印着很小的黑字：《家常菜谱》。字是宋体，普普通通的，没有任何设计。书脊的底部有一点折痕，大概是被翻过很多次。
他把书抽出来。封面也是米白色的，印着一盘红烧肉的图片，颜色印得不太准，肉红得有点假。图片上方是“家常菜谱”四个字，下方是一行更小的字：大众菜谱系列。这是一本在任何书店的美食区角落里都能找到的、最普通不过的菜谱。纸张是轻型的，摸在手里有一点粗糙。书页的边缘泛了淡淡的黄，不是年代久远的那种黄，是被反复翻过、手指的油脂和空气接触久了之后的那种黄。他把书翻开。
目录页上，有人用铅笔在某些菜名旁边画了勾。很轻的笔迹，铅笔的，颜色已经很淡了。西红柿炒蛋，旁边画了一个勾。青椒肉丝，一个勾。红烧鱼，一个勾。紫菜蛋花汤，一个勾。韭菜鸡蛋馅饺子，没有勾，但那一页的页角被折了一个很小的三角形。他把书翻到那一页。韭菜鸡蛋馅饺子的做法，配料表、步骤、注意事项，占了一整页。页边空白的地方，有人用铅笔写了几行字。
“馅要手切，不要剁。剁的韭菜出水多。”“鸡蛋炒好以后要晾凉再拌。热的会把韭菜烫软。”“虾皮放不放都行。放的话，少放。他说扎嗓子。”
季白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他说扎嗓子。”那个“他”字被橡皮擦过，擦得不太干净，留下一团很淡的灰色痕迹。铅笔的笔迹是宋临渊的。不是写病历时的字迹——不是那种笔画硬而干脆、收笔微微上挑的字体。这几行字写得很慢，每一个笔画都用了力，像是怕自己写不清楚。但又很轻，像是怕被谁看见。
他把书页往后翻。红烧肉，页角被折过，折痕比韭菜鸡蛋那一页更深。做法那一页沾着一小块深褐色的污渍——大概是酱油。页边也写着字：“冰糖比白糖好。颜色亮。”“五花肉要焯水。冷水下锅，水开煮三分钟。不要盖锅盖。”“他吃肥的。瘦肉留给他。”他。又是那个“他”。这一次没有被擦掉。铅笔的笔迹比韭菜鸡蛋那一页更淡了，像是隔了更长的时间。
糖醋排骨。页边写着：“醋要最后放。放早了挥发掉，不酸。”“他喜欢吃偏甜的。糖多加半勺。”
鲫鱼豆腐汤。“鱼要先煎。锅要烧热，油要热。煎到两面金黄再加水。水要开水。冷水汤不白。”“他喝汤不喝鱼。鱼刺多，他嫌麻烦。”
酸辣土豆丝。“土豆丝切好要泡水。泡掉淀粉才脆。他喜欢吃脆的。”“醋从锅边淋进去。刺啦一声，香味就出来了。”“他不吃辣。干辣椒爆香以后捞出来。”
每一道菜。被翻过的每一页，页边都有字。有的多，有的少。有的只是配料表旁边一个小小的数字——“盐，减1/3。他口轻。”有的是几句完整的步骤——“肉丝要提前腌。淀粉、生抽、料酒，抓匀以后倒一点油封住。炒的时候不容易粘。”每一段的结尾，几乎都是同一个字。他。他吃肥的。他喝汤不喝鱼。他喜欢吃脆的。他不吃辣。他口轻。那个“他”字，有时候写得很清楚，笔画完整。有时候写得很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有时候被橡皮擦过，留下一个灰色的印子，又在旁边重新写上。
季白把书翻到最后一页。封底内页，贴着一张便利贴。淡黄色的，背胶已经干了，轻轻一碰就从书页上翘起来。便利贴上写着一行字，不是铅笔，是圆珠笔。蓝色的，笔迹比菜谱页边的那些更深、更用力。
“他今天说，我做的西红柿炒蛋比他妈做的还好吃。我想告诉他，我是照他妈教的做的。没说。怕他以后不吃了。”
季白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挤在角落里：“他妈教我的时候说，他小时候挑食，西红柿只吃炒得很烂的。炒不烂他就不吃。后来我每次都多炒一会儿。他不知道。”
他把便利贴贴回去，轻轻地，怕胶彻底失效。然后合上书，握在手里。米白色的封面，那盘颜色印得失真的红烧肉对着天花板。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打在阳台的薄荷叶上。薄荷的小白花开了一个夏天，入秋之后渐渐少了，只剩下几簇还立在茎顶，被雨淋得微微垂着头。
宋临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收了伞，把伞靠在玄关的伞架旁边，换好拖鞋。白大褂搭在手臂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根茄子，一把豇豆，一盒切好的肉丝。超市的价签还贴在塑料袋外面，被雨水洇湿了，数字模糊成一小团蓝色的墨迹。他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走进客厅。看见季白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本米白色的书。
脚步停住了。
季白抬起头。宋临渊站在客厅门口，洗手衣的袖口卷到手肘，手指上还沾着超市塑料袋上的雨水。头发被雨濡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的目光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落在那盘颜色失真的红烧肉上。没有说话。窗外的雨声填满了客厅。
季白把书翻开，翻到韭菜鸡蛋馅饺子那一页。页角折着一个小小的三角形，页边是那几行被擦过又重写的铅笔字。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宋临渊靠在门框上。雨声从阳台传进来，和客厅里的安静叠在一起。他把沾着雨水的手在洗手衣上擦了一下。
“你第一次加班到凌晨那次。我等你回来吃饭，菜凉了，热了两遍。你说不用等我。我说好。第二天去书店买了这本书。”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那本书从季白手里拿过来，翻到西红柿炒蛋那一页。页边也写着字：炒烂一点。他把那行字指给季白看。“你妈教我的。不是这本书教的。这本书教的西红柿炒蛋，是先炒蛋盛出来，再炒西红柿，最后合在一起。你妈教的是先炒西红柿，炒出汁，再把蛋液倒进去。蛋液裹在西红柿上，你爱吃那种。我不知道。第一次做的时候，按这本书做的。你吃了，没说不好吃。但剩了半盘。”
“后来呢。”
“后来你妈来城里看你。你在加班，她做了西红柿炒蛋。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一边炒一边说，他从小就挑，西红柿要炒得很烂才吃。鸡蛋不能炒老了，要嫩。蛋液倒进去以后马上关火，用余温烫熟。我说阿姨你教教我。她看了我一眼，说好。”
季白想起那个下午。他加班回来，王秀兰已经把饭做好了。西红柿炒蛋，蛋液裹在西红柿块上，炒得很烂，汤汁浓稠，拌饭能把一碗米饭染成橙红色。他吃了两碗。宋临渊坐在旁边，碗里的饭只动了几口。他问怎么了，宋临渊说不饿。现在他知道，那天宋临渊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整个下午。
“后来我每次做，都按你妈教的方法。”宋临渊把书翻到红烧肉那一页，页边的铅笔字已经被翻得有些模糊了。“但这个是你爸教的。你爸说，五花肉要先焯水，冷水下锅。焯完捞出来，用热水洗，不要用冷水。冷水一激，肉就紧了，炖不烂。我说知道了。他又说，糖色要用冰糖炒，白糖不行。冰糖炒出来亮。他说了很多，我怕记不住，写在这里了。”
季白看着那些铅笔字。冰糖比白糖好。五花肉要焯水。不要盖锅盖。他吃肥的。字迹比西红柿炒蛋那一页更淡，大概写了更久。季建国去他们租屋的次数不多，每次去都带着王秀兰做好的菜。只有一次，季建国空手来的。那天宋临渊在厨房，季建国走进去，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红烧肉的做法。季白在客厅画图，不知道厨房里发生了什么。后来红烧肉端上来，季建国吃了两块，说还行。宋临渊低着头，嘴角动了一下。
“你爸教完以后，我把做法写下来了。怕忘了。”宋临渊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米白色的封面，那盘颜色失真的红烧肉朝上。“后来你不在的时候，我照着这本书，把你爸妈教过的菜都做了一遍。做完了自己吃。吃不完的倒掉。”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从沙沙的声音变成了更细更轻的淅沥声。季白把那本书从宋临渊膝盖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撕下那张淡黄色的便利贴。
“你说，怕我知道是照我妈教的做的，以后就不吃了。”他把便利贴举在两个人中间。蓝色的圆珠笔字迹，在客厅的灯光下有一点反光。“为什么。”
宋临渊看着那张便利贴。背胶干了，边缘翘起来，在空气里微微卷曲。便利贴背面那行更小的字——他不知道。季白把便利贴翻过来，露出那行挤在角落里的小字。
“因为你想让我觉得，那是你做的。不是学来的。是你自己的。”
宋临渊没有回答。他把便利贴从季白手里拿过来，看着那行自己写的字。看了很久。
“后来我想，如果你觉得好吃，问我是谁教的。我就说，是宋医生自己琢磨的。这样你就会记住，有一个姓宋的医生，做的西红柿炒蛋很好吃。即使后来我不在了，你吃到西红柿炒蛋的时候，也许会想起来。”
季白把那本食谱从宋临渊膝盖上拿起来，放回书架上。和那本深灰色布纹封面的画册并排。一本画着看到的季白，一本写着学来的菜。他转身走回沙发，在宋临渊面前蹲下来。右膝弯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宋临渊。我记住的不是菜。”
他把手覆在宋临渊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无名指上的疤痕贴着他的掌心。宋临渊的手翻过来，扣住他的手指。窗外的雨停了。阳台上的薄荷被雨洗过，叶片上的水珠在夜风里轻轻滚动。小白花还剩几簇，在雨后的湿空气里，香气比平时更淡，也更久。
厨房里，超市的塑料袋还搁在台面上。两根茄子，一把豇豆，一盒切好的肉丝。价签被雨水洇湿了，模糊成一小团蓝色的墨迹。茄子是紫色的，豇豆是青绿的，肉丝在白色泡沫盒里码得整整齐齐。等着被做成一顿晚饭。
他本来在画图。事务所新接的博物馆项目，方案做到第三版，甲方还是不满意。老周在电话里说别急，他说没急。挂了电话继续改，从下午改到傍晚，从傍晚改到天黑。窗外的雨声一直没有停，沙沙的，和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混在一起。茶几上的铁观音泡到第五泡，茶汤淡得几乎透明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膝。屈膝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不疼，只是关节液被挤压的声音。他在客厅里走了几步，走到书架前面。目光扫过那些建筑图册和专业书，然后停住了。书架最下面一层，那本深灰色布纹封面的画册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本他没有见过的书，封面朝里，书脊朝外。书脊是米白色的，印着很小的黑字：《家常菜谱》。字是宋体，普普通通的，没有任何设计。书脊的底部有一点折痕，大概是被翻过很多次。
他把书抽出来。封面也是米白色的，印着一盘红烧肉的图片，颜色印得不太准，肉红得有点假。图片上方是“家常菜谱”四个字，下方是一行更小的字：大众菜谱系列。这是一本在任何书店的美食区角落里都能找到的、最普通不过的菜谱。纸张是轻型的，摸在手里有一点粗糙。书页的边缘泛了淡淡的黄，不是年代久远的那种黄，是被反复翻过、手指的油脂和空气接触久了之后的那种黄。他把书翻开。
目录页上，有人用铅笔在某些菜名旁边画了勾。很轻的笔迹，铅笔的，颜色已经很淡了。西红柿炒蛋，旁边画了一个勾。青椒肉丝，一个勾。红烧鱼，一个勾。紫菜蛋花汤，一个勾。韭菜鸡蛋馅饺子，没有勾，但那一页的页角被折了一个很小的三角形。他把书翻到那一页。韭菜鸡蛋馅饺子的做法，配料表、步骤、注意事项，占了一整页。页边空白的地方，有人用铅笔写了几行字。
“馅要手切，不要剁。剁的韭菜出水多。”“鸡蛋炒好以后要晾凉再拌。热的会把韭菜烫软。”“虾皮放不放都行。放的话，少放。他说扎嗓子。”
季白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他说扎嗓子。”那个“他”字被橡皮擦过，擦得不太干净，留下一团很淡的灰色痕迹。铅笔的笔迹是宋临渊的。不是写病历时的字迹——不是那种笔画硬而干脆、收笔微微上挑的字体。这几行字写得很慢，每一个笔画都用了力，像是怕自己写不清楚。但又很轻，像是怕被谁看见。
他把书页往后翻。红烧肉，页角被折过，折痕比韭菜鸡蛋那一页更深。做法那一页沾着一小块深褐色的污渍——大概是酱油。页边也写着字：“冰糖比白糖好。颜色亮。”“五花肉要焯水。冷水下锅，水开煮三分钟。不要盖锅盖。”“他吃肥的。瘦肉留给他。”他。又是那个“他”。这一次没有被擦掉。铅笔的笔迹比韭菜鸡蛋那一页更淡了，像是隔了更长的时间。
糖醋排骨。页边写着：“醋要最后放。放早了挥发掉，不酸。”“他喜欢吃偏甜的。糖多加半勺。”
鲫鱼豆腐汤。“鱼要先煎。锅要烧热，油要热。煎到两面金黄再加水。水要开水。冷水汤不白。”“他喝汤不喝鱼。鱼刺多，他嫌麻烦。”
酸辣土豆丝。“土豆丝切好要泡水。泡掉淀粉才脆。他喜欢吃脆的。”“醋从锅边淋进去。刺啦一声，香味就出来了。”“他不吃辣。干辣椒爆香以后捞出来。”
每一道菜。被翻过的每一页，页边都有字。有的多，有的少。有的只是配料表旁边一个小小的数字——“盐，减1/3。他口轻。”有的是几句完整的步骤——“肉丝要提前腌。淀粉、生抽、料酒，抓匀以后倒一点油封住。炒的时候不容易粘。”每一段的结尾，几乎都是同一个字。他。他吃肥的。他喝汤不喝鱼。他喜欢吃脆的。他不吃辣。他口轻。那个“他”字，有时候写得很清楚，笔画完整。有时候写得很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有时候被橡皮擦过，留下一个灰色的印子，又在旁边重新写上。
季白把书翻到最后一页。封底内页，贴着一张便利贴。淡黄色的，背胶已经干了，轻轻一碰就从书页上翘起来。便利贴上写着一行字，不是铅笔，是圆珠笔。蓝色的，笔迹比菜谱页边的那些更深、更用力。
“他今天说，我做的西红柿炒蛋比他妈做的还好吃。我想告诉他，我是照他妈教的做的。没说。怕他以后不吃了。”
季白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挤在角落里：“他妈教我的时候说，他小时候挑食，西红柿只吃炒得很烂的。炒不烂他就不吃。后来我每次都多炒一会儿。他不知道。”
他把便利贴贴回去，轻轻地，怕胶彻底失效。然后合上书，握在手里。米白色的封面，那盘颜色印得失真的红烧肉对着天花板。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打在阳台的薄荷叶上。薄荷的小白花开了一个夏天，入秋之后渐渐少了，只剩下几簇还立在茎顶，被雨淋得微微垂着头。
宋临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收了伞，把伞靠在玄关的伞架旁边，换好拖鞋。白大褂搭在手臂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根茄子，一把豇豆，一盒切好的肉丝。超市的价签还贴在塑料袋外面，被雨水洇湿了，数字模糊成一小团蓝色的墨迹。他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走进客厅。看见季白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本米白色的书。
脚步停住了。
季白抬起头。宋临渊站在客厅门口，洗手衣的袖口卷到手肘，手指上还沾着超市塑料袋上的雨水。头发被雨濡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的目光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落在那盘颜色失真的红烧肉上。没有说话。窗外的雨声填满了客厅。
季白把书翻开，翻到韭菜鸡蛋馅饺子那一页。页角折着一个小小的三角形，页边是那几行被擦过又重写的铅笔字。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宋临渊靠在门框上。雨声从阳台传进来，和客厅里的安静叠在一起。他把沾着雨水的手在洗手衣上擦了一下。
“你第一次加班到凌晨那次。我等你回来吃饭，菜凉了，热了两遍。你说不用等我。我说好。第二天去书店买了这本书。”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那本书从季白手里拿过来，翻到西红柿炒蛋那一页。页边也写着字：炒烂一点。他把那行字指给季白看。“你妈教我的。不是这本书教的。这本书教的西红柿炒蛋，是先炒蛋盛出来，再炒西红柿，最后合在一起。你妈教的是先炒西红柿，炒出汁，再把蛋液倒进去。蛋液裹在西红柿上，你爱吃那种。我不知道。第一次做的时候，按这本书做的。你吃了，没说不好吃。但剩了半盘。”
“后来呢。”
“后来你妈来城里看你。你在加班，她做了西红柿炒蛋。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一边炒一边说，他从小就挑，西红柿要炒得很烂才吃。鸡蛋不能炒老了，要嫩。蛋液倒进去以后马上关火，用余温烫熟。我说阿姨你教教我。她看了我一眼，说好。”
季白想起那个下午。他加班回来，王秀兰已经把饭做好了。西红柿炒蛋，蛋液裹在西红柿块上，炒得很烂，汤汁浓稠，拌饭能把一碗米饭染成橙红色。他吃了两碗。宋临渊坐在旁边，碗里的饭只动了几口。他问怎么了，宋临渊说不饿。现在他知道，那天宋临渊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整个下午。
“后来我每次做，都按你妈教的方法。”宋临渊把书翻到红烧肉那一页，页边的铅笔字已经被翻得有些模糊了。“但这个是你爸教的。你爸说，五花肉要先焯水，冷水下锅。焯完捞出来，用热水洗，不要用冷水。冷水一激，肉就紧了，炖不烂。我说知道了。他又说，糖色要用冰糖炒，白糖不行。冰糖炒出来亮。他说了很多，我怕记不住，写在这里了。”
季白看着那些铅笔字。冰糖比白糖好。五花肉要焯水。不要盖锅盖。他吃肥的。字迹比西红柿炒蛋那一页更淡，大概写了更久。季建国去他们租屋的次数不多，每次去都带着王秀兰做好的菜。只有一次，季建国空手来的。那天宋临渊在厨房，季建国走进去，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红烧肉的做法。季白在客厅画图，不知道厨房里发生了什么。后来红烧肉端上来，季建国吃了两块，说还行。宋临渊低着头，嘴角动了一下。
“你爸教完以后，我把做法写下来了。怕忘了。”宋临渊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米白色的封面，那盘颜色失真的红烧肉朝上。“后来你不在的时候，我照着这本书，把你爸妈教过的菜都做了一遍。做完了自己吃。吃不完的倒掉。”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从沙沙的声音变成了更细更轻的淅沥声。季白把那本书从宋临渊膝盖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撕下那张淡黄色的便利贴。
“你说，怕我知道是照我妈教的做的，以后就不吃了。”他把便利贴举在两个人中间。蓝色的圆珠笔字迹，在客厅的灯光下有一点反光。“为什么。”
宋临渊看着那张便利贴。背胶干了，边缘翘起来，在空气里微微卷曲。便利贴背面那行更小的字——他不知道。季白把便利贴翻过来，露出那行挤在角落里的小字。
“因为你想让我觉得，那是你做的。不是学来的。是你自己的。”
宋临渊没有回答。他把便利贴从季白手里拿过来，看着那行自己写的字。看了很久。
“后来我想，如果你觉得好吃，问我是谁教的。我就说，是宋医生自己琢磨的。这样你就会记住，有一个姓宋的医生，做的西红柿炒蛋很好吃。即使后来我不在了，你吃到西红柿炒蛋的时候，也许会想起来。”
季白把那本食谱从宋临渊膝盖上拿起来，放回书架上。和那本深灰色布纹封面的画册并排。一本画着看到的季白，一本写着学来的菜。他转身走回沙发，在宋临渊面前蹲下来。右膝弯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宋临渊。我记住的不是菜。”
他把手覆在宋临渊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无名指上的疤痕贴着他的掌心。宋临渊的手翻过来，扣住他的手指。窗外的雨停了。阳台上的薄荷被雨洗过，叶片上的水珠在夜风里轻轻滚动。小白花还剩几簇，在雨后的湿空气里，香气比平时更淡，也更久。
厨房里，超市的塑料袋还搁在台面上。两根茄子，一把豇豆，一盒切好的肉丝。价签被雨水洇湿了，模糊成一小团蓝色的墨迹。茄子是紫色的，豇豆是青绿的，肉丝在白色泡沫盒里码得整整齐齐。等着被做成一顿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