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相册

那本相册是季白在书架最上层发现的。不是刻意找的,是入秋后第一个不用加班的周六下午,他决定把书架整理一遍。建筑图册按开本大小重新排列,专业书按出版年份归拢,模型放进防尘盒里。那本深灰色布纹封面的画册和米白色的菜谱并排立在最下面一层,他没有动,只是用干布把书脊上的薄灰擦掉。擦到画册的时候,手指在布纹上停了片刻。

书架最上层放着几个旧档案盒,里面是早年的项目图纸,硫酸纸已经泛黄了,边缘卷曲,展开的时候发出脆脆的声响。他本想把它们拿出来透透气。手伸到最里面,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不是档案盒,是塑料的质感,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磨砂纹路。他把它抽出来。一本相册。不是现在那种打印店做的水晶相册,是很多年前流行的那种,封面是深蓝色的塑料皮,压印着一枝梅花的图案,金粉掉了一半,梅花的枝干只剩下几段断断续续的金线。内页是黑色卡纸,照片用相角固定在纸面上,外面覆着一层半透明的硫酸纸护页。护页的边缘有些地方裂开了,被透明胶带粘过,胶带已经发黄。

季白捧着它,在书架前蹲下来。右膝弯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他没有理会。翻开第一页。硫酸纸下面,第一张照片,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站在医院门口。宋临渊。比现在年轻很多,脸颊比现在饱满一点,眼睛下面的青痕还没有。头发比现在长,没有打发胶,软软地搭在额头上,有一绺翘在左眉上方。白大褂是新的,领口硬挺,口袋上印着“实习医师”四个红字。他站在住院部大楼前面的花坛旁边,手里举着一样东西——工作证。蓝色的带子挂在脖子上,证件在胸前,照片太小了看不清,但能看见照片旁边盖了一个红章。他对着镜头,没有笑。嘴唇微微抿着,和微信头像那张证件照一样的表情,像在忍耐什么。

照片背面有字。不是铅笔,是圆珠笔,蓝色的。字体比菜谱页边的字工整,大概写的时候手没有抖,也没有怕被谁看见。“第一天。爸拍了照片发给我。他说背景没选好,花坛里的月季谢了。”

季白把照片翻过来。花坛里的月季果然谢着,几朵残花垂在枝头,花瓣边缘枯黄,卷成很小很小的褐色卷。宋父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大概只注意了儿子,没有注意花坛。后来他把照片发给了儿子,在电话里说背景没选好,月季谢了。他不关心月季,他只是想找个话头,多听儿子说几句话。

第二页。两张照片并排。左边那张,宋临渊站在手术室门口,洗手衣,手术帽,口罩拉到下巴上,露出一张比第一张更瘦一点的脸。眼睛下面开始有了很淡很淡的青痕。他靠在墙上,右手举到胸口,比了一个“V”。手指上还有没摘掉的橡胶手套留下的印子,一道浅浅的白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食指根部。照片背面写着:“第一台。阑尾。站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腿是抖的。周医生帮我拍的。他说第一次都这样。”右边那张,同一个位置,同一个人,但口罩没有摘,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在笑。不是对着镜头笑,是对着镜头后面那个人笑。眼尾微微弯下去,睫毛在手术室走廊的日光灯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背面也写着字:“第五十台。还是阑尾。今天站完没有抖。周医生说可以拍张不摘口罩的。我说好。拍完他问我笑什么。我说没笑。他指了指我的眼睛。”

季白把两张照片并排举在眼前。一张手在抖,一张眼睛在笑。中间隔了四十九台阑尾手术。宋临渊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些。没有说过第一次站手术台腿抖,没有说过第五十台之后对着镜头笑。他只说过“今天手术排得多”,说过“站久了膝盖有点酸”。像写病历,主诉、现病史、既往史,一条一条,干干净净。那些腿抖的时刻,那些对着镜头后面的人笑的时刻,他一个字也没有提。

第三页。一张横过来的照片。不是医院,是一间厨房。季白认出来,是他们租屋的厨房。瓷砖台面,白色带浅灰色纹路,靠墙的位置有一块瓷砖磕掉了一个角,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灶台上放着一盘西红柿炒蛋。蛋液裹在西红柿块上,炒得很烂,汤汁浓稠。旁边是一双筷子,白瓷的,筷尖搁在盘沿上,大概刚有人夹过一筷子。照片的取景框歪了,大概是偷拍的,手机拿得很低,从灶台侧面拍过去。照片边缘露出一只手,手指修长,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锅铲。宋临渊的手。

背面写着:“第一次做成他妈教的样子。拍给她看,她说还行。我说他吃了两碗。她说,那以后都这样做。”

季白想起王秀兰收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大概是某个下午,她的手机响了,打开一看,是一盘西红柿炒蛋。她戴着老花镜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消息:还行。她不知道,宋临渊把这两个字记在了照片背面。和“那以后都这样做”一起,写在黑色卡纸的背面,覆上硫酸纸,放进相册里。

他继续往后翻。第四页。不是照片,是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幅铅笔素描。画的是季白,坐在租屋客厅的地板上画图,图纸摊在茶几上。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后背上。侧脸的线条被夕光勾出一圈很淡的轮廓,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画纸的右下角写着日期。五年前的夏天。他认得这幅画。宋临渊那本深灰色布纹封面的画册里,有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但这一张更早。线条比后来那本画册里的更涩,有些地方的阴影排线不太均匀,擦改的痕迹也更重。画纸的边缘有一道折痕,大概是被反复展开又折起。

背面写着字。“第一张。画得不太像。不敢给他看。夹在这里,以后老了再看。”

季白把画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相册的塑料套里。第五页。照片。宋临渊站在那栋老居民楼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头发剪短了,比实习时那张更短,鬓角推得很干净,露出耳朵的轮廓。他微微仰着头,目光往上,落在四楼的某个窗户上。那是他们租屋的阳台。阳台门开着,薄荷的叶子从栏杆缝隙里探出来,很小很小的一点绿色。照片背面:“那天他不在家。我回来拿东西。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薄荷还活着。”

季白想起那片完整的薄荷叶。五年前的雨夜,宋临渊站在阳台上,给两盆枯死的薄荷浇水。最后一片还绿着的叶子,他没有摘。后来季白把它摘下来,装进铁盒子里,搬了两次家,换了三套房子。那片叶子在铁盒里干透了,但没有碎。他不知道宋临渊也拍过薄荷。在它还没有枯的时候,站在楼下,仰着头,看见阳台上那很小很小的一点绿色。拍下来,洗出来,放进相册里,在背面写:薄荷还活着。

第六页。一张很小的照片,大概是手机拍的,像素不高,放大之后边缘有一点模糊。照片里是季建国。季建国站在租屋的厨房里,系着王秀兰的花围裙——红底白点,系在他身上有点短,下摆只到大腿。他手里拿着锅铲,对着镜头,表情有一点不自在。嘴角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努力配合一个他不太习惯的场合。照片背面:“叔叔教我做红烧肉。阿姨让他示范。他说,我只会做,不会教。然后做了。做完问我记住了吗。我说记住了。他说,记住了就好。以后做给他吃。”

第七页。王秀兰。她坐在租屋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不是对着镜头,是侧面,大概是被偷拍的。她正在说什么,嘴唇微微张着,一只手在比划。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和梨,削了皮,切成小块,上面插着几根牙签。照片背面:“阿姨来送菜。问我瘦了没。我说没有。她看了我一会儿,说,瘦了。然后从包里拿出一盒红豆糕。让我趁热吃。我说好。她转过头去,没看我。后来我吃了,她笑了。”那些红豆糕,王秀兰后来每年都做。季白出院后,她来看他,带了一保鲜盒,还温着。他吃了一块,芝麻的香气和红豆的甜味混在一起,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她没问宋临渊,只是把保鲜盒放在茶几上,和那些药瓶并排。她不知道,有人把她的侧面拍下来,洗成照片,放进相册里。背面写着:让我趁热吃。我吃了,她笑了。

第八页。不是照片,是一张对折的纸。季白打开。是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黑白的,激光打印机打的,墨粉在折痕处有一点脱落。聊天双方的头像——一个是宋临渊的,白大褂证件照。另一个是他自己的,五年前用的头像,一张建筑效果图的局部。时间戳是五年前的某个晚上。他说:“茶喝完了。画还没画完。”宋临渊回:“那怎么办。”他回:“不怎么办。就是告诉你一声。”宋临渊回了一个字:“好。”

截图下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后来每次喝茶都想起这条消息。茶喝完了可以再泡。画没画完可以明天画。他的话很少。每一句我都留着。”

季白把那张截图按原来的折痕折好。纸已经旧了,折痕处起了毛边,墨粉也脱落了一些。那些脱落的墨粉粘在他的指尖上,黑黑的,很细很细的粉末。他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不是照片,不是截图,是一张空白的黑色卡纸。覆在上面的硫酸纸护页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比前面任何一页都用力,笔尖把硫酸纸压出了凹痕,凹痕在灯光下是一条一条很细很细的阴影。

“相册买来的时候,想着以后装满它。后来不敢装太多。怕装满了,就没有以后了。今天去复查,医生说假体位置很好。回来的路上买了新的相册。这本快满了。下一本,想和你一起挑照片。”

季白把硫酸纸放下。窗外的天色暗了,入秋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他把相册合上,深蓝色的塑料封面,那枝金粉掉了一半的梅花,在他的掌心里凉凉的。书架的玻璃门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右膝有一点酸,但他没有站起来。他把相册放回书架最上层,放在那个抽出来的空位里。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不是拍相册,是拍书架。深灰色布纹画册,米白色菜谱,深蓝色相册,三本书并排,被他拍进同一个画面里。

他把照片发给宋临渊。没有配文字。

过了大概三分钟,宋临渊回了。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医院值班室的窗台,搪瓷盆里的薄荷被日光灯照着,旁边放着一本新的相册。封面是浅灰色的,布纹的,和那本画册的封面很像。还没有拆封,透明塑料膜包着,在日光灯下有一点反光。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下午买的。挑了很久。这本封面像你画图的速写本。」

季白把照片放大。浅灰色的布纹封面,塑料膜上映出日光灯管的倒影,和一只手的影子——拿着手机在拍。他没有问宋临渊怎么知道他今天会发现那本旧相册。也没有问新相册打算装什么照片。他只是回了一条:「速写本的纸厚。照片贴上不容易掉。」

已读。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

「嗯。这本页数也多。可以装很久。」

季白把手机放下,坐在地板上。右膝伸直,酸胀感慢慢从骨头深处浮上来,他没有管。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书架的玻璃门上,除了他自己的脸,还有客厅的灯光、阳台上薄荷的影子、和远处跨江大桥刚亮起来的暖黄色灯带。那些灯带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倒影,被夜风一吹,碎成无数片很小的光斑。像相册里那些被墨粉脱落的字。每一片都很轻,每一片都沉在黑色的水面上。没有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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