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电话
冬至前一周，季建国打来电话。不是打给季白，是打给宋临渊的。
宋临渊刚下手术，洗手服的后背被汗浸透了一片，贴在肩胛骨上。他站在值班室窗台边，一只手端着那杯凉透的咖啡，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季叔叔”三个字——他存了很久，从来没拨过。他把咖啡杯放下，接起来。
“临渊啊。”季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风声，大概是在阳台上打的。“这周六回来吃饭。你阿姨包饺子。”
宋临渊握着手机，没有马上回答。窗台上的薄荷被暖气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入冬之后，薄荷的小白花终于谢了，只剩下叶子，深绿色的，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他伸手碰了碰一片叶子，叶面是凉的。
“好。我带菜。”
“不用带。你阿姨把馅都备好了。”电话那头传来王秀兰的声音，远远的，隔着厨房和阳台的距离：“问他吃韭菜鸡蛋还是猪肉白菜——”季建国把手机从嘴边移开，冲厨房方向喊了一句“都包”，然后又贴回来。“你阿姨说，都包。”
宋临渊的手指停在薄荷叶的边缘。韭菜鸡蛋。他在那本米白色菜谱的页边写过：馅要手切，不要剁；鸡蛋炒好以后要晾凉再拌；虾皮放不放都行，放的话少放，他说扎嗓子。那个“他”字被橡皮擦过，留下一团很淡的灰色痕迹。他很久没有包过了。
“我早点过去，帮阿姨擀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季建国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很慢，像在消化这句话。然后他说：“好。你阿姨上次还念叨，说你擀的皮薄。”
挂了电话，宋临渊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搪瓷盆里的薄荷被值班室的暖气烘着，叶面上凝了一层很细的水珠。窗外的跨江大桥在傍晚的天色里亮起了灯，暖黄色的，从桥头一直亮到桥尾。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季白发了一条消息。
「周六回去。你爸打的电话。」
已读。季白大概在事务所，回复得很快：「我知道。他昨天问我你吃什么馅。」
宋临渊看着那行字。季建国昨天问了季白，今天才打给他。大概是想了一整夜，想好了怎么说。他想起那本深蓝色相册里的第七页——王秀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侧面，被偷拍的。照片背面写着：她看了我一会儿，说，瘦了。然后从包里拿出一盒红豆糕。那些照片、那些字、那本菜谱页边的铅笔笔记，季建国和王秀兰从来没有看过。他们只是包了两种馅的饺子，在周六的晚上，等两个人回来吃。
周六上午，季白把车停在季建国家楼下。老小区，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二楼拐角是暗的。宋临渊走在他前面，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是水果，橙子和苹果，王秀兰爱吃的那种——苹果是红富士，橙子是脐橙，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另一个是茶叶，铁观音，清香型。不是医院值班室那罐，是新买的，一样的牌子，一样的原产地。他穿着一件季白没见过的藏蓝色羽绒服，领口竖起来挡着楼道里的穿堂风。羽绒服大概是新的，袖口的标签还没剪干净，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线头。
季白伸手把那截线头扯掉。宋临渊的袖口被扯得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上走。
门开着。王秀兰站在门口，围裙系在腰间，两只手上沾着面粉。她看见宋临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短的一瞬——不是打量，是确认。确认他比上次来瘦了还是胖了，眼睛下面的青痕淡了还是深了。然后她让开门口的位置。
“来了？外面冷吧。”
“不冷。”宋临渊把塑料袋递过去。王秀兰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茶叶罐，橙子，苹果。她没有说“带什么东西”，只是把茶叶罐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和季建国的老花镜并排。然后把橙子和苹果拎进厨房。
季建国从客厅走过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夹克，里面的衬衫领子翻得很整齐——大概王秀兰出门前替他整过。他站在宋临渊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路上堵不堵。”
“还好。桥上有点慢。”
季建国点了一下头。然后伸出手，把宋临渊羽绒服肩膀上沾的一小片枯叶摘掉。大概是楼道里蹭到的。枯叶很小，褐色的，边缘卷曲，在他指尖停了一下，然后被放进门口的垃圾桶里。
“进去吧。你阿姨和面呢。”
厨房里，王秀兰站在案板前。面团已经和好了，盖着一块湿布，在搪瓷盆里醒着。案板上撒着一层干面粉，擀面杖放在旁边，木柄被手握得发亮。韭菜鸡蛋馅的盆用保鲜膜封着，透过保鲜膜能看见里面的馅——韭菜切得很细，鸡蛋炒得碎碎的，虾皮放得很少，几乎看不见。猪肉白菜馅的盆在旁边，也一样封着。两个盆，一样大，并排放在灶台上。
宋临渊洗了手，站在案板边。王秀兰把醒好的面团从搪瓷盆里挖出来，在案板上揉了几下，搓成粗细均匀的长条，然后切成大小差不多的小剂子。她切剂子不用看，刀起刀落，剂子滚在干面粉里，每一个的大小都差不多。宋临渊拿起一个剂子，放在掌心里按扁，然后拿起擀面杖。他擀皮的手法还是那样子——左手捏着剂子的边缘，右手握着擀面杖，一边擀一边转。皮子在案板上转得不算快，但每一圈都薄得很均匀，中间厚，边缘薄，圆圆的一张。
王秀兰站在旁边包。她包饺子的手法很快，勺子舀一勺馅，放在皮子中央，两只手一捏，一个饺子就立在盖帘上了。褶子是十二道，每一道的大小都差不多。她包了几个，偏过头看了一眼宋临渊擀的皮。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他擀好的皮子拿过来，包了一个。馅放得比平时多了一点，皮子被撑得薄薄的，但没破。她把这个饺子放在盖帘最边上，和其他的隔开一点距离。
宋临渊继续擀。擀到第七个的时候，王秀兰忽然开口了。
“上次你包的饺子，你爸吃了。”她低着头，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他给我打电话，说临渊包的饺子，皮薄。我说是你擀的皮。他说，那也算他包的。”
宋临渊的手停了一下。擀面杖悬在剂子上方，没有落下去。他想起上次回小镇，在厨房里和宋父一起包饺子。宋父的褶子是十二道，他的是九道。九道的和十二道的混在一起，分不出来。宋父后来打电话给周阿姨，说临渊包的饺子皮薄。他没有打给宋临渊，打给了周阿姨。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说，下次你们回来，他也要学着擀皮。让你阿姨教他。”王秀兰把最后一个饺子放在盖帘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你爸这个人，想说什么从来不直说。他说要学擀皮，就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厨房里只剩下水烧开的声音。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气升起来，模糊了窗户玻璃。宋临渊低下头，把最后一个剂子擀成皮。这一张擀得比前面任何一张都慢。左手转着剂子，右手推着擀面杖，一圈，一圈。皮子在案板上慢慢变大变薄，边缘圆圆的，中间有一个很小很浅的窝。他把这张皮子递给王秀兰。
王秀兰接过来，没有包。她看着这张皮子，看了一会儿。
“这张，留着。等你爸学会擀皮了，让他自己包。”
她把那张皮子放在盖帘最边上，和刚才那个馅放得特别多的饺子并排。然后端起盖帘，走到灶台前。锅里的水已经滚开了，她把饺子一个一个下进去。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面皮渐渐变成半透明的，透出里面韭菜鸡蛋的翠绿和嫩黄，透出猪肉白菜的灰白和淡绿。两种馅，在同一个锅里煮着，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季白站在厨房门口。他看了很久。看着宋临渊站在王秀兰旁边，手里握着擀面杖，袖口的面粉干成了白色。看着王秀兰用笊篱轻轻推动锅里的饺子，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它们碰破了。看着季建国走进来，从碗柜里拿出四个碗，在每一个碗里倒了醋、生抽，点了一滴香油。香油瓶的盖子不太好拧，他用抹布垫着拧开了，倒完又拧紧，放回原处。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很稳。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冒着热气。四个碗，四双筷子。季建国把其中一碗推到宋临渊面前。碗里的醋和生抽的比例，和其他三碗不一样——醋少了一点，生抽多了一点。
“你上次吃饺子，醋倒多了。”季建国说，没有看他，拿起筷子。“这次给你调好了。”
宋临渊低头看着那碗调料。醋少了一点，生抽多了一点。他上次回小镇，在宋父那间半地下室里吃饺子，醋倒多了，酸得皱了皱眉头。他没有说。季建国不知道。季建国调这碗调料，是因为王秀兰调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记住了。不是记住宋临渊的口味——他们还没一起吃过几顿饭。是记住了季白的。季白吃饺子，醋少生抽多。他不知道宋临渊爱吃什么，就照着季白的调了一碗。
宋临渊夹起一个饺子。韭菜鸡蛋的，皮薄，馅多，咬开的时候里面有汤汁流出来。他蘸了蘸碗里的调料，吃了。然后夹起第二个。猪肉白菜的。也吃了。
季建国坐在对面，碗里的饺子没动几个。他的筷子悬在碗沿上，目光落在宋临渊的筷子上。看他夹了韭菜鸡蛋的，又夹了猪肉白菜的。看他蘸了自己调的调料。看他吃了。然后低下头，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咸淡怎么样。”王秀兰问。
“刚好。”宋临渊说。
“馅呢。”
“韭菜鸡蛋的，虾皮放得正好。不扎嗓子。”
王秀兰的筷子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她把盘子里剩下的饺子往宋临渊碗里夹了两个。“那就多吃点。”
窗外的天黑了。老小区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狗叫，远远的，从另一栋楼传过来。厨房的灯关着，灶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盖帘立在墙角，上面还沾着几星干面粉。那张被王秀兰留下来的皮子，单独放在一个小盘子里，覆着保鲜膜，放在冰箱最上层。旁边是那个馅放得特别多的饺子，生的，也覆着保鲜膜。两个并排，等着某一天，有一个人学会擀皮了，亲手把它包起来。
季白把碗收进厨房。王秀兰在擦灶台，抹布拧得很干，在瓷砖上来来回回地移动。她擦到煤气灶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妈走得早。”她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厨房里的两个人能听见。“以后过年过节，都让他回来。”
季白把碗放进水池里。水龙头开着，细细的水流冲过碗碟。王秀兰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直起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一种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心疼，比心疼更确定。是那种确定了某件事之后，就不再打算更改的眼神。
“你爸年轻的时候也不会说话。”她把抹布拧干，挂在挂钩上。“后来还不是什么都学会了。”
客厅里，季建国把茶几上的老花镜拿起来，架在鼻梁上。遥控器按了几下，电视里开始放新闻联播。片头曲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亮。宋临渊坐在沙发另一边，手里握着一杯茶。铁观音，清香型，王秀兰刚泡的。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茶汤变成很淡很淡的浅黄绿色。季建国往他那边挪了挪。不是挪了很多，只是一点。沙发垫陷下去一个很浅的弧度。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比刚才近了。
新闻联播播到第二条的时候，季建国开口了。
“你阿姨说，你擀的皮薄。”
宋临渊偏过头。季建国的眼睛还看着电视屏幕。老花镜的镜片上，映着新闻画面的反光，亮亮的，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神。
“以前年轻的时候，我在工地上，食堂也包饺子。”季建国的声音在新闻联播的背景音里，显得比平时低。“大师傅是东北人，擀皮快，一个人供十来个人包。我跟他学过。后来转行了，就再没擀过。”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叶在杯子里晃了一下，几片叶子沉到杯底。
“下次你们回来，我也擀。你阿姨包的没我快。”
厨房门口，王秀兰擦着手走出来。她听见了季建国的话，没有拆穿。只是走到沙发边，把遥控器从季建国手里拿过来，把音量调小了两格。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又陷下去一点。四个人，一张茶几，一壶铁观音。电视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切换着，声音被调小了，只剩下很低很低的背景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一条河在流。
宋临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舌尖被烫得微微发麻。他含着那口茶，没有马上咽下去。窗外，老小区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在冬至前的夜晚里，像一小团一小团被冻住的暖意。跨江大桥的灯带在很远的地方亮着，从客厅的窗户看出去，只能看见一小段，细细的，暖黄色的。他没有看那座桥。他看着茶几上那罐铁观音。墨绿色的罐子，和医院值班室那罐一样，和家里茶几上那罐一样。在这个城市的三个地方，放着三罐一模一样的茶叶。一罐在宋临渊值班室的窗台上，搪瓷盆旁边。一罐在季白公寓的茶几上，薄荷和铁盒子旁边。一罐在这里，季建国的老花镜旁边。
茶汤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没有摘。
宋临渊刚下手术，洗手服的后背被汗浸透了一片，贴在肩胛骨上。他站在值班室窗台边，一只手端着那杯凉透的咖啡，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季叔叔”三个字——他存了很久，从来没拨过。他把咖啡杯放下，接起来。
“临渊啊。”季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风声，大概是在阳台上打的。“这周六回来吃饭。你阿姨包饺子。”
宋临渊握着手机，没有马上回答。窗台上的薄荷被暖气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入冬之后，薄荷的小白花终于谢了，只剩下叶子，深绿色的，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他伸手碰了碰一片叶子，叶面是凉的。
“好。我带菜。”
“不用带。你阿姨把馅都备好了。”电话那头传来王秀兰的声音，远远的，隔着厨房和阳台的距离：“问他吃韭菜鸡蛋还是猪肉白菜——”季建国把手机从嘴边移开，冲厨房方向喊了一句“都包”，然后又贴回来。“你阿姨说，都包。”
宋临渊的手指停在薄荷叶的边缘。韭菜鸡蛋。他在那本米白色菜谱的页边写过：馅要手切，不要剁；鸡蛋炒好以后要晾凉再拌；虾皮放不放都行，放的话少放，他说扎嗓子。那个“他”字被橡皮擦过，留下一团很淡的灰色痕迹。他很久没有包过了。
“我早点过去，帮阿姨擀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季建国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很慢，像在消化这句话。然后他说：“好。你阿姨上次还念叨，说你擀的皮薄。”
挂了电话，宋临渊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搪瓷盆里的薄荷被值班室的暖气烘着，叶面上凝了一层很细的水珠。窗外的跨江大桥在傍晚的天色里亮起了灯，暖黄色的，从桥头一直亮到桥尾。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季白发了一条消息。
「周六回去。你爸打的电话。」
已读。季白大概在事务所，回复得很快：「我知道。他昨天问我你吃什么馅。」
宋临渊看着那行字。季建国昨天问了季白，今天才打给他。大概是想了一整夜，想好了怎么说。他想起那本深蓝色相册里的第七页——王秀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侧面，被偷拍的。照片背面写着：她看了我一会儿，说，瘦了。然后从包里拿出一盒红豆糕。那些照片、那些字、那本菜谱页边的铅笔笔记，季建国和王秀兰从来没有看过。他们只是包了两种馅的饺子，在周六的晚上，等两个人回来吃。
周六上午，季白把车停在季建国家楼下。老小区，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二楼拐角是暗的。宋临渊走在他前面，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是水果，橙子和苹果，王秀兰爱吃的那种——苹果是红富士，橙子是脐橙，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另一个是茶叶，铁观音，清香型。不是医院值班室那罐，是新买的，一样的牌子，一样的原产地。他穿着一件季白没见过的藏蓝色羽绒服，领口竖起来挡着楼道里的穿堂风。羽绒服大概是新的，袖口的标签还没剪干净，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线头。
季白伸手把那截线头扯掉。宋临渊的袖口被扯得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上走。
门开着。王秀兰站在门口，围裙系在腰间，两只手上沾着面粉。她看见宋临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短的一瞬——不是打量，是确认。确认他比上次来瘦了还是胖了，眼睛下面的青痕淡了还是深了。然后她让开门口的位置。
“来了？外面冷吧。”
“不冷。”宋临渊把塑料袋递过去。王秀兰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茶叶罐，橙子，苹果。她没有说“带什么东西”，只是把茶叶罐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和季建国的老花镜并排。然后把橙子和苹果拎进厨房。
季建国从客厅走过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夹克，里面的衬衫领子翻得很整齐——大概王秀兰出门前替他整过。他站在宋临渊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路上堵不堵。”
“还好。桥上有点慢。”
季建国点了一下头。然后伸出手，把宋临渊羽绒服肩膀上沾的一小片枯叶摘掉。大概是楼道里蹭到的。枯叶很小，褐色的，边缘卷曲，在他指尖停了一下，然后被放进门口的垃圾桶里。
“进去吧。你阿姨和面呢。”
厨房里，王秀兰站在案板前。面团已经和好了，盖着一块湿布，在搪瓷盆里醒着。案板上撒着一层干面粉，擀面杖放在旁边，木柄被手握得发亮。韭菜鸡蛋馅的盆用保鲜膜封着，透过保鲜膜能看见里面的馅——韭菜切得很细，鸡蛋炒得碎碎的，虾皮放得很少，几乎看不见。猪肉白菜馅的盆在旁边，也一样封着。两个盆，一样大，并排放在灶台上。
宋临渊洗了手，站在案板边。王秀兰把醒好的面团从搪瓷盆里挖出来，在案板上揉了几下，搓成粗细均匀的长条，然后切成大小差不多的小剂子。她切剂子不用看，刀起刀落，剂子滚在干面粉里，每一个的大小都差不多。宋临渊拿起一个剂子，放在掌心里按扁，然后拿起擀面杖。他擀皮的手法还是那样子——左手捏着剂子的边缘，右手握着擀面杖，一边擀一边转。皮子在案板上转得不算快，但每一圈都薄得很均匀，中间厚，边缘薄，圆圆的一张。
王秀兰站在旁边包。她包饺子的手法很快，勺子舀一勺馅，放在皮子中央，两只手一捏，一个饺子就立在盖帘上了。褶子是十二道，每一道的大小都差不多。她包了几个，偏过头看了一眼宋临渊擀的皮。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他擀好的皮子拿过来，包了一个。馅放得比平时多了一点，皮子被撑得薄薄的，但没破。她把这个饺子放在盖帘最边上，和其他的隔开一点距离。
宋临渊继续擀。擀到第七个的时候，王秀兰忽然开口了。
“上次你包的饺子，你爸吃了。”她低着头，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他给我打电话，说临渊包的饺子，皮薄。我说是你擀的皮。他说，那也算他包的。”
宋临渊的手停了一下。擀面杖悬在剂子上方，没有落下去。他想起上次回小镇，在厨房里和宋父一起包饺子。宋父的褶子是十二道，他的是九道。九道的和十二道的混在一起，分不出来。宋父后来打电话给周阿姨，说临渊包的饺子皮薄。他没有打给宋临渊，打给了周阿姨。
“后来呢。”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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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说，下次你们回来，他也要学着擀皮。让你阿姨教他。”王秀兰把最后一个饺子放在盖帘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你爸这个人，想说什么从来不直说。他说要学擀皮，就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厨房里只剩下水烧开的声音。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气升起来，模糊了窗户玻璃。宋临渊低下头，把最后一个剂子擀成皮。这一张擀得比前面任何一张都慢。左手转着剂子，右手推着擀面杖，一圈，一圈。皮子在案板上慢慢变大变薄，边缘圆圆的，中间有一个很小很浅的窝。他把这张皮子递给王秀兰。
王秀兰接过来，没有包。她看着这张皮子，看了一会儿。
“这张，留着。等你爸学会擀皮了，让他自己包。”
她把那张皮子放在盖帘最边上，和刚才那个馅放得特别多的饺子并排。然后端起盖帘，走到灶台前。锅里的水已经滚开了，她把饺子一个一个下进去。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面皮渐渐变成半透明的，透出里面韭菜鸡蛋的翠绿和嫩黄，透出猪肉白菜的灰白和淡绿。两种馅，在同一个锅里煮着，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季白站在厨房门口。他看了很久。看着宋临渊站在王秀兰旁边，手里握着擀面杖，袖口的面粉干成了白色。看着王秀兰用笊篱轻轻推动锅里的饺子，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它们碰破了。看着季建国走进来，从碗柜里拿出四个碗，在每一个碗里倒了醋、生抽，点了一滴香油。香油瓶的盖子不太好拧，他用抹布垫着拧开了，倒完又拧紧，放回原处。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很稳。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冒着热气。四个碗，四双筷子。季建国把其中一碗推到宋临渊面前。碗里的醋和生抽的比例，和其他三碗不一样——醋少了一点，生抽多了一点。
“你上次吃饺子，醋倒多了。”季建国说，没有看他，拿起筷子。“这次给你调好了。”
宋临渊低头看着那碗调料。醋少了一点，生抽多了一点。他上次回小镇，在宋父那间半地下室里吃饺子，醋倒多了，酸得皱了皱眉头。他没有说。季建国不知道。季建国调这碗调料，是因为王秀兰调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记住了。不是记住宋临渊的口味——他们还没一起吃过几顿饭。是记住了季白的。季白吃饺子，醋少生抽多。他不知道宋临渊爱吃什么，就照着季白的调了一碗。
宋临渊夹起一个饺子。韭菜鸡蛋的，皮薄，馅多，咬开的时候里面有汤汁流出来。他蘸了蘸碗里的调料，吃了。然后夹起第二个。猪肉白菜的。也吃了。
季建国坐在对面，碗里的饺子没动几个。他的筷子悬在碗沿上，目光落在宋临渊的筷子上。看他夹了韭菜鸡蛋的，又夹了猪肉白菜的。看他蘸了自己调的调料。看他吃了。然后低下头，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咸淡怎么样。”王秀兰问。
“刚好。”宋临渊说。
“馅呢。”
“韭菜鸡蛋的，虾皮放得正好。不扎嗓子。”
王秀兰的筷子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她把盘子里剩下的饺子往宋临渊碗里夹了两个。“那就多吃点。”
窗外的天黑了。老小区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狗叫，远远的，从另一栋楼传过来。厨房的灯关着，灶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盖帘立在墙角，上面还沾着几星干面粉。那张被王秀兰留下来的皮子，单独放在一个小盘子里，覆着保鲜膜，放在冰箱最上层。旁边是那个馅放得特别多的饺子，生的，也覆着保鲜膜。两个并排，等着某一天，有一个人学会擀皮了，亲手把它包起来。
季白把碗收进厨房。王秀兰在擦灶台，抹布拧得很干，在瓷砖上来来回回地移动。她擦到煤气灶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妈走得早。”她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厨房里的两个人能听见。“以后过年过节，都让他回来。”
季白把碗放进水池里。水龙头开着，细细的水流冲过碗碟。王秀兰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直起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一种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心疼，比心疼更确定。是那种确定了某件事之后，就不再打算更改的眼神。
“你爸年轻的时候也不会说话。”她把抹布拧干，挂在挂钩上。“后来还不是什么都学会了。”
客厅里，季建国把茶几上的老花镜拿起来，架在鼻梁上。遥控器按了几下，电视里开始放新闻联播。片头曲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亮。宋临渊坐在沙发另一边，手里握着一杯茶。铁观音，清香型，王秀兰刚泡的。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茶汤变成很淡很淡的浅黄绿色。季建国往他那边挪了挪。不是挪了很多，只是一点。沙发垫陷下去一个很浅的弧度。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比刚才近了。
新闻联播播到第二条的时候，季建国开口了。
“你阿姨说，你擀的皮薄。”
宋临渊偏过头。季建国的眼睛还看着电视屏幕。老花镜的镜片上，映着新闻画面的反光，亮亮的，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神。
“以前年轻的时候，我在工地上，食堂也包饺子。”季建国的声音在新闻联播的背景音里，显得比平时低。“大师傅是东北人，擀皮快，一个人供十来个人包。我跟他学过。后来转行了，就再没擀过。”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叶在杯子里晃了一下，几片叶子沉到杯底。
“下次你们回来，我也擀。你阿姨包的没我快。”
厨房门口，王秀兰擦着手走出来。她听见了季建国的话，没有拆穿。只是走到沙发边，把遥控器从季建国手里拿过来，把音量调小了两格。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又陷下去一点。四个人，一张茶几，一壶铁观音。电视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切换着，声音被调小了，只剩下很低很低的背景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一条河在流。
宋临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舌尖被烫得微微发麻。他含着那口茶，没有马上咽下去。窗外，老小区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在冬至前的夜晚里，像一小团一小团被冻住的暖意。跨江大桥的灯带在很远的地方亮着，从客厅的窗户看出去，只能看见一小段，细细的，暖黄色的。他没有看那座桥。他看着茶几上那罐铁观音。墨绿色的罐子，和医院值班室那罐一样，和家里茶几上那罐一样。在这个城市的三个地方，放着三罐一模一样的茶叶。一罐在宋临渊值班室的窗台上，搪瓷盆旁边。一罐在季白公寓的茶几上，薄荷和铁盒子旁边。一罐在这里，季建国的老花镜旁边。
茶汤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没有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