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新岁

除夕那天,季白是被油烟机的轰鸣声叫醒的。

他从客房的行军床上坐起来,右膝在薄被底下弯得太久,伸直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是一种被雪洗过的灰蓝色。老小区的清晨很安静,只有对面楼有一户厨房亮了灯,橘黄色的,在灰蓝色的天色里像一小块融化的糖。他穿上拖鞋,推开客房的门。

厨房的灯亮着。王秀兰站在灶台前面,围裙系得很紧,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脑后。她正在炸丸子,笊篱在油锅里轻轻翻动,丸子在热油里滋滋地响着,表面慢慢变成金黄色。灶台边上的盘子里已经码好了炸好的一排,每一颗都圆鼓鼓的,冒着很细的热气。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笊篱往油锅里沉了沉,捞起新一批炸好的丸子,在锅边顿了两下,沥掉多余的油。

宋临渊站在她旁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两只手上沾满了面粉。面前的案板上摊着一张擀到一半的饺子皮,边缘不够圆,有一处薄了,透出底下案板的木色。他低头看着那张皮子,眉头微微皱着。王秀兰偏过头看了一眼,把手里的笊篱放下,在围裙上擦擦手,走过来。没有说“这里薄了”,只是把手覆在宋临渊握着擀面杖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在薄了的那一处轻轻推了一下。擀面杖滚过去,那一处和其他地方一样薄厚了。她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笊篱。

宋临渊继续擀。下一张比上一张好了一点,边缘更圆了,薄厚也更均匀。他把擀好的皮子放在案板角落,和王秀兰擀的放在一起。两种皮子叠在一起,他的微微带一点不规则的椭圆,王秀兰的是近乎完美的圆形。但薄厚已经差不多了。

季建国在客厅贴春联。踩在凳子上,老花镜滑到鼻尖,对着门框比了又比。手里的春联是红底黑字的,墨汁是昨天他自己磨的。他写毛笔字的习惯保持了很多年,每年除夕的春联都是自己写,不买印刷的。上联贴好了,下联拿在手里,他歪着头看了看,又下来把上联的左下角按了按。然后回头看季白。

“歪不歪。”

季白站远了两步。“不歪。”

季建国又看了一会儿,爬上去,把下联的右上角对准门框的边缘,用手掌一点一点按下去。红纸在他的掌心下慢慢贴平,黑色的毛笔字在晨光里泛着很淡的墨香。他贴完最后一片,从凳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把老花镜摘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你妈说,今年的字比去年好。”他说,声音压低了,像是只说给季白听。“其实去年的墨调稀了,笔画洇开了。今年墨好。”

厨房里,王秀兰把炸好的丸子端出来,放在餐桌上。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门上的春联,脚步没有停。“今年的字是比去年好。墨调得正好。”她把盘子放下,转身走回厨房。季建国站在门口,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把老花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擦了擦镜片,又放回去。

宋临渊端着盖帘从厨房出来。盖帘上码着整整齐齐的饺子,他的和王秀兰的混在一起。他蹲在冰箱前面,把盖帘一层一层放进去。冰箱冷藏室最上面一层,放着昨天王秀兰留的那张皮子——还覆着保鲜膜,单独一个小盘子。旁边的饺子也还在,馅放得特别多的那个,皮子被撑得薄薄的。两个并排,等着某一天。

季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宋临渊蹲在冰箱前的背影。深灰色的毛衣,肩胛骨的位置被撑出了一点弧度。后脑勺的头发修剪过,发尾干净利落。蹲下去的时候重心压在右腿上,左腿微微往前伸。季白知道那个姿势——他的左膝在承重时还是会有一点酸,所以不自觉地用右腿吃着力。他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冰箱里的灯照着两个人的脸。冷藏室最上面那层,保鲜膜覆着的皮子和饺子安安静静的。宋临渊的手指搭在冰箱门的边缘。

“你妈说,那张皮子留着,等我爸学会擀皮了,让他自己包。”他开口,声音在冰箱的嗡鸣声里显得很低。“我问她,叔叔什么时候学会。她说快了。”

他关上冰箱门,站起来。右腿吃了一下力,晃了晃。季白伸手扶住他的手肘。隔着毛衣的毛线,感觉到他的手臂微微绷紧,然后放松了。

“我爸昨天晚上,在厨房站了很久。”宋临渊说。“我以为他在找东西。后来你妈进去,问他干什么。他说,看看擀面杖放在哪。”

季白没有说话。他想起昨晚经过厨房时看见的那一幕——厨房灯关着,但有一个人站在里面,灶台上的小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季建国站在案板前面,手里握着那根擀面杖。没有开灯,就那样站着。擀面杖在他手里,木柄被手握得发亮。他没有擀皮,只是握着。像是在试它的重量。像是在想,这只手握了那么多年钢筋,不知道还握不握得住一根擀面杖。后来他把擀面杖放回原处,关掉小夜灯,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季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停了一下,说了句“还不睡”。然后走回了卧室。

傍晚的时候,年夜饭端上了桌。炸丸子、红烧鱼、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韭菜鸡蛋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饺子。王秀兰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紫菜蛋花,几滴香油浮在汤面上,亮晶晶的。她在围裙上擦擦手,坐下了。四个人,四个碗,四双筷子。季建国开了一瓶白酒,给每个人倒了。宋临渊的杯子里只倒了半指深。他端起来,抿了一口。酒很烈,他咳了一声,眉头皱了皱。季白把他那杯拿过来,把剩下的倒进自己杯里,换了一杯茶推回去。宋临渊低头看着那杯茶。铁观音,清香型,王秀兰特意泡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王秀兰给他夹菜。炸丸子夹了一个,糖醋排骨夹了一块,西红柿炒蛋舀了一大勺,盖在米饭上。每夹一次,宋临渊都说一声谢谢阿姨。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说得很清楚。王秀兰没应声,只是继续往他碗里夹。最后他的碗堆得冒了尖,她把筷子收回来,说“吃吧”。和去年除夕一模一样的语气。

季建国吃得很少。他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很多次,目光落在宋临渊的筷子上。看他夹起丸子,咬了一口。看他夹起糖醋排骨,把骨头吐在纸巾里。看他用勺子舀起西红柿炒蛋,拌在饭里,米饭染成了橙红色。然后低下头,把自己碗里的饭扒进嘴里。

“咸淡怎么样。”他问。

“刚好。”宋临渊说。

季建国点了一下头。过了一会儿,又问:“排骨呢。烂不烂。”

“烂。一咬就脱骨了。”

他又点了一下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排骨是我烧的。你阿姨调的味。”他没有看宋临渊,看着那盘糖醋排骨,酱汁浓稠,亮晶晶地裹在每一块排骨上。“烧了好几次。前面几次不是糊了就是不烂。这次还行。”

王秀兰夹起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是还行。比去年强。”季建国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没有动筷子。嘴角动了一下。

窗外,有人开始放烟花了。不是那种大型的,是小孩在楼下放的那种,小喷花,金色的火星从地面喷出来,呲呲地响。烟花的光从窗户映进来,在餐桌的玻璃台面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彩色的光斑。季白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几个小孩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烟花棒,火星在除夕的夜色里画出一个个小小的金色圆圈。他们的家长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天空。更远的地方,跨江大桥的灯带换成了红色,在夜色里像一条很长很长的、温暖的血脉。

他回过头。餐桌边,宋临渊把碗里最后一块西红柿炒蛋吃完了。王秀兰正在给他添饭,他说够了够了,她还是添了一勺。季建国把那块排骨吃了,骨头吐在纸巾里,折好,放在碗边。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开场歌舞的音乐从客厅传过来,很热闹,但在厨房里听着,被墙壁隔了一层,变得很柔。宋临渊端着那碗添过的饭,低下头,继续吃。王秀兰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季建国把老花镜掏出来架在鼻梁上,给宋临渊的杯子里添了热茶。铁观音的香气在除夕的夜晚里,和炸丸子的油香混在一起,和糖醋排骨的酱香混在一起,和米饭的热气混在一起,和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烟火气味混在一起。

季白走回餐桌边,坐下来。他碗里的饭也吃完了。王秀兰拿起饭勺看了他一眼,他点点头,她添了一勺。米饭是热的,在碗里冒着很细的白气。他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烂的,一咬就脱骨了。酱汁是王秀兰调的,排骨是季建国烧的。烧了好几次,前面几次不是糊了就是不烂。这一次,还行。

窗外,烟花还在放。一朵一朵,在除夕的深蓝色夜空里炸开,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把整座城市照得一明一暗。薄荷在阳台上,和去年除夕一样,被烟花的光照着。叶片是深绿的,入冬之后没有再开过花,但叶子还是活的。搪瓷盆里的那枝,在宋临渊值班室的窗台上,也被同一片烟花的光照着。两盆薄荷,隔着半座城市,在除夕的夜晚里,一起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后又一朵烟花炸开,它们又一起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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