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初七

初七早上,季白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闹钟,是宋临渊发来的消息。他侧过身,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在清晨昏暗的卧室里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一条语音,时长很短,不到十秒。

他点开,贴到耳边。宋临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值班室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咕噜声。“今天初七。食堂有饺子,韭菜鸡蛋的。给你带一份?”季白把手机贴在耳边,又听了一遍。语音结尾的地方,有人推门进来,说了句“宋医生,三床的片子出来了”,然后语音就断了。

他回了一条文字:「带。两份。」

已读。过了几秒,宋临渊回了一个字:「好。」

季白放下手机,翻了个身。客房的行军床窄,翻身的动作不敢太大,怕那根松了的床腿又滑出去。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晨光是灰白色的,带着初春那种还没有完全醒透的亮度。远处有鞭炮声,零零星星的,初七了,该上班的人今天都该出门了,放鞭炮的人不多,只有几个小孩在楼下,把除夕剩下的摔炮一个一个往地上扔,啪一声,过很久,又啪一声。

他躺了一会儿,右腿伸直,脚踝往上勾,往下踩。踝泵,去年住院时宋临渊教的,一组三十个。他自己加的,每天起床先做一组。做到第二十个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很轻,像很久没上油的门轴。不疼,只是提醒他那里换过零件。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季建国起了。拖鞋底擦过地板的声音,卫生间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水龙头被拧开,水流冲过牙刷杯。然后厨房的灯亮了,橘黄色的,从门缝下面透进来。油烟机被打开,轰隆一声,又关掉了——大概是王秀兰也醒了,嫌他吵。两个人的说话声压得很低,隔着墙壁和关着的门,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冰箱门开合了两次,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然后油下了锅,滋啦一声。鸡蛋和葱花下了锅,香气从厨房飘出来,绕过客厅,从客房的门缝底下钻进来。葱花蛋,王秀兰的拿手菜之一。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边缘煎得焦脆,中间还是嫩的。她一定又切了很多葱花,因为香气里有一股很冲的葱味,被热油一激,满屋子都是。季白小时候住家里,每天早上都是这个味道。后来搬出去自己住,早上的味道变成了咖啡和吐司,偶尔是楼下早餐铺的包子。葱花蛋的香气,很久没有在早上闻到过了。

他穿好衣服,推开客房的门。

王秀兰站在灶台前,锅铲在手里翻得很快。葱花蛋在锅里被折成半月形,两面煎得金黄,盛出来放在案板上,刀起刀落,切成几块长条。旁边已经炒好了一盘青菜,绿的,油亮亮的。电饭煲的指示灯跳到了保温,白色的蒸汽从排气孔里一缕一缕地冒出来。她回头看见季白,锅铲指了指餐桌。

“坐着等。马上好。”

宋临渊坐在餐桌旁边。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毛衣,不是昨天那件深灰的,这件更厚,领口更高,大概是王秀兰让他换的——“这件厚,初七还冷着呢。”他的头发有一点湿,鬓角贴着耳朵,大概刚洗过脸。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冒着热气。他看见季白,把杯子放下,把旁边的椅子拉开。

“阿姨说你小时候早上爱吃葱花蛋。”

季白坐下来。“现在也爱。”

宋临渊点了一下头,把这个信息收进某个看不见的抽屉里。和“醋少生抽多”“西红柿要炒得很烂”“他吃肥的”放在一起。季白知道那个抽屉。那本米白色菜谱的页边,铅笔字一行一行地记着,每一行的结尾都是同一个字。那个字有时候写得很清楚,有时候被橡皮擦过,留下一个灰色的印子,又在旁边重新写上。

王秀兰把葱花蛋端上来,又端了青菜,又端了一碟自己腌的萝卜条,切成小段,用香油拌过。然后是一锅粥,小米的,放了红枣,粥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被厨房的灯光照得发亮。她给每个人盛了一碗。宋临渊那碗,红枣比别人的多。

“初七了,今天该上班的都上班了。”王秀兰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粥,红枣最少。“你们什么时候走。”

“下午。”季白说。“明天事务所有个项目要汇报。”

王秀兰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这么快”。只是把青菜往宋临渊那边推了推。“那中午包饺子。韭菜鸡蛋的,带回去冻上,想吃的时候煮。”

宋临渊低头喝着粥。小米粥很烫,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吹一下。碗里的红枣浮在粥面上,深红色的,煮得很软,皮微微皱起来。

“阿姨,我学会擀皮了。”他没有抬头,声音被粥的热气熏得有一点软。“上次叔叔说他也想学。”

厨房里安静了一下。季建国正从厨房端着一碟新拌的咸菜走出来,听见这句话,脚步在厨房门口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过来,把咸菜放在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萝卜条,嚼了。

“擀皮没什么难的。”他嚼完那根萝卜条,端起粥碗,吹了吹。“就是手得稳。我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砌墙,手稳得很。后来不干了,手还是稳的。”他把粥碗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宋临渊碗里。“中午我和面。”

宋临渊看着碗里那筷子青菜。青菜是王秀兰炒的,油亮亮的,夹在他碗里,和白粥并排。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青菜夹起来,吃了。

中午。厨房的案板前站着两个人。

季建国把醒好的面团从搪瓷盆里挖出来。面团是王秀兰和的,软硬刚好,表面光滑得像一层膜。他放在案板上,撒了一层干面粉,两只手按在面团上,开始揉。他的手法和宋临渊不一样,不是推出去折回来,是两手交替着往下压,掌根用力,一下一下的。面团在他的掌根下被压扁、折叠、再压扁。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实在。揉到面团光滑得发亮,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王秀兰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擀面杖递给他。

季建国接过擀面杖,在手里转了转。木柄是温的,被上一个人的手握过。他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剂子。刀起刀落,剂子滚在干面粉里。每一刀下去都犹豫一下,大概是在想要切多大。切出来的剂子有的大一点有的小一点,他看了看,把几个特别小的挑出来,重新揉在一起,再切。

宋临渊站在旁边,把自己面前的剂子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按扁。然后拿起另一根擀面杖。他的动作比除夕那天又熟练了一点。剂子在案板上转得不算快,但每一圈都薄得很均匀。季建国偏过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自己手里的剂子也按扁,学着他的样子,左手捏着剂子边缘,右手握着擀面杖。第一下推出去,用力猛了,皮子被擀成了长条,一头大一头小。他停下来,把那根长条揉回剂子,重新按扁。第二下比第一下轻了一点。皮子在案板上转了小半圈,又被擀歪了,边缘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一口。他又停下来。王秀兰走到他身后。

“手不用太使劲。让擀面杖自己滚过去。”

季建国没有说话。第三下,他握擀面杖的手松了一点。擀面杖滚过剂子,在案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皮子往四周扩展了一点,这一次没有歪,但转的幅度太小了,只转了很小一个角度。他没有停,又推了一下。皮子又转了一个角度,又扩展了一点。边缘还是不够圆,但比第二下好多了。王秀兰没有再说话,走回灶台边,继续包饺子。她包饺子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大概是分了一部分注意力在案板这边。

季建国把第四张皮子擀完。边缘勉强算圆了,薄厚也差不多,虽然中间那一片比边缘薄了一些。他把这张皮子放在案板角落,和宋临渊擀的放在一起。两种皮子叠在一起——宋临渊的已经接近正圆了,他的还是不太规则。但薄厚已经差不多了。

他拿起第五个剂子,按扁,擀面杖推出去。这一次,皮子在他手里转了大概四分之一个圆,比他前面任何一次转得都多。擀面杖滚过去的时候,他感觉到那个力道——不是压下去的,是让擀面杖自己滚过去的。面团在案板上,被擀面杖推着,转了一个小小的角度。很顺。

他停下来,看着那张皮子。边缘还是不圆,但已经很接近了。中间有一个很小的窝,是擀面杖第一下落下去的地方。他把那张皮子拿起来,放在掌心里。面皮是凉的,被室温的风吹过,边缘有一点发干。中间那个小窝,浅浅的,刚好能放下一勺馅。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案板角落,和宋临渊的并排。这一张,放在最上面。

王秀兰走过来,把季建国擀的那几张皮子拿起来。一张一张看。看到最后那张——中间有一个小窝的——她的手停了一下。

“这张好。”她说。然后舀了一勺韭菜鸡蛋馅,放在那个小窝里。两手一捏,一个饺子立在她掌心里。褶子是十二道,每一道的大小都差不多。她把这个饺子放在盖帘最边上,和其他的隔开一点距离。

季建国看着她包。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把案板上的干面粉拍了拍,拿起下一个剂子。

饺子下锅的时候,季白站在厨房门口。他看着蒸汽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窗户。看着王秀兰用笊篱轻轻推动锅里的饺子,看着季建国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根擀面杖。看着宋临渊把案板上的干面粉扫进一个小碗里——扫得很仔细,连案板缝隙里的都扫出来了。干面粉在碗里,白白的,很细。那是季建国和面时撒多了的,宋临渊擀皮时又撒了一点。他把小碗放在灶台边。

王秀兰看见了。“留着。晚上做疙瘩汤。”

宋临渊点了一下头,把小碗往灶台里面推了推,怕碰倒了。

下午,季白把车停在楼下。后备箱里放着王秀兰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装在保温袋里,外面裹了一层报纸,又裹了一层塑料袋。还有一罐她腌的萝卜条,一瓶辣椒酱,一袋自己做的红豆糕。宋临渊从楼道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根用惯的擀面杖。

“阿姨让我带着。”他拉开车门坐进来,擀面杖放在脚边。“她说,下次回来,带着这根。用顺了手,不用换。”

季白发动车子。后视镜里,季建国和王秀兰站在楼下。季建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夹克,手插在口袋里。王秀兰站在他旁边,围裙还没解,被初七的风吹得贴在腿上。他们没有招手,就那样站着。车子拐出小区门口的时候,季白从后视镜里看见,季建国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抬了一下。很小的幅度,手掌在腿边轻轻摆了摆,然后放回去了。

车开上跨江大桥。初七的下午,桥上的车不多,阳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把仪表盘上的灰尘照得很清楚。那根擀面杖靠在副驾驶的脚边,木柄朝上。木柄被手握得发亮,上面有两层痕迹——一层是王秀兰的,握了很多年,磨得光滑。一层是新的,季建国的,今天中午握过,还没磨出来,只在原来的光滑上叠加了一层很淡的、新鲜的磨砂感。宋临渊偏过头看着窗外。江水在桥下是灰绿色的,初春的汛期还没到,水流很缓。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腹有一点发红——擀皮擀的。

“你爸今天擀了几张皮。”季白问。

“七张。最后一张,阿姨说好。”

季白把方向盘上的手松开一只,覆在他手背上。宋临渊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伸直了。指腹上的红痕贴着季白的掌心,有一点热。

“下次回去,他会擀得更多。”

宋临渊没有回答。他把手翻过来,扣住季白的手指。车窗外,跨江大桥的灯带还没亮,桥塔上的航空障碍灯在午后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淡淡的红色。季白把车开下桥,拐进城东的老城区。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被初七的太阳照成很淡的金灰色。树下有人摆摊卖橘子,橙黄色的一堆一堆,在灰扑扑的街道上亮得很。那些橘子会被买走,剥开,一瓣一瓣吃掉。橘子皮放在窗台上,晒干了,收进铁盒子里,留着冬天泡茶。像一把擀面杖,从这个人的手传到那个人的手。每一只手握着它的时候,都留下了自己的温度。木柄上的光泽,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旧的那层磨得很亮,新的那层正在慢慢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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