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查房

术后第二天,宋临渊来查房。

季白是被季建国的鼾声吵醒的。老头子窝在陪护椅上,头歪向一边,嘴半张着,呼噜声一阵高一阵低,像一台老旧的柴油机在怠速运转。季白看了他一眼,没忍心叫醒。从前天到现在,季建国加起来睡了不到六个小时。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尾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窗台上那瓶百合过了一夜,开了两朵,白得晃眼。

宋临渊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三个人。昨天那个实习生,一个戴眼镜的住院医,还有一个拿着平板做记录的护士。阵仗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正式。三个人的鞋底落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场小型阅兵。

季建国被脚步声惊醒了。他猛地坐直,下意识抹了一把嘴角,老花镜差点从胸口滑下来。看见是医生查房,他站起来,把陪护椅往墙角挪了挪,腾出位置。

宋临渊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下头。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季建国显然接收到了。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窗台旁边,百合花和他并排。

宋临渊走到床边,拿起床尾的病历夹翻开。翻了两页,目光在某一页上停了几秒,然后合上。他把病历夹递回给实习生,弯下腰,掀开被子的一角。

季白右膝上的敷料是新的,昨天换过一次。纱布缠得整整齐齐,从膝盖上方一掌宽的位置开始,到小腿中段结束,像一个白色的护膝。宋临渊的手指按在纱布边缘,力度很轻,沿着切口的走向一点一点按压。

“这里,有没有胀痛感?”

“有一点。”

“这里呢?”

“不明显。”

“这里。”

季白吸了口气。宋临渊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感觉?”

“酸,有点胀。”

宋临渊直起身,把被子盖回去。他扭头跟护士说了句什么,护士在平板上记下来。然后他重新拿起病历夹,翻到护理记录那一页,扫了一眼。

“渗液正常。引流管明天拔。”

他把病历夹合上,目光终于从季白的膝盖移到了他的脸上。

那双眼睛和昨天手术室里一样,很深,很黑,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眯一下。季白等着他问“疼得厉害吗”之类的话——从住院到现在,每个医生护士都问过这句,像一个标准化的程序。

但宋临渊没有问。他看着季白的脸,目光在他眼睛下面停了一瞬。季白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大概不怎么样。麻药全退之后,疼了一整夜,止痛药他按铃要过一次,后半夜才勉强睡着。

“止疼药按时吃,别硬扛。”宋临渊的语气和对待任何一个病人没有任何区别,平稳,干净,不带多余的情绪,“术后三天是最疼的,过了这段就好了。”

季白看着他。

他想起手术室里那声“别怕”。隔着口罩,隔着无影灯,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现在宋临渊站在他面前,穿着白大褂,身后跟着三个人,用对每一个病人都一样的语气说“止疼药按时吃”。

季白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不是失望,比失望更淡。像一杯泡了太多遍的茶,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苦味。

“今天可以开始做踝泵。”宋临渊接着说,右手做了一个勾脚的动作,“脚踝往上勾,保持五秒,再往下踩,同样保持五秒。一组三十个,每天做几组。”

“做这个有什么用?”季建国从窗台边探过头来。

“防止下肢深静脉血栓。”宋临渊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季白身上,“术后卧床期间,下肢血液循环会变慢。踝泵可以让小腿肌肉收缩,把血液泵回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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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建国“哦”了一声,把“踝泵”两个字小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背一个重要的知识点。

宋临渊把病历夹递回给实习生。那个动作是一个信号——查房结束了。住院医率先转身,护士跟在后面,实习生抱着病历夹,小碎步往外挪。

季白看着宋临渊的背影。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扬起,左肩比右肩略低。

他开口叫住他。

“宋医生。”

宋临渊停下脚步。他身后三个跟班也停下了,实习生回头看了一眼,被住院医拉了一把,三个人很有默契地继续往外走。

“手术的时候,你说了一句话。”

病房里安静下来。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间方向。季建国站在窗台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抹布——他大概是觉得不自在,假装擦窗台,抹布在瓷砖上来回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说‘别怕’。”季白说。

宋临渊站在门内一步的位置,侧身对着病床。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大褂上,把那些细小的褶皱照得很清楚。袖口有一点点磨毛的痕迹,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一丝不苟。

“那是常规术中安抚。”他说,没有回头,“对每个病人都这么说。”

他迈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

病房里剩下季白和季建国两个人。

季建国把抹布搭在窗台上,在百合花旁边放好。他转过身,看了季白一眼。季白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保温袋,把里面剩下的粥倒进碗里。

“凉了,我去热一下。”

他端着碗走出病房。

季白一个人躺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过来,在他正上方分成两岔。他盯着那道裂缝,把宋临渊刚才说的那两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常规术中安抚。对每个病人都这么说。

他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的那种笑,是觉得没意思的那种。嘴角动了动,牵动不了眼睛。

他想起五年前,宋临渊还不是“宋医生”的时候。医学院最后一年,在附属医院轮转,每天回来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季白问他累不累,他说还行。问他病人好不好相处,他说都一样。

那时候季白觉得“都一样”三个字是敷衍。现在他明白了,不是敷衍,是宋临渊的方式。他把所有东西都放进一个标着“专业”的盒子里,盖上盖子,不让人看见里面装了什么。

包括他自己。

踝泵。季白把右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踝往上勾。一、二、三、四、五。往下踩。一、二、三、四、五。

一个。

他数着数,一个一个做下去。

做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右膝的伤口被牵动了,一阵钝痛从骨头深处涌上来。他咬着牙停了两秒,然后继续。

一、二、三、四、五。

窗台上的百合被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两朵全开的,一朵半开的,还有几朵花苞,紧紧裹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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