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病房
季白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
白的，带着一道很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过来，在他正上方分成两岔。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久到裂缝的形状印进了视网膜，闭上眼也能描出来。消毒水的气味比记忆中更浓，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甜得发腻。
右膝传来钝钝的闷痛。不是术前那种尖锐的、让人冒冷汗的疼，而是一种更深沉的酸胀感，像有人把一块不匹配的零件硬塞进了他的关节里，周围的肌肉和筋膜都在抗议，但身体已经在努力适应它的存在。
他试着动了动脚趾。能动。脚踝也能动。疼痛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像一团被纱布裹住的火，烧着，但不至于灼人。
“醒了？”
季建国的脸从左边探过来。老头子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袋比平时肿了一圈，一看就是整宿没合过眼。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里面的衬衫领子还是没翻好——跟赶来医院那天一模一样，像是这几天压根就没换过衣服。
保温袋搁在床头柜上，旁边多了一束花。满天星配百合，包装纸还没拆，粉色的，带着礼品店那种过于用心的蝴蝶结。大概是同事或者甲方送的。季白想了想谁会送这么女性化的搭配，没想出来。
“手术很顺利。”季建国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医生说底子好，比别人醒得快。”
季白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舌头粘在上颚上，费了点劲才分开。季建国从床头柜上拿过棉签和水杯，棉签蘸了水，在他嘴唇上一下一下地点。
“让你平时多锻炼，”老头子一边润一边念叨，“不是让你跟小年轻较劲。三十岁的人了，心里没点数。引体向上做五组，你当你还是二十岁？”
季白听着他念，没接话。
季建国念起人来有一套固定的模式：先陈述事实，再指出问题，最后上升到“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听老人言”。从前季白嫌烦，左耳进右耳出。现在躺在这张病床上，听着老头子沙哑的嗓音一条一条数落他的不是，反而觉得踏实。
像某种锚，把他从麻药残余的昏沉里一点一点拽回现实。
他偏过头，目光在病房里慢慢转了一圈。
单人病房，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陪护椅，窗台上空着。窗帘是浅蓝色的，拉了一半，下午的光从另一半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明亮的矩形。墙角有台壁挂电视，屏幕黑着，电源线垂下来，晃悠悠的。
季建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找什么？”
“没什么。”
季建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季白知道老头子在想什么。季建国这个人，话不多，心里比谁都明白。
他没追问。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小米粥，还温着。粥熬得很稠，放了红枣，颜色是淡淡的琥珀色，甜丝丝的气味混进消毒水里，把那股生硬的味道冲淡了一些。
季白没什么胃口。麻药退掉之后，嘴里发苦，舌根像含了一片没化开的药。但他还是在季建国的注视下喝了几口。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的，把那股苦味压住了一点。
“你妈让带的。”季建国说，语气里带着那种“我跟你妈之间有过一番争论最后我妥协了”的意味，“她本来要跟我一起来，我说高速有雾，她开我不放心。”
“让她别折腾了。我过几天就出院。”
“我也这么说。”季建国把保温袋盖子拧好，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束花并排，“她不听。”
季白没再说什么。他知道他妈的性格。王秀兰女士，六十岁了还能跟菜市场的小贩为了五毛钱差价舌战三百回合，说一不二的脾气比他还硬。说了要来，天上下刀子她也会撑把伞出门。
护士推门进来换点滴。透明的液体挂在架子上，一滴一滴往下坠，沿着塑料管流进季白左手背的留置针里。护士量了他的体温和血压，又弯下腰捏了捏他右脚的几个脚趾，问了句“有感觉吗”，季白说“有”。她在记录板上写了几行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细碎而规律。
季白等她忙完，才开口问：“手术……是谁做的？”
护士低头翻了一下挂在床尾的记录板：“宋医生。宋临渊，我们骨科的副主任医师。”她把记录板夹回去，顺手调整了一下点滴的速度，“他主刀，周医生当一助。手术很成功，您放心。”
护士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季建国坐在陪护椅上，那把椅子是折叠的，坐垫的皮革裂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他把老花镜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来，架在鼻梁上，拿起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看不清表情。
“宋临渊。”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回忆什么。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方言的口音，第二个字念得比第一个字重。
“是不是以前来过咱家的那个？”
季白没出声。
季建国也没再问了。
他把手机放下，摘下老花镜，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拿起那束满天星配百合，拆开包装纸。粉色的塑料纸在他手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蝴蝶结被他扯松了，抽出来扔进垃圾桶。他把花一支一支插进窗台上的玻璃瓶里。
花瓶是医院配的，普普通通的圆柱形，壁上还有上次没洗干净的水垢痕迹。季建国插花的动作很慢，一支一支地理顺了再放进去。满天星和百合混在一起，白花花的一片，有几朵百合还没全开，花瓣紧紧裹着，像攥着的拳头。
窗外是下午的光。初秋的阳光已经不烈了，照在花瓣上，把百合的边缘镀成一层很薄的金色，亮得有点晃眼。季建国插完最后一支，退后半步看了看，又把其中一支抽出来，换了个角度重新插进去。
季白看着他做这些，想起小时候过年，他妈在厨房炸丸子，他爸就站在旁边打下手，剥蒜、切葱、递盘子。也是这样的动作，慢慢的，认真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爸。”
季建国转过头。
“你回去睡一觉吧。”
“不困。”
“你眼里全是血丝。”
季建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台上那瓶花，最后把老花镜摘下来折好，放回夹克口袋里。
“那我回去冲个澡。晚上给你带饭。”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下来。
“那个宋医生，”他没有回头，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手艺还行？”
季白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嗯。”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季白一个人躺在病房里，听着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时候格外清晰，像一只很慢的钟，把他从麻药的余韵里一点一点往现实里拽。
他闭上眼睛。
意识浮在某个半梦半醒的边缘。身体很重，像被按进床垫里。右膝的闷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节奏和他的心跳同步。
他想起失去意识前最后听到的那两个字。
隔着口罩，隔着无影灯，隔着五年空白的、无从追问的时光。
别怕。
宋临渊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跟从前一模一样。
不是急诊室里的公事公办，不是查房时的面无表情。是把音量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尾音微微往下沉，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从前季白加班到凌晨回家，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宋临渊半梦半醒间翻过身，迷迷糊糊说一句“回来了”，也是这个声调。不是质问，不是抱怨，只是确认一下身边还是那个人。
季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消毒水的气味里，那瓶百合安静地立在窗台上。有一朵半开的，正在他注视的这几秒里，悄悄绽开了一片花瓣。
白的，带着一道很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过来，在他正上方分成两岔。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久到裂缝的形状印进了视网膜，闭上眼也能描出来。消毒水的气味比记忆中更浓，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甜得发腻。
右膝传来钝钝的闷痛。不是术前那种尖锐的、让人冒冷汗的疼，而是一种更深沉的酸胀感，像有人把一块不匹配的零件硬塞进了他的关节里，周围的肌肉和筋膜都在抗议，但身体已经在努力适应它的存在。
他试着动了动脚趾。能动。脚踝也能动。疼痛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像一团被纱布裹住的火，烧着，但不至于灼人。
“醒了？”
季建国的脸从左边探过来。老头子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袋比平时肿了一圈，一看就是整宿没合过眼。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里面的衬衫领子还是没翻好——跟赶来医院那天一模一样，像是这几天压根就没换过衣服。
保温袋搁在床头柜上，旁边多了一束花。满天星配百合，包装纸还没拆，粉色的，带着礼品店那种过于用心的蝴蝶结。大概是同事或者甲方送的。季白想了想谁会送这么女性化的搭配，没想出来。
“手术很顺利。”季建国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医生说底子好，比别人醒得快。”
季白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舌头粘在上颚上，费了点劲才分开。季建国从床头柜上拿过棉签和水杯，棉签蘸了水，在他嘴唇上一下一下地点。
“让你平时多锻炼，”老头子一边润一边念叨，“不是让你跟小年轻较劲。三十岁的人了，心里没点数。引体向上做五组，你当你还是二十岁？”
季白听着他念，没接话。
季建国念起人来有一套固定的模式：先陈述事实，再指出问题，最后上升到“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听老人言”。从前季白嫌烦，左耳进右耳出。现在躺在这张病床上，听着老头子沙哑的嗓音一条一条数落他的不是，反而觉得踏实。
像某种锚，把他从麻药残余的昏沉里一点一点拽回现实。
他偏过头，目光在病房里慢慢转了一圈。
单人病房，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陪护椅，窗台上空着。窗帘是浅蓝色的，拉了一半，下午的光从另一半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明亮的矩形。墙角有台壁挂电视，屏幕黑着，电源线垂下来，晃悠悠的。
季建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找什么？”
“没什么。”
季建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季白知道老头子在想什么。季建国这个人，话不多，心里比谁都明白。
他没追问。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小米粥，还温着。粥熬得很稠，放了红枣，颜色是淡淡的琥珀色，甜丝丝的气味混进消毒水里，把那股生硬的味道冲淡了一些。
季白没什么胃口。麻药退掉之后，嘴里发苦，舌根像含了一片没化开的药。但他还是在季建国的注视下喝了几口。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的，把那股苦味压住了一点。
“你妈让带的。”季建国说，语气里带着那种“我跟你妈之间有过一番争论最后我妥协了”的意味，“她本来要跟我一起来，我说高速有雾，她开我不放心。”
“让她别折腾了。我过几天就出院。”
“我也这么说。”季建国把保温袋盖子拧好，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束花并排，“她不听。”
季白没再说什么。他知道他妈的性格。王秀兰女士，六十岁了还能跟菜市场的小贩为了五毛钱差价舌战三百回合，说一不二的脾气比他还硬。说了要来，天上下刀子她也会撑把伞出门。
护士推门进来换点滴。透明的液体挂在架子上，一滴一滴往下坠，沿着塑料管流进季白左手背的留置针里。护士量了他的体温和血压，又弯下腰捏了捏他右脚的几个脚趾，问了句“有感觉吗”，季白说“有”。她在记录板上写了几行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细碎而规律。
季白等她忙完，才开口问：“手术……是谁做的？”
护士低头翻了一下挂在床尾的记录板：“宋医生。宋临渊，我们骨科的副主任医师。”她把记录板夹回去，顺手调整了一下点滴的速度，“他主刀，周医生当一助。手术很成功，您放心。”
护士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季建国坐在陪护椅上，那把椅子是折叠的，坐垫的皮革裂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他把老花镜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来，架在鼻梁上，拿起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看不清表情。
“宋临渊。”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回忆什么。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方言的口音，第二个字念得比第一个字重。
“是不是以前来过咱家的那个？”
季白没出声。
季建国也没再问了。
他把手机放下，摘下老花镜，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拿起那束满天星配百合，拆开包装纸。粉色的塑料纸在他手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蝴蝶结被他扯松了，抽出来扔进垃圾桶。他把花一支一支插进窗台上的玻璃瓶里。
花瓶是医院配的，普普通通的圆柱形，壁上还有上次没洗干净的水垢痕迹。季建国插花的动作很慢，一支一支地理顺了再放进去。满天星和百合混在一起，白花花的一片，有几朵百合还没全开，花瓣紧紧裹着，像攥着的拳头。
窗外是下午的光。初秋的阳光已经不烈了，照在花瓣上，把百合的边缘镀成一层很薄的金色，亮得有点晃眼。季建国插完最后一支，退后半步看了看，又把其中一支抽出来，换了个角度重新插进去。
季白看着他做这些，想起小时候过年，他妈在厨房炸丸子，他爸就站在旁边打下手，剥蒜、切葱、递盘子。也是这样的动作，慢慢的，认真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爸。”
季建国转过头。
“你回去睡一觉吧。”
“不困。”
“你眼里全是血丝。”
季建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台上那瓶花，最后把老花镜摘下来折好，放回夹克口袋里。
“那我回去冲个澡。晚上给你带饭。”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下来。
“那个宋医生，”他没有回头，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手艺还行？”
季白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嗯。”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季白一个人躺在病房里，听着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时候格外清晰，像一只很慢的钟，把他从麻药的余韵里一点一点往现实里拽。
他闭上眼睛。
意识浮在某个半梦半醒的边缘。身体很重，像被按进床垫里。右膝的闷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节奏和他的心跳同步。
他想起失去意识前最后听到的那两个字。
隔着口罩，隔着无影灯，隔着五年空白的、无从追问的时光。
别怕。
宋临渊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跟从前一模一样。
不是急诊室里的公事公办，不是查房时的面无表情。是把音量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尾音微微往下沉，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从前季白加班到凌晨回家，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宋临渊半梦半醒间翻过身，迷迷糊糊说一句“回来了”，也是这个声调。不是质问，不是抱怨，只是确认一下身边还是那个人。
季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消毒水的气味里，那瓶百合安静地立在窗台上。有一朵半开的，正在他注视的这几秒里，悄悄绽开了一片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