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签字
季白是被疼醒的。
膝盖里像有人拿钝刀来回锯，每一下都精准地碾在骨头上。他盯着病房的天花板看了十几秒，才想起来自己昨晚是怎么睡着的——护士后来给他推了一针止痛，药效上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扔进温水里，意识直接断了片。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看不出几点。
季白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右腿刚动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保持着半躺的姿势僵在原地，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别乱动。”
声音从门口传来。
季白抬头，宋临渊站在那儿，白大褂换了一件干净的，手里拎着个病历夹。身后跟着昨晚那个实习生，还有一个戴口罩的护士。
宋临渊走过来，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右膝上。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手指在肿胀的位置虚虚比了一下，扭头跟护士说：“消肿情况一般，再冰敷二十分钟。”
护士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实习生把病历夹递过来，宋临渊翻开，从胸前口袋里抽出笔，在上面写了些什么。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季白只是他今天要处理的十几个病人里普普通通的一个。
“宋临渊。”
季白叫了他的名字。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实习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弹了一下，很识趣地退后了半步。
宋临渊抬起头。
这是重逢以来，季白第一次正面对上他的视线。不是昨晚急诊室里那种扫过来又移开的打量，是真真正正的四目相对。
宋临渊的眼睛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很深很沉的黑色，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眯一下，像是在判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季白以前总觉得这双眼看谁都带着审视，唯独看他的时候会柔和下来，像冰面下藏着一汪温水。
现在那层冰又结回去了。
“有事？”宋临渊问。
季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的太多了。五年前你为什么没来？你去了哪里？你知不知道我在机场等了多久？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通电话？你知不知道那两盆薄荷死了？你知不知道我——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最后他说出口的是：“手术几点？”
“八点。还有四十分钟。”
宋临渊合上病历，递回给实习生。他看了季白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父亲到了吗？”
“还没有。”
“签字需要家属。”
“我自己签不行？”
“全麻手术，规定必须有家属或授权代理人签字。”宋临渊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如果赶不上，手术顺延。”
季白的手指在被子上攥紧了一下。
他不是怕手术顺延。他是怕他爸来了之后，会跟宋临渊打上照面。
季建国认识宋临渊。五年前，季白带宋临渊回家吃过一顿饭。老爷子对这个“季白的大学同学”印象不错，饭桌上还开了瓶存了多年的汾酒，跟宋临渊碰了好几杯。后来宋临渊消失，季白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季建国什么都没问，只是某天晚上敲开他的房门，在桌上放了一碟切好的苹果，说了句“多大点事”。
他不知道季白和宋临渊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他记得这个名字。
“我打电话催一下。”
季白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有三条未读微信，全是他爸发的。
第一条，凌晨五点四十二分：「出门了。」
第二条，早上六点半：「高速有雾，开不快。」
第三条，七点零三分：「下高速了，路上有点堵，你先别急。」
季白回了一条：「爸，慢点开，不急。」
他放下手机的时候，宋临渊还站在原地。季白抬头看他：“他在路上了，应该能赶上。”
宋临渊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冰敷别偷懒。”他没回头，“肿着上手术台，术后恢复更遭罪。”
帘子落下来，脚步声往走廊尽头去了。
实习生跟在后面，压低声音问：“宋老师，这个病人……是不是您熟人啊？”
宋临渊的脚步没停。
“准备第二套方案。他的半月板可能有隐性损伤，MRI上看得不是很清楚，打开之后如果发现，直接处理。”
“好嘞。那个，宋老师——”
“再多问一句，这个月的轮转评分我给你打C。”
实习生立刻闭了嘴。
季建国赶到的时候是七点四十二分。
季白隔着老远就听见走廊里那个大嗓门：“季白住哪间？对对对，骨科，昨晚送来的，叫季白——”
帘子被一把掀开，季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袋，脑门上全是汗。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里面的衬衫领子没翻好，一边塞在脖子里一边翘在外面，一看就是天没亮就爬起来赶路的。
“爸。”
“怎么样？还疼不疼？”季建国三步并两步走到床边，低头看季白的膝盖，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肿这么大？医生怎么说？”
“韧带撕裂，马上手术。”
“手术？”季建国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强行压下来，“行，手术就手术。签字了吗？在哪签？”
正说着，护士拿着手术同意书进来了。
季建国接过来，从夹克里掏出老花镜架上，逐字逐句地看。看到“麻醉意外”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看到“术后可能出现”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手上的笔没停，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很大，力透纸背。
护士接过同意书，核对了一下，说：“可以了，马上准备送手术室。”
季白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宋临渊不在。
手术室的灯很亮，无影灯悬在头顶，白得刺眼。
季白被转移到手术台上，有人在他手臂上扎止血带，有人在调试监护仪，滴滴的声音稳定而单调。麻醉师弯下腰，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别紧张，睡一觉就好了。”
季白没紧张。
至少他以为自己没紧张。
然后他听见那个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带着某种让人不舒服的从容。和昨晚急诊室里一模一样。
宋临渊走进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手术服，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在水池前仔仔细细地洗了手，然后由护士帮他穿上手术衣、戴上手套。
整个过程没有往季白这边看一眼。
“麻醉可以上了。”
宋临渊的声音隔着口罩传过来，比平时更沉一些。
麻醉师将面罩覆上季白的口鼻。一股微凉的气流涌入呼吸道，带着一点塑料管道的味道。
季白的眼皮开始发沉。
他努力让自己的视线聚焦在宋临渊身上。那个人正低着头调整器械，手指稳定而精确，像他做所有事情时一样。
宋临渊终于抬起头，对上了季白的目光。
季白在意识模糊的边缘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隔着口罩，隔着无影灯刺目的白光，隔着五年漫长的空白——
他听见他说：
“别怕。”
季白闭上了眼睛。
膝盖里像有人拿钝刀来回锯，每一下都精准地碾在骨头上。他盯着病房的天花板看了十几秒，才想起来自己昨晚是怎么睡着的——护士后来给他推了一针止痛，药效上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扔进温水里，意识直接断了片。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看不出几点。
季白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右腿刚动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保持着半躺的姿势僵在原地，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别乱动。”
声音从门口传来。
季白抬头，宋临渊站在那儿，白大褂换了一件干净的，手里拎着个病历夹。身后跟着昨晚那个实习生，还有一个戴口罩的护士。
宋临渊走过来，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右膝上。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手指在肿胀的位置虚虚比了一下，扭头跟护士说：“消肿情况一般，再冰敷二十分钟。”
护士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实习生把病历夹递过来，宋临渊翻开，从胸前口袋里抽出笔，在上面写了些什么。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季白只是他今天要处理的十几个病人里普普通通的一个。
“宋临渊。”
季白叫了他的名字。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实习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弹了一下，很识趣地退后了半步。
宋临渊抬起头。
这是重逢以来，季白第一次正面对上他的视线。不是昨晚急诊室里那种扫过来又移开的打量，是真真正正的四目相对。
宋临渊的眼睛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很深很沉的黑色，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眯一下，像是在判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季白以前总觉得这双眼看谁都带着审视，唯独看他的时候会柔和下来，像冰面下藏着一汪温水。
现在那层冰又结回去了。
“有事？”宋临渊问。
季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的太多了。五年前你为什么没来？你去了哪里？你知不知道我在机场等了多久？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通电话？你知不知道那两盆薄荷死了？你知不知道我——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最后他说出口的是：“手术几点？”
“八点。还有四十分钟。”
宋临渊合上病历，递回给实习生。他看了季白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父亲到了吗？”
“还没有。”
“签字需要家属。”
“我自己签不行？”
“全麻手术，规定必须有家属或授权代理人签字。”宋临渊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如果赶不上，手术顺延。”
季白的手指在被子上攥紧了一下。
他不是怕手术顺延。他是怕他爸来了之后，会跟宋临渊打上照面。
季建国认识宋临渊。五年前，季白带宋临渊回家吃过一顿饭。老爷子对这个“季白的大学同学”印象不错，饭桌上还开了瓶存了多年的汾酒，跟宋临渊碰了好几杯。后来宋临渊消失，季白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季建国什么都没问，只是某天晚上敲开他的房门，在桌上放了一碟切好的苹果，说了句“多大点事”。
他不知道季白和宋临渊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他记得这个名字。
“我打电话催一下。”
季白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有三条未读微信，全是他爸发的。
第一条，凌晨五点四十二分：「出门了。」
第二条，早上六点半：「高速有雾，开不快。」
第三条，七点零三分：「下高速了，路上有点堵，你先别急。」
季白回了一条：「爸，慢点开，不急。」
他放下手机的时候，宋临渊还站在原地。季白抬头看他：“他在路上了，应该能赶上。”
宋临渊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冰敷别偷懒。”他没回头，“肿着上手术台，术后恢复更遭罪。”
帘子落下来，脚步声往走廊尽头去了。
实习生跟在后面，压低声音问：“宋老师，这个病人……是不是您熟人啊？”
宋临渊的脚步没停。
“准备第二套方案。他的半月板可能有隐性损伤，MRI上看得不是很清楚，打开之后如果发现，直接处理。”
“好嘞。那个，宋老师——”
“再多问一句，这个月的轮转评分我给你打C。”
实习生立刻闭了嘴。
季建国赶到的时候是七点四十二分。
季白隔着老远就听见走廊里那个大嗓门：“季白住哪间？对对对，骨科，昨晚送来的，叫季白——”
帘子被一把掀开，季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袋，脑门上全是汗。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里面的衬衫领子没翻好，一边塞在脖子里一边翘在外面，一看就是天没亮就爬起来赶路的。
“爸。”
“怎么样？还疼不疼？”季建国三步并两步走到床边，低头看季白的膝盖，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肿这么大？医生怎么说？”
“韧带撕裂，马上手术。”
“手术？”季建国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强行压下来，“行，手术就手术。签字了吗？在哪签？”
正说着，护士拿着手术同意书进来了。
季建国接过来，从夹克里掏出老花镜架上，逐字逐句地看。看到“麻醉意外”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看到“术后可能出现”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手上的笔没停，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很大，力透纸背。
护士接过同意书，核对了一下，说：“可以了，马上准备送手术室。”
季白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宋临渊不在。
手术室的灯很亮，无影灯悬在头顶，白得刺眼。
季白被转移到手术台上，有人在他手臂上扎止血带，有人在调试监护仪，滴滴的声音稳定而单调。麻醉师弯下腰，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别紧张，睡一觉就好了。”
季白没紧张。
至少他以为自己没紧张。
然后他听见那个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带着某种让人不舒服的从容。和昨晚急诊室里一模一样。
宋临渊走进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手术服，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在水池前仔仔细细地洗了手，然后由护士帮他穿上手术衣、戴上手套。
整个过程没有往季白这边看一眼。
“麻醉可以上了。”
宋临渊的声音隔着口罩传过来，比平时更沉一些。
麻醉师将面罩覆上季白的口鼻。一股微凉的气流涌入呼吸道，带着一点塑料管道的味道。
季白的眼皮开始发沉。
他努力让自己的视线聚焦在宋临渊身上。那个人正低着头调整器械，手指稳定而精确，像他做所有事情时一样。
宋临渊终于抬起头，对上了季白的目光。
季白在意识模糊的边缘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隔着口罩，隔着无影灯刺目的白光，隔着五年漫长的空白——
他听见他说：
“别怕。”
季白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