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腌菜

王秀兰腌的萝卜条吃完了。最后一根是周三晚上被宋临渊夹走的。季白炒了一盘青椒肉丝,宋临渊从冰箱里拿出那个玻璃瓶,拧开盖子,筷子伸进去,夹出来的只有瓶底一小汪橙红色的汁水,蒜瓣和姜丝沉在汁底,萝卜条一根不剩。他把瓶子举在灯底下照了照,确认没有了,把盖子拧回去,放在灶台上。吃完晚饭他洗碗的时候,那个玻璃瓶就立在沥水架旁边,洗干净了,倒扣着沥水。

周六早上,宋临渊起得很早。季白听见厨房里有切东西的声音,不是剁,是刀落在案板上很慢很稳的那种切法,每一刀之间都隔着一个呼吸的停顿。他穿上拖鞋走过去。宋临渊站在案板前,手里握着菜刀,面前的案板上码着一排白萝卜。萝卜是昨天从菜市场买的,两根,胖胖的,带着泥,他洗了很久,皮上每一道纹路里的泥都用小刷子刷干净了。削了皮,切成小指粗的条,码在案板上,每一根的长短都差不多。

灶台上放着王秀兰那个玻璃瓶,正立着,盖子拧开了放在旁边。瓶子里已经装了小半瓶萝卜条,整整齐齐地竖着码在一起,切口朝上,每一根之间都留着很小的缝隙。他正在切第二根萝卜,刀落下去的时候萝卜在案板上轻轻滚了一下,他用手指按住,继续切。

“妈教你的?”季白靠在厨房门框上。

“上周打电话问的。”宋临渊把切好的萝卜条拢在一起,一根一根码进玻璃瓶里。手指捏着萝卜条的一端,竖着插进去,调整角度,让它和旁边的并排立着。“她说萝卜不要切太细,太细了腌出来不脆。蒜和姜要放足,白醋要没过萝卜。糖和盐的比例她说了,我记在菜谱上了。”

季白走到书架前,把那本米白色菜谱抽出来。翻开。韭菜鸡蛋馅饺子那一页后面,果然多了一页。不是印刷的,是宋临渊手写的,圆珠笔,字迹很工整。萝卜条的腌法——白萝卜两根,盐一勺腌半小时挤干水分。白醋半瓶,糖三勺,盐半勺。蒜五瓣切片,姜一小块切丝。干辣椒三个,不要掰开,整个放。密封,冰箱冷藏三天。页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他说他妈腌的萝卜条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我问他配方是什么。他说不知道。我打电话问他妈了。”

季白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把菜谱合上,放回书架。走回厨房。宋临渊已经把最后一根萝卜条码进瓶子里了,蒜片和姜丝从萝卜条的缝隙里塞进去,干辣椒竖在最中间,红艳艳的一小截,被白萝卜和透明的白醋衬得很亮。他把白醋从瓶口倒进去,醋液沿着萝卜条的缝隙往下渗,气泡从缝隙里升上来,一个一个,很慢。倒到没过最上面那根萝卜条,停下来,盖上盖子拧紧。玻璃瓶在灶台上,橙红色的汁水还没有,萝卜还是白的,蒜和姜也是白的,只有干辣椒的红。三天以后汁水会变成橙红色,萝卜会染上很淡的橘,和王秀兰那瓶一样的颜色。

他把玻璃瓶放进冰箱冷藏室。关上冰箱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你妈说,腌东西要等。等的时候不能老打开看。看了也不会更快。”

季白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冰箱旁边。宋临渊的手是凉的,刚碰过白醋和冰箱里的冷气,指尖带着醋酸清冽的气味。季白把他的手握住,放在自己掌心里,凉意从宋临渊的指尖渡到他的掌心里,然后慢慢变暖。

“那你准备等几天。”

“三天。”

“三天不看?”

“不看。”

当天晚上,宋临渊洗了碗,经过冰箱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没有停。第二天早上他打开冰箱拿牛奶做咖啡,目光在冷藏室最上面那层停了一下——玻璃瓶里的萝卜条还是白的,蒜片和姜丝沉在瓶底,干辣椒竖在正中间,醋液清澈透明。他拿出牛奶,关上冰箱门。第二天晚上,他站在冰箱前面,手搭在门把手上。季白坐在沙发上看图纸,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宋临渊的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

“还有一天。”

季白没有抬头。“你刚才已经站了半分钟了。”

宋临渊从冰箱门前走开,坐在沙发上,和季白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图纸摊在茶几上,立面图的东南角画着一排绿植,不是效果图里常用的棕榈或冬青,是薄荷。季白的铅笔在叶片上加阴影,一笔一笔,排线很密。宋临渊看了一会儿,从茶几下面拿出那本米白色菜谱,翻到自己手写的那一页,在“密封冰箱冷藏三天”的旁边加了一行很小的字。

“第二天。没看。想看了。”

第三天傍晚,宋临渊下了班,换了鞋,洗了手。走到冰箱前面,手搭在门把手上,拉开。冷藏室的灯亮了,玻璃瓶在第三层正中间,三天前放进去的位置。萝卜条不再是白色了,染上了一层很淡很淡的橘,和王秀兰那瓶的颜色一模一样。蒜片和姜丝沉在瓶底,干辣椒的红被白醋浸得淡了一点。他拧开盖子,用干净筷子夹出一根,放在白瓷小碟里。

萝卜条是半透明的,橘白色,切口边缘被醋浸得微微膨胀,变得圆润。他咬了一口。脆的。酸和甜和咸融在一起,蒜和姜的香气从萝卜的纤维里渗出来,干辣椒的辣味很淡,挂在喉咙口,咽下去以后才慢慢烧上来。他又咬了一口。

季白从书房走出来,看见他站在冰箱前面,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碟,碟子里放着半根咬过的萝卜条。宋临渊把剩下半根夹起来递到他嘴边。季白低头吃了。脆的,和王秀兰腌的一模一样,只是辣味淡了一点。宋临渊看着他嚼完,咽下去。

“怎么样。”

“比全世界最好吃的差一点。差在辣味。”

宋临渊点了一下头,把这个判断收进那个看不见的抽屉里。他把玻璃瓶的盖子重新拧紧,放回冰箱冷藏室。关上冰箱门,从茶几下面拿出那本米白色菜谱,翻到萝卜条那一页,在“干辣椒三个”的旁边加了一行铅笔字:“他觉得辣味不够。下次放四个。”写完了把菜谱放回去。铅笔的笔迹在纸页上,和他之前写的“他说扎嗓子”“他吃肥的”“他喝汤不喝鱼”排在一起。每一行的结尾都是同一个字。那个字有时候写得很清楚,有时候被橡皮擦过,留下一个灰色的印子,又在旁边重新写上。

晚饭是季白做的,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米饭。宋临渊从冰箱里把那瓶萝卜条拿出来,夹了五根放在小碟子里,端上桌。萝卜条在餐桌上,橘白色的,被灯光照着,表面凝着一层从冰箱里带出来的冷气,遇到室温化成很细的水珠。季白夹了一根,咬了一口。比下午那根辣了一点。大概是腌了更久,干辣椒的味道完全浸进去了。他嚼完,没有说。只是把碟子里剩下的萝卜条都夹进自己碗里,一根一根吃完了。宋临渊看着他吃,低头把自己碗里的饭扒进嘴里。嘴角在碗沿后面动了一下。

吃完饭,季白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小,细细的水流冲过碗碟。宋临渊站在阳台上,给薄荷浇水。搪瓷盆里的薄荷换过盆之后长高了很多,新抽的枝条从盆边探出来,叶片比原来更大,颜色也更深。旁边那盆葱的叶子被剪过的地方又抽出新的,切口已经完全干透了。他把洒水壶放下,靠在栏杆上。跨江大桥的灯带在夜色里亮着,从阳台看出去,斜斜的一小段。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王秀兰发的消息,问他萝卜条腌得怎么样。他回了一张照片——冰箱里的玻璃瓶,萝卜条橘白色的,干辣椒竖在最中间。王秀兰回了一个字:“好。”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辣味够不够。”他打字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说差一点。下次放四个干辣椒。”

王秀兰没有回。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发来一张照片。厨房的窗台上,一只玻璃瓶里腌着萝卜条,瓶口系着一小袋干辣椒,超市买的那种,红色塑料袋,还没拆开。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我给你爸也腌了一瓶。他吃不了辣,我只放了一个。他嫌不够。明天他那瓶也放三个。”

宋临渊把照片放大。窗台上那只玻璃瓶旁边,是季建国贴春联时用剩的红纸,叠成一小沓,用镇纸压着。他想起去年除夕,季建国站在凳子上对着门框比了又比,老花镜滑到鼻尖,墨汁是自己磨的。他嫌王秀兰调的墨太稀,自己重磨了一遍,磨了很久,磨到墨汁在砚台里泛出很亮的光。后来那副春联贴上去,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不是看字写得好不好,是看门框两边红纸黑字的那个家。现在窗台上那沓红纸压在那里,等着今年除夕再写。旁边多了一瓶腌萝卜,干辣椒从四个改成了三个。

他把手机收起来,从阳台上走回客厅。季白洗完了碗,坐在沙发上翻那本菜谱。翻到萝卜条那一页,看见那行新加的铅笔字——“他觉得辣味不够。下次放四个。”铅笔的笔迹和前面那些一样,轻,但很清楚。他把菜谱合上,放回书架。宋临渊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垫陷下去一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阳台上的薄荷被夜风吹着,叶片碰着叶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冰箱里那瓶萝卜条安静地立在冷藏室的灯光里,橘白色的,干辣椒竖在最中间。再过几天,辣味会完全浸透。那时候再吃,就不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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