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眼镜

宋临渊开始戴眼镜是在四十二岁那年秋天。不是突然戴的,是拖了很久拖不过去了。他做显微手术的时候开始觉得目镜里的视野不如以前锐利,血管和神经的边界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刀下去清清爽爽,而是带着一层很淡的毛边,像被人用橡皮在铅笔画上轻轻蹭了一下。他调整了目镜的屈光度,又调整了手术灯的色温,换了几个角度,毛边还在。下了手术台,他把手术帽摘下来,手指按了按鼻梁。

他没有跟季白说。只是开始把手机拿远一点看。季白发现了,不是发现他看不清,是发现他看手机的时候手臂伸得很直,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小心才能做好的拉伸训练。吃饭的时候他看菜单,也把菜单推远一点,眉头微微皱着。季白看见了,没有说话。第二天去事务所,午休时拐进楼下的眼镜店,挑了一副镜框。不是那种很贵的,钛合金的,银色边框,镜腿很细。店里的小姑娘问他要什么款,他想了想,说最轻的。又问度数怎么选,他说不清楚,让配了一副一百度的老花镜片。戴着能看清近处的东西,太远不行,看电脑可以。

他把眼镜带回家,放在茶几上。宋临渊下班回来,换好拖鞋,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那副眼镜,银色的边框在傍晚的暮光里泛着很淡的光。他没有走过去拿起来,站在原地看着它。

“你买的。”

“你先试试。度数不一定对。那家店不验光,我说配一百度就一百度。”

宋临渊走过去,把眼镜拿起来。镜框很轻,比他想象中轻。他把它戴上,镜腿在耳后调整了一下角度。抬头看季白。季白的脸在一百度老花镜片后面,比平时稍微模糊了一点——老花镜是看近的,看远不行。但他低下头看茶几上的图纸时,那些铅笔线条忽然变清楚了。原来带着的那层很淡的毛边消失了,每一根线都干干净净的,从粗到细,从实到虚,和他在手术目镜里一直想找回的感觉一模一样。他低着头看了很久。

“怎么样。”

“近的清楚了。远的糊了。”

“看手术目镜呢。”

“应该可以。”

他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镜片在暮光里反射出窗外的跨江大桥,倒影很小,桥身被镜片的弧度弯成一道细细的弧线。他用手指沿着镜框的边缘摸了一遍,从左边镜腿到左边镜框,从鼻梁到右边镜框,从右边镜腿到铰链。铰链是不锈钢的,很细,开合的时候有很轻的阻尼感。他把眼镜折好,放进白大褂左边的口袋里。和处方笺放在一起。处方笺背面这次没有写字,只放了一片剪下来的薄荷叶。从换盆那棵上剪的,叶柄很短,叶片是深绿色的,边缘有一点卷。他用纸巾包着,放在口袋最深处。眼镜放进去以后压在薄荷叶上面,金属镜框隔着纸巾压在叶面上,叶片凹下去一个很浅的弧度。

第二天他戴着眼镜上了手术台。巡回护士看见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眼镜戴上,愣了一下。宋医生,你戴眼镜了。他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那台手术是膝关节镜下的半月板缝合,他的手指在手柄上稳定地移动,目镜里的视野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半月板边缘的撕裂口,关节囊壁上细小的滑膜绒毛,缝线穿过组织时被拉紧的纹理,每一样都清清楚楚。手术结束的时候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回白大褂左边口袋。

后来眼镜就留在了那个口袋里。他只在做手术和写病历的时候戴,平时不戴。季白看见过几次,他写病历的时候戴着那副银色边框的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镜片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光。写完以后把眼镜摘下来,折好,放回口袋里。动作很轻,和放处方笺时一样。有一次眼镜上沾了指纹,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块擦镜布,没有展开,直接用它按在镜片上,顺时针擦了两圈,逆时针又擦了两圈。擦镜布是季白从眼镜店一起带回来的,深蓝色的,叠成很小一个方块。他没有问季白放在哪里,自己从茶几抽屉里找到了。季白注意到他擦眼镜的时候,手指捏着擦镜布的边缘,和握手术刀的手法一样,拇指和食指用力,其他三指微微蜷着。擦完左边镜片擦右边,然后把擦镜布按原来的折痕叠好,放回抽屉。

周末,季白坐在沙发上看图纸。宋临渊在旁边写手术记录,戴着那副眼镜。写完了合上病历,把眼镜摘下来。他看了看手里的眼镜,又看了看季白面前摊开的图纸,把眼镜递过去。

“你试试。”

季白接过来戴上。镜框在他脸上比在宋临渊脸上窄一点,镜腿夹得有点紧。他低下头看图纸,铅笔线条在一百度的老花镜片后面,没有任何变化。他又看了看茶几上的铁观音茶叶罐,罐子上的小字也没有变清楚。他把眼镜摘下来。

“对我没用。”

“没老花。”

“也快了。”

宋临渊把眼镜接过来。季白比他小半岁,四十二,还没老花。事务所画图的时候偶尔会说眼睛干,但看线条还是不费力。

半年后的一天,季白坐在事务所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套施工图。他低头看图的时候发现尺寸标注的数字边缘有一点模糊,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数字还是带着一层很淡的毛边。他把图纸推远一点,毛边消失了。拉近,又出现。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起半年前宋临渊把眼镜递给他时他说的那句话——也快了。

下班他绕到楼下的眼镜店。店里的灯还是那种很亮的白光,柜台后面的小姑娘还是上次那个。他问有没有和上次一模一样的镜框,小姑娘翻了记录,说那款还有。他配了一副,一样的一百度,一样的最轻的钛合金银色边框。两副眼镜并排放在柜台上,他自己那副的镜腿比宋临渊那副宽一点点,因为他的脸型稍微宽一点。其他都一样。小姑娘问他在镜腿上刻字吗,免费的。他想了想,说左边这副刻J,右边刻S。小姑娘用一支很细的电刻笔在镜腿内侧分别刻了两个字母,笔画很浅,不凑近看看不出来。

他把两副眼镜带回家,宋临渊正在阳台上浇花。秋天傍晚的光很柔,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微微往左边歪着的轮廓勾出一圈很淡的金边。薄荷在搪瓷盆里长得很高了,从春天换盆到现在又抽了好几根新枝,叶片密密地探出盆边,被水珠压得微微垂着头。他把洒水壶放下,转过身,看见季白手里那两个眼镜盒。

“你的也到了。”

季白打开其中一个眼镜盒,拿出自己那副戴上。银色的边框在暮光里和宋临渊那副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镜腿宽了一点。他低头看了看阳台上的薄荷,叶片的边缘在镜片后面,清清楚楚的,每一道叶脉都干干净净。宋临渊走过来,从另一个眼镜盒里拿出自己那副戴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鼻梁上架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银色细框眼镜。四只镜片在暮色里反射着对面人的脸。

宋临渊伸出手,把季白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镜框在鼻梁上滑动了一小段距离,落在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他的手指从镜框边缘收回来的时候,指尖轻轻蹭过季白的太阳穴。

“镜腿刻了什么。”

季白把眼镜摘下来,对着光让他看左边镜腿内侧那个很浅的J。宋临渊把自己那副也摘下来,右边镜腿内侧刻着S。他把两副眼镜并排放在掌心里,镜腿朝上,J和S并排,笔画很浅,不凑近看看不出来。但刻在那里了。和五年前那块表盘背面的字一样,和那本菜谱页边的铅笔字一样。都是刻在看不见的地方,都是只有两个人知道。

他把季白那副拿起来,给他戴回去。镜腿轻轻架在季白耳朵上,他用手把镜腿尾端往下按了按,让它服帖地勾住耳后。

“J和S。你刻的时候在想什么。”

季白把他也戴回去。镜框在宋临渊鼻梁上落稳,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还是那种很深很沉的黑色。老花镜看远是糊的,但他看季白的时候没有把眼镜摘下来。

“在想,你左边口袋里的处方笺背面,下次可以写新东西了。”

宋临渊的手在镜框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遮住眼角那一点很淡的笑纹。薄荷在阳台上被秋风吹着,叶片碰着叶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跨江大桥的灯带在他们身后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穿过两副镜片,在茶几上投下两小块并排的光斑,镜片边缘的弧线把灯光弯成很淡的彩虹,一圈一圈的,叠在一起。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