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夜雨

雨是凌晨三点开始下的。

季白先醒了。不是被雨声吵醒的,是右膝。换过零件的膝盖在雨夜总是比天气预报更准,酸胀感从关节深处渗出来,不疼,但很钝,像一团被雨水泡发的棉花塞在骨头缝里。他翻了个身,把右腿伸直,脚踝往上勾,往下踩。踝泵,一组三十个。做到第二十个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很轻,被窗外开始密集的雨点声盖过了。

宋临渊还睡着。他侧躺着,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很匀。被子只盖到肩膀,露出一截后颈。雨声越来越大,从细碎的沙沙声变成密集的噼啪声,打在阳台的薄荷叶上,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打在窗户玻璃上。季白做完三十个踝泵,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宋临渊露出来的后颈。宋临渊动了一下,没有醒。

又躺了一会儿,雨声更大了。不是那种倾盆而下的暴雨,是有重量但很绵密的雨,一下一下地落,每一滴都能听清楚。季白坐起来,右膝在薄被底下弯了一整夜,伸直的时候又响了一声。他穿上拖鞋,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角。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是斜的,很密,跨江大桥的灯带被雨幕模糊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在水面上化开了,分不清哪里是桥哪里是倒影。阳台上的薄荷被雨淋着,叶片不停地点头,搪瓷盆里积了一小汪水,溢出来的从盆边淌下去,在栏杆上流成一道细细的水痕。

卧室门轻轻响了一下。宋临渊翻了个身,手摸到旁边空的,睁开眼。看见季白站在窗前,窗帘掀着一角,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很淡的边。他掀开被子坐起来。

“膝盖酸?”

“有一点。”

宋临渊下了床,没穿拖鞋,赤脚走到厨房。冰箱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冰袋从冷冻室拿出来时塑料包装摩擦的声音。他走回来,把冰袋裹进一条干毛巾里——王秀兰教的,冰袋不能直接敷,要隔着毛巾。他在床边蹲下来,把裹着毛巾的冰袋敷在季白右膝上。冰袋的温度透过毛巾渗进来,凉意从皮肤往关节深处走,把那股酸胀感一点一点压下去。他的手按在冰袋上,没有动。

季白低头看着他。宋临渊蹲在床边,赤着脚,脚趾踩在木地板上,大概是被凉到了,微微蜷着。头发被枕头压得翘起来一撮,在后脑勺上竖着。他没穿外衣,只穿着那件当睡衣的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没扣,翻边翻着,左手腕上那排针脚在暗处看不见,但季白知道它们在那里。窗外雨声密集,冰袋在膝盖上慢慢变暖。

“你去睡。我敷一会儿就好了。”

宋临渊没有动。他把手从冰袋上移开,站起来,走到厨房。微波炉响了一声,然后是液体倒进杯子里的声音。他端着一杯温牛奶走回来,放在季白手里。牛奶是微波炉热的,不烫,刚好能入口。他自己也端着一杯,在季白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手里各端着一杯温牛奶。窗外雨声很大,把整个房间填满了,反而显得屋里很静。

“你以前值夜班,下雨天膝盖会酸吗。”季白问。

“会。胫骨里的假体比韧带敏感,降温前一天就开始酸。”宋临渊喝了一口牛奶,上唇沾了一点奶沫,他用拇指抹掉。“方医生说,这叫内置天气预报。后来每次下雨,我就知道,明天会有病人来说膝盖疼。他们不说我也知道。我自己也疼。”

季白把牛奶杯放在床头柜上。冰袋从膝盖上滑下来,他接住了,重新敷上去。宋临渊把自己那杯牛奶也放下,从他手里接过冰袋。毛巾裹着的冰袋在他手里比在季白手里稳,他把冰袋翻了一面,凉的那面重新贴上膝盖。手指在冰袋边缘按了按,让毛巾更贴合膝盖的弧度。

“去年你住院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下雨。我查完房,站在值班室窗台边看雨。”他没有抬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低。“那时候想,你的膝盖大概也在疼。我想去问你,但我是主治医生,主治医生不会因为下雨就去敲病人的门。后来我去查了一次房,走到406门口,里面没有声音。我以为你睡了。”

“那天我没睡。”季白说。“膝盖疼,在想你。想你会不会来。后来走廊里有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了。”

宋临渊的手指在冰袋上停住了。雨声在这一刻忽然大了一下,像天空被撕开一道口子,然后重新合上,恢复成绵密的沙沙声。

“是我。”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床尾,在地板上画了一道很淡的矩形。雨点打在玻璃上,把光影震得微微晃动。宋临渊把冰袋从季白膝盖上拿开。冰敷的时间到了。毛巾被冰袋洇湿了一小片,他把它翻过来,干的那面朝上,重新敷上去,手指在毛巾边缘按了按。其实时间已经到了,他只是想再敷一会儿。

季白把他的手从毛巾上握住。宋临渊的手指是凉的,刚才握冰袋握的,指尖带着冷气的余韵。季白的手是温的,刚从被窝里出来,还留着睡眠的温度。两只手叠在湿了一小片的毛巾上,凉意和暖意在指缝间交换。

“下次下雨,不用等走廊里的脚步声。”季白说。“你就在旁边。”

宋临渊没有回答。他把手翻过来,扣住季白的手指。窗外雨声绵密,跨江大桥的灯带在雨幕里化成一整片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很淡很淡的水影。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脚踩在木地板上,季白赤着右脚,宋临渊赤着双脚,脚趾并排,几乎碰在一起。牛奶在床头柜上慢慢凉掉,杯口不再有热气升起来。

季白把牛奶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温的,已经不热了,但奶味还在。宋临渊也端起来喝完了自己那杯,上唇又沾了一点奶沫,他没有抹掉。季白伸出拇指替他抹了,指腹擦过他的上唇,奶沫化在指纹里。宋临渊的嘴唇在他指腹下很轻地动了一下。

“以后下雨天,睡前就敷一会儿。不等酸醒了再敷。”

“好。”

宋临渊站起来,把两个空杯子收走。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细细的水流声,杯子被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他走回来,把地上滑落的冰袋捡起来,毛巾展开晾在椅背上。然后躺回床上,把被子拉上来。季白也躺下来,右膝在薄被底下伸直,酸胀感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冰袋敷过之后那种很淡的凉意,像一小片薄冰化在关节深处。

宋临渊侧过身,左手搭在季白胸口上,无名指的疤痕贴着他心脏的位置。窗外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点,从密集的噼啪声变回细密的沙沙声。阳台上的薄荷被雨淋了一整夜,叶片上的水珠越积越大,终于从叶尖滑下去,落在搪瓷盆的破边上。铁锈色的金属被洇湿了,变成更深一些的褐红。

季白把他的手握住,放在自己掌心里。两只手叠在心脏上方,一只凉,一只温。雨声渐渐远了。窗帘缝隙里的路灯光还亮着,跨江大桥的灯带在雨幕里模糊成一整片暖黄色,把整间卧室染成很淡很淡的橘。宋临渊的呼吸慢慢变匀了,无名指的疤痕贴着季白的掌心,随着每一次心跳微微起伏。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天亮以后薄荷叶片上会挂着水珠,被阳光照着,亮得像很小很小的镜子。那些水珠会一颗一颗蒸发,从叶尖消失,回到空气里。等下一次下雨,再落下来,再亮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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