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旧地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季白出差去了城东。不是事务所的项目,是大学同学聚会。地点选在母校旁边的酒店,说是聚会,其实就是几个当年一起熬过通宵的建筑系老同学找了个由头喝酒。季白本来不想去,老周在群里@了他三次,说毕业快二十年了你一共就来过两回,这次再不来就把你踢出群。季白回了一个好字。

酒店在母校南门外那条街上,那条街以前全是小饭馆和复印店,他们读书的时候通宵画完图,凌晨三四点跑去吃兰州拉面,汤头味精放太多,吃完渴一整天。现在那条街变成了商业综合体,玻璃幕墙反着五月的阳光,晃得人眼睛发酸。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电梯上到三楼,包厢里已经到了七八个人,有人在聊项目,有人在聊孩子,有人发福了,有人头发白了。老周站在门口,看见他就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是不是瘦了?”季白说没有。老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就是精神了。比前几年精神。”

季白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能看见母校的北门,他很久没回来了。北门翻新过,以前的铁栅栏换成了电动门,门卫室也从一个小岗亭变成了一间装了空调的玻璃房子。但门里面的梧桐树还在,比他记忆中更高更密了,五月的叶子层层叠叠的,绿得晃眼。建筑系馆在梧桐大道尽头,红砖墙,爬山虎把整面北墙盖得严严实实。他大一那年第一次走进那栋楼的时候,觉得它像一座被植物吃掉的红砖城堡。后来他在里面熬了无数个通宵,画了无数张图,认识了宋临渊。

饭吃到一半,老周端着酒杯坐到他旁边,问他膝盖怎么样。他说挺好,能跑能跳。老周说那就好,又问事务所最近忙不忙,博物馆那个项目做完之后有没有接新的。季白说接了一个,还在方案阶段。老周点点头,喝了一口酒,忽然换了话题:“你后来是不是和那个医生在一起了?”

季白转过头看他。老周的表情不是八卦,是那种认识了二十年的人才会有的随意。他说:“上次你住院,我去看你。你睡着的时候他进来查房,在你床边站了一会儿。没叫醒你,只是看了看你的输液管,伸手摸了一下滴壶,确认滴速是对的。然后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当时想,这个医生对你不太一样。”

包厢里有人在唱卡拉OK,跑调得厉害,把所有人的笑声都炸开了。老周被拉去合唱,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拍了拍季白的肩膀,走了。季白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窗外五月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无数个很小的光斑。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北门、梧桐大道、红砖楼的一角。没有拍全,只拍了梧桐树和楼顶上那一小片被爬山虎盖住的窗户。

他把照片发给宋临渊。没有配文字。

已读。过了大概三分钟,宋临渊回了一张照片。不是值班室窗台,不是手术室门口,是一个季白没想到的角度——医学院实验楼的北门。也是红砖墙,但没有爬山虎,墙面上爬着几根光秃秃的藤蔓,叶子还没长出来。门前那棵腊梅树还在,比记忆中高了很多,枝丫伸向天空,五月的腊梅不开花,满树都是浓绿的叶子。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我今天也在旧地。」

季白把照片放大。那棵腊梅树下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影,不是宋临渊自己,大概是路过的学生。腊梅树旁边的台阶,是他们当年站着说话的地方。那天下着雪,他站在台阶上等宋临渊从实验楼出来。宋临渊跑出来的时候白大褂没来得及脱,袖口卷到手肘,手指上还有福尔马林的气味。他说路过,宋临渊说路过带了两杯奶茶。他把奶茶递过去,宋临渊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冰凉的。雪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他看见宋临渊的睫毛上沾了一片雪花,化得很快,变成很小的一滴水珠。

“你回医学院干什么。”

“学术会议。在母校开。中午休息,我出来走走。走到这里,想起那天你站在台阶上,说路过。我知道你不是路过。从这里到你们系馆,要走一刻钟。大雪天,不会有人绕一刻钟的路只为了路过。”

季白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他想起那个雪天,他站在台阶上等宋临渊,脚趾在鞋子里冻得发麻。他不知道宋临渊什么时候出来,只是等了。后来他把奶茶递过去,说路过。宋临渊没有拆穿他。现在隔了将近二十年,宋临渊站在同一棵腊梅树下,说:我知道你不是路过。有些话憋了二十年,终于在一个普通的五月下午,被一张照片、一棵树、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学术会议间隙,轻轻说了出来。

他回了一条:「你也不是。你说刚做完实验。但那天是周六,实验室不开门。」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然后宋临渊没有回文字,发来一张照片——还是那棵腊梅树,但镜头对准了树干上的一小块树皮。树皮上刻着两个字,很小,歪歪扭扭的,笔迹很浅。J和S。中间没有加号,没有爱心,就是两个字母,并排刻在一起。树皮在刻痕的边缘愈合了,长出了新的木质,把字母撑得微微变形。J的一竖被树皮挤弯了一点,S的弧度比刻的时候更深了。

「你刻的?」

「不是我。不知道是谁刻的。刚才站在树下面看,忽然发现这两个字母。」宋临渊的声音从语音消息里传出来,背景里有五月的风吹过腊梅叶子的沙沙声。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笑,又没有真的笑出来。「这棵树长了很多年。这两个字母也长了很多年。没有人知道是谁刻的。但它们是J和S。」

季白把照片放大。那两个字母在树皮上,被二十年的树汁和木质层层包裹,从新刻时的浅白色变成了和树皮一样的灰褐色,但形状还在。他想起那本菜谱页边的铅笔字,一行的结尾都是同一个字。他想起那张处方笺背面的生日,阳历和阴历都写了,中间画了一个等号。他想起那副眼镜镜腿内侧的两个字母,笔画很浅,不凑近看看不出来。现在这棵腊梅树的树干上也有了两个字母。不是他刻的,不是宋临渊刻的。是二十年里某个和他们毫不相干的瞬间,有一个人在这棵树下刻了两个字母。J和S。和他们名字的首字母一模一样。像这个世界用了二十年,终于不小心说漏了嘴。

他拨了电话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学术会议几点结束?”

“四点半。还有一个小时。”

“你那边结束以后,来我这边。”

“好。”

季白挂了电话。老周在旁边唱完了一首歌,嗓子有点劈,坐下来猛灌了一口酒。包厢里的笑声还在继续,有人开始翻大学时的老照片,照片里他们都年轻得不像话,穿着松垮的T恤,在系馆的走廊里举着图纸,脸上是被通宵熬出来的苍白和青春独有的光。窗外,梧桐大道的尽头,建筑系馆的红砖墙在五月的阳光里安静地立着,爬山虎把整面北墙盖得严严实实,风吹过的时候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浅浅的灰绿色。

四点半,同学聚会散了。季白站在酒店门口,五月的傍晚光很柔,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宋临渊从车里出来。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鼻梁上架着那副银色边框的眼镜,镜片在夕阳里反着光。他看见季白,把眼镜摘下来放进口袋里。

“你喝了多少。”

“没喝。喝的茶。”

季白伸出手,把宋临渊外套领口上一小片腊梅叶子拈掉。大概是站在树下时落上去的,叶片很嫩,边缘带着五月的露水,在他指尖上凉了一瞬。他把叶柄举在两个人之间,转了转。叶柄在夕阳里是半透明的淡绿色,叶脉清晰,主脉从叶柄延伸到叶尖,侧脉从主脉两侧斜斜地分出去。和搪瓷盆里那盆薄荷的叶子一样,和铁盒子里那片干透了没有碎的叶子也一样。叶子的构造都差不多,只是这片长在医学院实验楼门口那棵腊梅树上,那片长在四楼阳台的搪瓷盆里。隔着半座城市,被同一个五月的阳光照着。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季白把宋临渊带进了母校。北门的保安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拦。梧桐大道上,五月的叶子把阳光筛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他们走到建筑系馆门口,红砖墙上的爬山虎比刚才在酒店看到时更近,每片叶子都亮着。季白推开系馆的门——门没有锁,五一放假,系馆里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我以前的工作室在三楼。通宵画图的时候,从这里往窗外看,能看见医学院实验楼的楼顶。你跟我说你在实验楼七楼,我就看七楼。晚上七楼的灯亮着,我知道你在做实验。灯灭了,我知道你做完实验了。凌晨两点灯还在亮,我就继续画图。想,你也在醒着。我们隔着一整个校园,醒在一起。”

宋临渊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窗外。从这里望出去,医学院实验楼的红砖楼顶在夕阳里是暗红色的,七楼的窗户关着,爬山虎没有爬到那么高,墙面干干净净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搭在季白握着窗台边缘的那只手上。

“我以前在七楼做实验。从这里看过去,能看到你们系馆三楼北面那排窗户。有一扇窗户的窗帘是蓝色的,其他都是白的。后来知道是你工作室。每次你熬夜画图,那扇窗户的灯就亮着。灯亮着的时候,我就不觉得困。”

季白把那只手翻过来,扣住。两只手叠在建筑系馆三楼的窗台上,窗外是二十年如一日的梧桐树、红砖墙和五月的夕阳。他们曾经隔着一整个校园醒在一起,现在并排站在同一扇窗户前面,肩膀挨着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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