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番外二 纽扣

季白发现那颗纽扣不见了的时候,是搬进新家后的第二个秋天。

他站在衣柜前,把宋临渊那件白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衬衫洗过了,挂在衣柜最外侧,是宋临渊昨晚熨好的。他熨衬衫的时候季白在沙发上看图纸,听见电熨斗在棉布上滑过的声音,蒸汽喷出来,带着一点点洗衣液的铃兰香。宋临渊熨完把衬衫挂回衣柜,扣子全部扣好,领口翻得整整齐齐。现在季白把衬衫取下来,发现左手袖口的那颗扣子不见了。

不是袖口翻边上那排针脚里的扣子——那颗还在,季白凑近了看了看,白色的棉线还是去年他缝的颜色,在袖口内侧贴着手腕的位置,安安静静的。不见的是袖口外侧的那颗,用来扣紧翻边的。扣眼还在,线脚完整,没有脱线,只是扣子没了。

他在衣柜里找了找,没找到。又蹲下来看衣柜底下,只有一层薄灰。他趴在地板上往床底下看,宋临渊从卫生间出来,嘴里还叼着牙刷,看见他半个身子探在床底下。

“找什么。”

“你衬衫袖口的扣子掉了。左手那颗。”

宋临渊走回卫生间把牙刷冲干净,擦了手,然后走进卧室,在床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趴在地板上往床底下看。床底下有一只落单的袜子、一本去年过期的骨科期刊、一层薄灰。没有扣子。季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去翻洗衣机。滚筒里空空的,只有橡胶密封圈上凝着几颗水珠。洗衣机的滤网他也拧开看了,滤网里只有一团灰絮,捏在手里松松的,散开以后什么都没有。翻遍了所有地方——沙发垫底下、茶几下面、玄关鞋柜的缝隙、书架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都没有。

季白站在客厅中央,右膝微微弯着,重心压在左腿上。他在脑子里把宋临渊最近几天的轨迹过了一遍——周一门诊,周二手术,周三值班,周四去医学院讲课,周五休息。衬衫是周四穿的,配了领带,因为要去讲课。那天晚上回来他把衬衫换下来放进洗衣篮里,袖口是卷着的。哪只手先卷的,季白想了想。宋临渊习惯用右手做事,但卷袖子总是先卷左边。左手的袖口是他用右手一圈一圈卷上去的,翻边翻了三折,扣子在第二折的位置。如果扣子是在卷袖子的时候松掉的,可能掉在医学院的教室里。如果是在洗衣的时候脱线的,可能掉在洗衣机滚筒和排水管之间某个他找不到的角落。找不回来了。

宋临渊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不动了,知道他已经把能找的地方都在脑子里翻过一遍。

“掉了算了。换一颗就行。”

季白看着他。宋临渊说“换一颗就行”的时候语气很轻,和说“前交叉韧带撕裂需要手术”时一样轻。但他知道这颗扣子不一样。这件白衬衫上每一颗扣子都是原配的,贝壳扣,乳白色,对着光看能看见很淡的珠光。袖口的那两颗是小的,比前襟的直径短两毫米。左手袖口那颗扣子被宋临渊戴了将近六年的手表表带磨过无数次,朝外侧的那一面比朝内侧的更亮,像一小片被江水冲了很久的贝壳碎片。它如果掉在医学院的阶梯教室里,大概已经被扫地阿姨扫进了垃圾桶。如果掉在洗衣机的排水管里,大概已经被冲进了下水道。

“换一颗也行。”季白说。

他走进书房,从书架最下层拿出王秀兰留下的针线盒。针线盒是一个旧铁盒子,比装薄荷叶的那个更扁,盒盖上印着牡丹花的图案,花瓣边缘被磨得露出了铁皮的本色。盒子里有线圈、针插、几颗备用的纽扣。纽扣是王秀兰攒了很多年的,各种颜色、各种大小,用一根白线穿在一起,像一串很小的、不会响的铃铛。季白把那串纽扣拿出来,一颗一颗拨过去——黑色的塑料扣,大概是从季建国旧夹克上拆下来的;红色的树脂扣,颜色已经洗淡了,边角有一点磨损;几颗白色衬衫扣,但不是贝壳的,是普通塑料,表面没有珠光,对着光看是平的。

没有一颗和宋临渊袖口上那颗一样。

他把纽扣串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站起来的时候右膝响了一声,很轻,但他听见了。他站在书架前面,看着那一排东西——画册、菜谱、相册、铁盒子、玻璃瓶。每一样都是攒下来的。掉了一颗扣子,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他攒了这么多年东西,攒不回来一颗扣子。

第二天下午,季白去了医学院。他请了半天假,没告诉宋临渊。医学院的北门还是老样子,铁栅栏换成了电动门,门卫室里的保安在看手机。他说自己是校友,回来转转。保安看了他一眼,挥挥手让他进去了。实验楼在北门旁边,红砖墙,爬山虎的叶子在秋天变成了暗红色,密密地贴在墙面上。门口那棵腊梅树没有开花,叶子还是绿的,树干上那两个字母被二十年的树皮层层包裹着,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穿过实验楼,沿着梧桐大道往教学区走。医学院的阶梯教室在基础医学楼一楼,一共四间,门牌号从101到104。周四宋临渊讲课用的是哪一间,他问过宋临渊,宋临渊说103,最大的那间,能坐两百人。他站在103的门口。门没锁。他推开门,阶梯教室的灯关着,桌椅一排一排往上延伸,在昏暗里像没有水的梯田。他走到第一排,打开手机手电筒,沿着宋临渊那天可能站过的位置,一排一排地照。讲台上没有,第一排的桌面上没有,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间的过道里也没有。他蹲在讲台旁边,用手机照着瓷砖地面的缝隙。干了的口香糖、一支没有笔帽的圆珠笔芯、一片不知是谁落下的U盘外壳。没有扣子。

找了将近半小时。他把第一排到第五排的地面都看过了,连桌斗里都伸手摸了一遍——空的,除了一团揉皱的草稿纸和几根断掉的粉笔,什么都没有。他站在讲台上,手机手电筒的光打在空荡荡的座位席上。

找不回来了。

他把手电筒关掉。阶梯教室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午后阳光,把窗帘的影子投在第一排桌面上。他掏出手机,给宋临渊发了一条消息:「我在103。扣子没找到。」已读。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又停了。然后宋临渊没有回文字。过了大概十五分钟,阶梯教室的门被推开了。宋临渊站在门口,白大褂还没脱,手里拎着一个很小的塑料袋。他走下台阶,在季白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季白掌心里。

一颗扣子。贝壳的,乳白色,对着光能看见很淡的珠光。直径和衬衫袖口那颗一样,也是小的那种,比前襟的扣子短两毫米。但不是原配的那颗。这颗是新的,背面有四个孔,还没缝过,孔眼干干净净。

“备用的。一直放在值班室抽屉里。”宋临渊的声音在阶梯教室的昏暗里显得很轻。“这件衬衫买来的时候附了一颗备用扣。我把它和处方笺放在一起。后来处方笺收进相册里了,这颗扣子还在抽屉里。本来想等你找不到的时候再拿出来。没想到你真的来找了。”

季白把那颗扣子举在眼前。贝壳的,乳白色,珠光和原来那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表面还没有被手表表带磨亮。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扣子,又抬头看宋临渊。宋临渊坐在他旁边,阶梯教室的椅子窄,两个人的肩膀不得不挨在一起。白大褂的袖口蹭着季白的外套袖子,左手腕上那块表的表带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磨痕——就是这道磨痕,花了六年时间,把原来那颗扣子朝外的那一面磨成了一小片被江水冲了很久的贝壳。

“你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季白问。

“在想,如果你找不到,就把这颗给你。如果你找到了,”他停了一下。阶梯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午后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椅子扶手上。“如果你找到了,这颗还是给你。备用扣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季白把那颗扣子攥进掌心里。贝壳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慢慢变暖。他站起来,把宋临渊也从椅子上拉起来。两个人并排走上台阶,推开阶梯教室的门。秋天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肩头。回到家,季白从针线盒里拿出白线,穿好针。他把那件白衬衫从衣柜里取出来,摊在茶几上。左手袖口,翻边翻开,扣眼还在,线脚完整。他把备用扣放在扣眼正上方,针从背面穿过来,穿过扣子第一个孔,拉紧。第二针从正面穿回去。针脚很密,和去年缝袖口内侧那道口子时一样密。缝完了,他把针扎进线圈里,打了两个结,剪掉线头。扣子缝好了。贝壳的,乳白色,对着光能看见很淡的珠光。和右边袖口那颗并排,一颗被手表磨了六年,一颗刚从抽屉深处拿出来。旧的那颗是一小片被江水冲了很久的贝壳,新的这颗是一小片还没有被水冲过的贝壳。并排放在一起,只有很仔细地看,才能发现朝向表带的那一面光泽不太一样。

宋临渊把衬衫接过来穿上。左手伸进袖子里,扣上两颗扣子——内侧那颗去年缝的,外侧这颗今天刚缝的。两颗扣子贴着手腕外侧,一颗是补破洞的,一颗是替代丢失的。都是后来加上去的,都和原来的不一样。但都是季白缝的。

“紧不紧。”

“不紧。”

他把袖口转了转,两颗扣子在手腕上滑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下层拿出那个装头发的玻璃瓶。瓶子里除了那一小撮黑白相间的碎发,还有一样东西——一颗扣子。贝壳的,乳白色,边缘有一点磨损,朝外侧的那一面被磨得特别亮。原配的那颗。它在医学院阶梯教室的讲台下面待了将近两周,被扫地阿姨扫进了垃圾桶。宋临渊那天下了课没有直接回家,他沿着讲台到门口的路走了一遍,没找到。第二天他又去找,沿着走廊、楼梯间、楼门口的路,一棵梧桐树一棵梧桐树地找。后来在实验楼门口那棵腊梅树下,他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看见它卡在树根和青砖地面的缝隙里,被几片落叶半掩着。

他把那颗扣子捡起来,放进了装头发的玻璃瓶里。

季白不知道这件事。他一直以为宋临渊那天下了课就回家了,以为那颗扣子丢了就丢了。现在他看着玻璃瓶里那颗扣子,和碎发混在一起,被窗外的光照着。碎发是灰黑色的,掺了几根白的;扣子是乳白色的,有一面被表带磨得很亮。都在同一只玻璃瓶里,安然无恙。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丢了的第四天。它掉在腊梅树下。”宋临渊把玻璃瓶放回书架上,和装旧门锁零件的那只并排。“我没告诉你。因为我已经给你备用扣了。一颗扣子不能缝两次。”

季白把他从书架前拉过来。宋临渊的左手还放在玻璃瓶上,无名指的疤痕贴着他的虎口。窗外的天黑了,跨江大桥的灯带在远处亮起来。书架最下层,两只玻璃瓶并排立着。一只装着拆散的旧门锁和一颗滑了丝的螺丝,一只装着掉过的扣子、剪下来的碎发。那些从身上卸下来的、脱下线的、剪断的,都没有丢。收在玻璃瓶里,放在书架上,被同一片从阳台照进来的光照着。那颗扣子在瓶子里,贝壳的珠光透过玻璃壁,还是很淡很淡的乳白色。和袖口上刚缝上去的那颗,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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