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番外三 病例
宋临渊的柜子里有一份旧病历。不是季白的，是他自己的。五年前那次保肢手术的全部记录——入院记录、手术同意书、化疗方案、术后病程、复查的CT片子，按时间顺序装在一个深蓝色的档案袋里。档案袋的封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他的名字和住院号，字迹是方医生的，笔画像他这个人一样圆润。这份病历和季白那沓MRI片子一起放在书房最下面的抽屉里，压在宋父第一年除夕带回来的那枝腊梅干枝下面。枝条早就干透了，明黄色的花瓣变成半透明的褐色，但还保持着盛开时的形状，用保鲜膜松松地裹着，一直没有扔。
他很少翻开它。不是不敢看，是没必要。胫骨里的钛合金假体每天提醒他那一年发生过什么——阴雨天骨头深处的酸胀，过安检时偶尔会响的警报，值班室凌晨三点被他盯着看的跨江大桥。他不需要翻病历也能记住每一个细节。
直到一个周六下午，季白在整理抽屉时把它抽了出来。档案袋的边角磨得发毛，深蓝色的纸面上有一道很浅的折痕，是长期被压在重物下面留下的。季白掂了掂，比看起来重。他把缠绕的棉线一圈一圈解开，抽出里面的纸张。第一页是入院记录，日期是五年前的秋天——他们约好一起走的那天。主诉栏写着“左膝疼痛三月余，加重一周”。现病史栏里，规整的宋体印刷字之间夹着几行手写的补充——是方医生的笔迹，蓝色水笔，字迹偏圆，每一笔都带着不着急的从容：“患者自述三月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左膝间歇性钝痛，夜间为甚，自行口服布洛芬缓解。近一周疼痛加重，伴夜间痛醒。X线示左胫骨近端溶骨性病变，边界不清，骨膜反应明显。MRI示髓腔内占位，侵犯周围软组织。活检病理回报：骨肉瘤。”
季白的手指在最后几个字上停住了。骨肉瘤。五年前他在机场等到凌晨两点，拨了四十七通电话，收到最后一条消息是“快了”。他不知道同一时间，有一个人躺在另一座城市的病房里，被这几个字钉在病床上。他继续往下翻。手术同意书。家属签字栏里是宋父的名字——笔画很硬，每一横每一竖都用了很大的力气，把复写纸的第二联都硌出了凸痕。签名后面用括号标注了关系：父亲。化疗记录。一页一页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白细胞计数、血红蛋白、体温、体重。在最底部的空白栏里，有几行手写的护理记录。字体是另一个人的，大概是值班护士，字迹潦草但很认真。第二疗程第三天：呕吐三次，拒绝服用止吐药。嘱其服药，患者说“吃了也会吐，不如省一片”。第二疗程第五天：夜间多次呼叫同一人名。呼叫时意识模糊，清醒后否认。第三疗程第一天：今日自行下床，在走廊站了五分钟。回来后对着窗外看了很久。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树发芽了没有”。
季白把这几行护理记录反复看了很多遍。第一遍看的是字，第二遍看的是意思，第三遍看的是字和意思之间的那些空隙——“夜间多次呼叫同一人名。呼叫时意识模糊，清醒后否认。”他叫了谁。清醒后为什么否认。护士没有写。但季白知道。他想起去年在宋临渊公寓里发现的那捆信，其中一封里夹着一张照片——医院走廊窗户外面那棵光秃秃的树，枝丫上冒出了很小的芽苞。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窗外的树发芽了，你那边呢。那是第一疗程结束后的春天写的。原来他在写那封信之前，就已经在化疗的病床上，在意识模糊的深夜里，叫过他的名字。清醒后否认了。然后写了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夹了一张照片，在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出院小结。方医生的笔迹，圆圆的蓝墨水字。出院诊断、手术方式、出院医嘱，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在小结最底部的空白处，方医生用红笔加了一行字，不是医嘱，是写给自己的——“患者今日出院。问他最想做什么，他说想回手术室。我说先养好身体。他说，养好了就回去。说这话的时候，他看着窗外那棵树。树上没有花，只有叶子。我觉得他不是在看树。”
季白把这页递给宋临渊。宋临渊接过来看了很久，窗外的光线正在从午后的明亮过渡到傍晚的柔和。书架上的玻璃瓶被光照着，旧门锁的零件在瓶底投下很淡的影子。
“你那时候在看什么。”
“在看对面的楼。住院部，十二楼，骨科的窗户。”宋临渊把病历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深蓝色档案袋的折痕上来回摩挲，折痕被磨得微微发白。“方医生不知道我是骨科的。我跟他说，我是普外科的。他以为我想回手术室做普外的手术。其实不是。我想回的是骨科的窗户后面。从住院部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跨江大桥。那时候想，如果能回去，站在窗户后面看桥，这辈子就够了。”
“后来你回去了。”
“嗯。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站在值班室窗台边看桥。桥上的灯亮着，和我在病房里看到的一样。不一样的是，那时候我是一个人看。后来值班的时候，有一个人半夜醒了，摸到旁边空的，给我打电话。说想起来我今天夜班。”
季白把病历从他膝盖上拿过来，按原来的顺序一页一页整理好。化疗记录放在入院记录后面，手术记录放在化疗记录后面，出院小结放在最后一页。他把纸张边角对齐——和宋临渊放东西的习惯一样，每一页的边缘都卡得整整齐齐。然后放回深蓝色的档案袋里，棉线绕回扣子上，一圈一圈，不急不慢。他把档案袋放回抽屉里，压在腊梅干枝下面。干枝上的花瓣被保鲜膜裹着，在抽屉的光影里是半透明的褐色，还保持着盛开时的形状。病历是沉的那份，压在最底下。腊梅是轻的那份，浮在最上面。中间隔着五年的CT片子和复查报告。那些深夜呼叫过的名字、清醒后否认的话、不知道看的是树还是窗户的眼睛、第一年除夕宋父用湿棉花包着根带来的那枝最好的腊梅，都在这只抽屉里，被他整理得整整齐齐。
他很少翻开它。不是不敢看，是没必要。胫骨里的钛合金假体每天提醒他那一年发生过什么——阴雨天骨头深处的酸胀，过安检时偶尔会响的警报，值班室凌晨三点被他盯着看的跨江大桥。他不需要翻病历也能记住每一个细节。
直到一个周六下午，季白在整理抽屉时把它抽了出来。档案袋的边角磨得发毛，深蓝色的纸面上有一道很浅的折痕，是长期被压在重物下面留下的。季白掂了掂，比看起来重。他把缠绕的棉线一圈一圈解开，抽出里面的纸张。第一页是入院记录，日期是五年前的秋天——他们约好一起走的那天。主诉栏写着“左膝疼痛三月余，加重一周”。现病史栏里，规整的宋体印刷字之间夹着几行手写的补充——是方医生的笔迹，蓝色水笔，字迹偏圆，每一笔都带着不着急的从容：“患者自述三月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左膝间歇性钝痛，夜间为甚，自行口服布洛芬缓解。近一周疼痛加重，伴夜间痛醒。X线示左胫骨近端溶骨性病变，边界不清，骨膜反应明显。MRI示髓腔内占位，侵犯周围软组织。活检病理回报：骨肉瘤。”
季白的手指在最后几个字上停住了。骨肉瘤。五年前他在机场等到凌晨两点，拨了四十七通电话，收到最后一条消息是“快了”。他不知道同一时间，有一个人躺在另一座城市的病房里，被这几个字钉在病床上。他继续往下翻。手术同意书。家属签字栏里是宋父的名字——笔画很硬，每一横每一竖都用了很大的力气，把复写纸的第二联都硌出了凸痕。签名后面用括号标注了关系：父亲。化疗记录。一页一页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白细胞计数、血红蛋白、体温、体重。在最底部的空白栏里，有几行手写的护理记录。字体是另一个人的，大概是值班护士，字迹潦草但很认真。第二疗程第三天：呕吐三次，拒绝服用止吐药。嘱其服药，患者说“吃了也会吐，不如省一片”。第二疗程第五天：夜间多次呼叫同一人名。呼叫时意识模糊，清醒后否认。第三疗程第一天：今日自行下床，在走廊站了五分钟。回来后对着窗外看了很久。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树发芽了没有”。
季白把这几行护理记录反复看了很多遍。第一遍看的是字，第二遍看的是意思，第三遍看的是字和意思之间的那些空隙——“夜间多次呼叫同一人名。呼叫时意识模糊，清醒后否认。”他叫了谁。清醒后为什么否认。护士没有写。但季白知道。他想起去年在宋临渊公寓里发现的那捆信，其中一封里夹着一张照片——医院走廊窗户外面那棵光秃秃的树，枝丫上冒出了很小的芽苞。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窗外的树发芽了，你那边呢。那是第一疗程结束后的春天写的。原来他在写那封信之前，就已经在化疗的病床上，在意识模糊的深夜里，叫过他的名字。清醒后否认了。然后写了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夹了一张照片，在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出院小结。方医生的笔迹，圆圆的蓝墨水字。出院诊断、手术方式、出院医嘱，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在小结最底部的空白处，方医生用红笔加了一行字，不是医嘱，是写给自己的——“患者今日出院。问他最想做什么，他说想回手术室。我说先养好身体。他说，养好了就回去。说这话的时候，他看着窗外那棵树。树上没有花，只有叶子。我觉得他不是在看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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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白把这页递给宋临渊。宋临渊接过来看了很久，窗外的光线正在从午后的明亮过渡到傍晚的柔和。书架上的玻璃瓶被光照着，旧门锁的零件在瓶底投下很淡的影子。
“你那时候在看什么。”
“在看对面的楼。住院部，十二楼，骨科的窗户。”宋临渊把病历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深蓝色档案袋的折痕上来回摩挲，折痕被磨得微微发白。“方医生不知道我是骨科的。我跟他说，我是普外科的。他以为我想回手术室做普外的手术。其实不是。我想回的是骨科的窗户后面。从住院部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跨江大桥。那时候想，如果能回去，站在窗户后面看桥，这辈子就够了。”
“后来你回去了。”
“嗯。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站在值班室窗台边看桥。桥上的灯亮着，和我在病房里看到的一样。不一样的是，那时候我是一个人看。后来值班的时候，有一个人半夜醒了，摸到旁边空的，给我打电话。说想起来我今天夜班。”
季白把病历从他膝盖上拿过来，按原来的顺序一页一页整理好。化疗记录放在入院记录后面，手术记录放在化疗记录后面，出院小结放在最后一页。他把纸张边角对齐——和宋临渊放东西的习惯一样，每一页的边缘都卡得整整齐齐。然后放回深蓝色的档案袋里，棉线绕回扣子上，一圈一圈，不急不慢。他把档案袋放回抽屉里，压在腊梅干枝下面。干枝上的花瓣被保鲜膜裹着，在抽屉的光影里是半透明的褐色，还保持着盛开时的形状。病历是沉的那份，压在最底下。腊梅是轻的那份，浮在最上面。中间隔着五年的CT片子和复查报告。那些深夜呼叫过的名字、清醒后否认的话、不知道看的是树还是窗户的眼睛、第一年除夕宋父用湿棉花包着根带来的那枝最好的腊梅，都在这只抽屉里，被他整理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