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番外四 旧书

季白是在一个下雨的周末发现那本书的。

雨从周六凌晨开始下,到周日下午还没有停的意思。四月将尽,雨水带着春天末尾最后一点凉意,打在阳台的薄荷叶上,把叶片洗得发亮。新家的阳台比旧居大了近一倍,搪瓷盆和几盆分株出去的薄荷一字排开,雨水从盆底孔渗出来,在花砖地面上洇成几小团深色的水渍。季白哪里也去不了,索性把书房整理一遍。说是整理,其实就是把书架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拿下来,擦掉灰尘,再按原来的顺序放回去。这种事他每年做两次,每次做的顺序都一样——画册、菜谱、相册、铁盒子、玻璃瓶。从高到低,从旧到新。

他擦到书架最下层的时候,发现木隔板靠近墙壁的那一端有一本书。不是他放的,也不是宋临渊放的——至少他不记得。书脊朝里,封面朝下,被两本骨科期刊斜压着,只露出一小截米白色的边角。他把书抽出来。不是医学书,不是建筑图册,是一本旧小说。封面是浅蓝色的,印着一扇半开的木窗,窗台上放着一盆很小的花。书名烫了银色的字,烫金磨掉了大半,只剩下“窗”和最后一个字还完整。封面的边角起了毛,书脊有细细的裂纹,是那种在旧书摊上被翻过无数次的痕迹。他翻开。书页泛着很淡的黄,不是年代久远的那种黄,是被反复翻阅后纸张和手指的油脂缓慢反应生成的黄。纸张是轻型的,摸在手里有一点粗糙,边缘有几页被翻卷了,被人细心抚平过,但卷痕还在。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不是宋临渊,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性名字。笔迹很秀气,蓝色的钢笔字,墨水褪成了很淡的灰蓝。名字下面写着一行日期。那是几十年前的秋天。

他又翻了几页。第36页,有人用铅笔在某一句话下面画了一道很轻的线。线画得不太直,微微往上斜,画线的人大概和他一样不习惯用尺子。那句话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说的——“你不用赶着来。我等你。”他继续翻。第82页,又有一道铅笔线:“他说,你不用怕。她听了,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怕哭了被他看见。”第127页,线画在一句很短的对话旁边:“还回来吗。”“回来。”第201页,最后一章,没有线,但那一页的上角被折了一个很小的三角形,折得很整齐,是被人用指甲一点一点沿着书角折下去的,不是随手一摁。那一页的最后一段话是:“后来她每天给窗台上的花浇水。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没有再问他还回不回来。因为她知道,他会回来。”

季白把书合上。浅蓝色的封面在他掌心里,很轻,但一下子有了重量。他不知道这本书是怎么来到这个书架上的。可能是宋临渊从旧书摊带回来的,可能是搬家时从哪个纸箱里混进来的,可能是周医生落在值班室被宋临渊拿错了。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画线的人,铅笔的痕迹和宋临渊在那本米白色菜谱页边写下的字一样轻。铅笔的笔迹和“他说扎嗓子”“他吃肥的”一样,每一笔都用了力,但很轻。那个折角,折得和菜谱上韭菜鸡蛋馅饺子那一页的页角一样小而整齐。他不知道是谁先养成了折书角的习惯。也不知道是谁画线的时候不喜欢用尺子。有什么东西从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手里,经过一本旧小说、几道铅笔线、一个折角,悄悄传到了宋临渊手里。又从宋临渊手里,传到了那本菜谱的页边,传到了相册扉页的铅笔字里,传到了每一次把薄了的饺子皮重新擀圆的动作里。那些他以为只属于宋临渊的小习惯,原来更早就有。原来每一个会被他记住的细节,都是另一个人用另一只手、在另一本书里,先画了一道很轻的线。

宋临渊从客厅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刚泡的茶。铁观音,清香型,茶汤是浅黄绿色的。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季白手边,看见他手里那本书,目光在浅蓝色的封面上停了一下。

“这本书怎么在这里。”

“我正要问你。书架最下层找到的。”

宋临渊把茶放在书桌上,接过书翻了翻。翻到扉页那个名字时,他的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他说这是周阿姨的书。他十二岁那年暑假,在老家堂屋的抽屉里翻到的。那时候他刚学会骑自行车,摔破了膝盖,坐在门槛上等结痂。周阿姨——那时候还不是周阿姨,是镇上卫生院的护士——来看他爸,带了药和纱布。走的时候从布包里拿出这本书,说,给你儿子看。书里讲一个女人等了丈夫一辈子,每天都在窗台上放一盆花。他看不太懂,但记住了里面的一句话:你不用赶着来,我等你。

他后来考医学院,在图书馆又看到了这本书,借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看到那句“还回来吗。回来。”的时候,他在页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不是第82页那道,是他自己画的一道。后来他把借的书还了,自己买了一本新的。那本新的后来借给了季白,季白还回来的时候说“看完了”。他问画线了吗。季白说没有,他不习惯在书上画线。现在那本新的还在书架上,这本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他的纸箱里,跟着他搬了好几次家,最后被压在新家书架最下层。

季白把那本旧书拿过来,翻到第127页。“还回来吗。”“回来。”那句话旁边果然有一道很淡的铅笔线,和菜谱页边的字一样淡。他看了那道线很久。

“你画这道线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一个地方,走之前也要说一声回来。后来在机场,我在出租车里,隔着两层玻璃,看见你坐在候机区。你在看手机,没有往左看。我让司机掉头了。”宋临渊把书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个折得很整齐的角。他把折角展开抚平,又按原来的痕迹折回去。折痕已经很深了,不需要再用指甲沿着边缘压一遍。“掉头的时候,我想起这本书最后那句话——她知道他会回来。我当时想,你大概也会知道。”

“我知道。”季白把书从他手里接过来,合上,放回书架。和那本米白色菜谱并排。一本是周阿姨几十年前读过的旧小说,一本是宋临渊二十几岁照着学做菜的菜谱。两本并排放在一起,一本画着线,一本折着角,菜谱的页边写着“他说扎嗓子”,小说的页边写着“回来”。铅笔的痕迹都很轻,折角的弧度都很小。那种轻和小说里女人每天给窗台上的花浇水一样,花开的时候不声张,花谢的时候也不声张,只是每天浇。他知道,他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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