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番外五 冬至

宋临渊退休那天是冬至。

他在这家医院工作了整整三十五年。从实习医师到副主任医师,从副主任医师到骨科主任,最后几年院里给他安排了教学岗,手术台渐渐上得少了,每周只排几个大手术,其余时间都在带学生。退休仪式在住院部十二楼的示教室举行,花是周医生订的,不是百合和满天星,是一束向日葵,暖黄色的花瓣那么大一捧,把讲台衬得像一小块从冬天里剪下来的夏天。蛋糕是护士长买的,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宋主任荣休快乐”,字体歪歪扭扭的,和很多年前季白事务所欢迎他归位时那个蛋糕上的字一样认真。同事和学生们站了满屋子,有人眼眶红了,有人举着手机拍照录像,背景音乐是医院广播里偶尔响起的呼叫铃,滴滴的,和心电监护的节律重叠在一起。

季白站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从这扇窗户看出去,跨江大桥完整地横过视野,从桥头到桥尾,没有任何遮挡。桥上的灯带刚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在冬至傍晚深蓝色的天空里像一条很长很长的脐带。这扇窗户的位置,和宋临渊值班室的那扇窗户只隔了一堵墙。而值班室那扇窗户,又和对面住院部十二楼病房的窗户彼此相望。很多年前,有一个刚做完保肢手术的人站在十二楼病房的窗户前面,看着对面的楼,跟方医生说他想回骨科窗户后面看桥。后来他回去了,在那扇窗户后面站了三十五年。

示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被推了进来。推轮椅的是个年轻护士,轮椅上盖着医院标配的淡蓝色薄毯,毯边掖得整整齐齐。老人穿着那件领口用别针别着的深灰色棉袄,别针换过,不是很多年前那根生锈的,是一根新的不锈钢别针,别得很正。棉袄的袖口磨得发亮,膝盖上放着一枝腊梅——用湿棉花包着根,外面裹着保鲜膜,又用旧报纸卷了一层。枝上开着三朵,还有几个花苞紧紧裹着。明黄色的花瓣在示教室的白炽灯光里,像一小簇刚从冬夜里剥出来的星星。

宋父已经坐了很多年轮椅,在那个小镇院子里,腊梅树下。周阿姨每天推他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发照片,但每次发完之后都要补一个电话确认收到没有。上个月他打电话来说腊梅开了,和去年一样开了整树,他让周阿姨推他到树下拍了好几张,挑了两张最好的发过来。照片里腊梅树下放着那盆搪瓷盆分出去的薄荷,盆边的红绳早已褪成几近透明的米白色,活扣依然系得很松,仿佛随时可以解开,却从未被人解开过。

宋临渊从讲台上走下来,蹲在轮椅前面。他的膝盖在蹲下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和很多年前季白在病房里蹲下时一样,和许多个凌晨他在值班室折叠椅上起身时一样。关节用了六十年,零件老化了,但还没换过。他把父亲膝盖上的腊梅拿起来,放在讲台上,和向日葵并排。向日葵是暖黄色的,腊梅也是暖黄色的;向日葵开在夏天,腊梅开在冬天。一夏一冬两捧花,隔着一整条季节的长河,在冬至的示教室里短暂地碰了头。

“爸。退休了。”

宋父看着他,眼角那些被岁月吹出来的纹路比从前更深了,眼白泛着浑浊的黄,眼神还是那种很深很沉的黑色。他把手从薄毯下面伸出来,手背上有留置针留下的青色淤斑。那只手当年握过钢筋、擀过饺子皮、在除夕夜里把红色筷子放在季白面前,此刻轻轻地、稳稳地,覆在宋临渊搭在轮椅扶手上的那只手上。

“好。以后不用值夜班了。”

宋临渊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白大褂的领口敞着,露出后颈一截不再年轻的线条。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黑中夹白的白,是全白,银白色的,被示教室的灯光照着。他蹲在那里,姿态和许多年前蹲在宋父院子里的薄荷分株时一样,手指微微收拢,很轻,很稳。

季白站在窗边,没有走过去。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讲台上放着向日葵和腊梅,讲台下蹲着一个头发全白的人,握着一个头发更白的人的手。窗外是跨江大桥的灯带,暖黄色的,完整的一整条,从桥头亮到桥尾。他把这张照片收进手机相册——那个只有一个字标题的文件夹。里面已经有了几百张照片:第一年除夕的饺子,谷雨分株的薄荷,三楼转角系鞋带的手,值班室窗台上并排的搪瓷盆和相框,去年搬家时四楼阳台最后一片落叶。还有好多张跨江大桥的灯带,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天气、不同的时间角度,雷同的画面像被人反复描摹的笔画。现在又多了一张。

示教室里有人切蛋糕,有人递纸巾,有人举着手机让退休的主角讲两句。宋临渊站起来,接过话筒,说了句“谢谢大家”,停了很久,久到台下的护士长以为话筒坏了。然后他说:“我在这里工作了三十五年。三十五年前,我做完手术,站在十二楼的窗户前面,跟医生说我想回骨科窗户后面看桥。后来我回来了,在窗户后面站了三十五年。谢谢你们陪我站在这里。”他把话筒还给周医生,走到窗边,站在季白旁边。窗外跨江大桥的灯带在他眼里变成两个很小很小的、暖黄色的光点。

“三十五年从住院部窗户看出去,桥上灯带的位置没有变过。”他说。“只有桥面上的路灯换过一次。以前是白色的,现在换成暖黄色了。换的那年正好是你住院的冬天。”

季白把他的手从窗台上握住。两个人的手都老了,皮肤松弛,青筋微微凸起。宋临渊的手背上也有留置针留下的淤青——去年体检时住了几天院,全面复查了胫骨的钛合金假体,片子显示假体位置依然良好,周围的骨骼没有松动迹象。周医生说这块假体可以用到九十岁。宋临渊当时说够用了。季白用拇指在他手背的淤青上轻轻按了一下,和许多年前在诊室里宋临渊的手指按在他右膝内侧一样轻。

“桥没变。灯换了。你没换。”季白说。

宋临渊把他的手指扣紧。窗外冬至的夜色正在加深,跨江大桥的灯带在他们面前亮着,暖黄色的,从桥头到桥尾,在水面上投下完整的倒影。远处有一艘货船慢慢驶过,船头的探照灯扫过水面,把倒影切成两半。船过去后倒影又合拢了,和切开之前一模一样,像水面有自己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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