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番外六 守岁

又一年除夕。

季建国提前三天打了电话。不是打给季白,是打给宋临渊。宋临渊退休后在书房里收拾旧病历和论文,手机在茶几上震起来,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季叔叔”三个字——他存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换过备注。他接起来。季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苍老了很多,但嗓门还是大的。

“临渊啊。除夕回来吃饭。你阿姨把馅都备好了。”

宋临渊说好,又问要不要带菜。季建国说不用带,你阿姨今年学着擀皮了,你回来教她。电话那头传来王秀兰的声音,远远的,隔着厨房和阳台的距离:“谁要他教——我自己会擀。”季建国把手机从嘴边移开,冲厨房方向喊了一句“你擀的不圆”,然后又贴回来,压低声音:“你阿姨擀的皮不圆。十几年前你擀的就比她现在圆。”

宋临渊靠在沙发扶手上。退休后他用不着再戴老花镜了,做了白内障手术,看远看近都清楚。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的疤痕还在,虎口的旧疤也在,指节被岁月撑得微微变了形。

“好。我早点过去。”

挂了电话,他走到阳台上。搪瓷盆里的薄荷已经养了很多年,从他值夜班的第一年到现在,分株了无数次,阳台上的花盆从一盆变成了好几盆。新家的阳台朝南,冬天的阳光从上午九点一直照到下午三点。季白在客厅里画图,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退休以后他又接了几个小项目,不多,只是想画。

“你爸打来的?”

“嗯。叫我们除夕回去。你妈在学擀皮。”

季白放下铅笔,走到阳台上。他的头发也白了,比宋临渊少一点,集中在鬓角。他站在宋临渊旁边,把手覆在他搭在栏杆上的那只手上面。两只手都老了,皮肤松弛,青筋微微凸起,但握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和从前一样——季白的手温一些,宋临渊的手凉一点。

“你爸说,我妈擀的皮不圆。”

“你妈这辈子什么都会。擀皮对她来说,不是会不会的问题。”

“是什么。”

“是想不想学的问题。以前有人教她,她不学。现在没人教了,她自己学了。”

季白没有问那个“以前”是谁。王秀兰年轻时不会擀皮,因为季建国会。季建国年轻时在工地上跟食堂大师傅学过,转行以后再没擀过,隔了将近半个世纪才重新握起擀面杖。而她一直站在他旁边,包了几十年饺子,从来不需要自己擀皮。今年是季建国病后第一个除夕,他不能再站着擀一下午皮了。他的手指还稳,但站久了腰会疼。王秀兰什么也没说,只是从他手里把擀面杖接了过去。

除夕那天下午,他们回到老居民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换过,现在是LED的,亮起来很快。门口的春联是今年新写的,红纸黑字,墨汁还是季建国自己磨的。王秀兰站在门口,围裙系在腰间,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脑后。她看见宋临渊,没有说“头发怎么比我还白了”,只是让开门让两个人进来。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壶和几只杯子。铁观音的香气在屋里散开,和很多年前一样。

季建国坐在沙发上。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老花镜换成了渐进片,镜框也换了,钛合金的,比原来那副轻。去年秋天他大病了一场,住了一个多月的院,出院以后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但精神还好,说话还是有劲,走路慢了但不用拐杖。他看见宋临渊,把手里的遥控器放下,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沙发的位置。宋临渊在他旁边坐下来。茶几上放着那罐铁观音,墨绿色的罐子,牌子没换,原产地没换,和很多年前放在医院值班室的那罐一样。

电视里在播春晚预热节目。季建国看了一会儿,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两格。“你阿姨擀皮,我看了好几天了。皮子中间厚边缘薄了,就是转的时候手怕。”他把遥控器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按键边缘来回摩挲。“我说你让它自己转过去,她说擀面杖又不是活的,怎么自己转。我说就是让它自己转过去。”

宋临渊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王秀兰站在案板前。面团已经醒好了,表面光滑得像一层膜。她手里握着那根擀面杖,木柄被手握了几十年,早就磨得发亮。上面的光泽一层叠着一层——最早是她自己的,后来是宋临渊的,再后来是季建国的。她自己的那层在最底下,握了那么多年,从一个握擀面杖的人生生握成了另一个握擀面杖的人生。现在她重新握起它,手比以前慢了,转剂子的时候要停顿片刻,薄厚也还不太均匀,但每一张都能包住馅。宋临渊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和无数个除夕的饺子,两个人并排站在案板前,和从前一样,又和从前不一样。

“阿姨。我教你。”

王秀兰的手在擀面杖上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他,宋临渊的头发全白了,比她记忆中那个穿白大褂、领口翻得整整齐齐的年轻人老了很多。但眼睛还是那种很深很沉的黑色。她把手从擀面杖上移开,往旁边让了让。“手不用太使劲。让擀面杖自己滚过去。”宋临渊拿起擀面杖,动作比从前慢了很多,但推出去的时候还是很稳。剂子在案板上转了小半圈,他停下来,让王秀兰看那个转的角度。“以前季白教我的。”王秀兰没有说话,接过擀面杖,学着他的样子推出去。剂子在案板上转了很小一个角度,比她自己擀的时候转得大多了,边缘还是不圆,但薄厚已经均匀了。她把这张皮子放在案板角落,和宋临渊擀的放在一起。

“以前你爸教我,我说擀面杖又不是活的怎么自己转。后来他自己擀了好几年,我才看明白。”

她把剂子按扁,重新推出去。这一次转的角度更大了一点。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擀面杖碾过案板的声音,和客厅里电视里隐约传来的音乐声。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握着擀面杖的手上。一个人的手全白了,一个人的手也全白了,两只手叠在同一根擀面杖上,木柄的温度从这只手传到那只手,和以前一样。

季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慢走到厨房门口。他没有进去,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两个人并排站在案板前。一个教得慢,一个学得慢。教的那个人推出去让擀面杖自己滚过去,学的那个人接过来也推出去,剂子在案板上转了一小圈。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音量又调小了一格。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很远,一朵一朵在除夕的夜空里炸开,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跨江大桥的灯带在夜色里亮着,还是暖黄色的,从桥头到桥尾,完整的一整条。和三十多年前他在病房窗户里第一次看到时一样。桥没变,灯换过一次,看桥的人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又从两个人变成了一桌人。他坐在沙发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等着那些不圆的和圆的饺子一起端上桌。他擀了几十年,现在已经不能站着擀一下午了。但有人接过去了。厨房里,擀面杖碾过案板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下轻,一下重,渐渐分不出谁在教谁在学。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