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病友
住院第六天，病房里住进来一个新病友。
季白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走廊里有人在大声说话，嗓门粗得像砂轮打磨钢筋，中间夹杂着轮床滚动的声响和护士的劝阻声。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先进来的是一股混合着汗味、烟草味和工地尘土的气味，然后是四个人抬着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一个黑胖的中年男人。
“轻点轻点轻点——哎哟我的腿！”
黑胖男人一边被挪到病床上一边龇牙咧嘴地叫唤，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他的右小腿裹着临时固定的夹板，裤腿被剪开了一大截，露出半条毛茸茸的小腿，脚踝肿得像个紫馒头。
跟着进来的工友有三人，七手八脚地安顿他。一个往床头柜上堆水果和泡面，一个去护士站领被褥，还有一个站在床边搓着手，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反复说“老王你忍忍，忍忍”。
老王——季白后来知道他全名叫王德彪——四十三岁，工地的钢筋工，干这行已经二十年了。这次受伤是因为骑电动车下班，被一辆逆行的外卖电动车别了一下，连人带车摔进路边的绿化带里。外卖车跑了，他在绿化带里躺了快十分钟，才被路过的工友发现。
“胫骨骨折。”护士进来挂点滴的时候跟季建国聊了两句，“中下段的，位置还行，不一定需要手术。等消肿了再看。”
老王从被搬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消停过。
先是嫌床太硬，说医院这床垫还没有工地宿舍的硬板床舒服。然后是问WiFi密码，护士说病房没有WiFi，他就“哎呀”了一声，说自己手机流量不够用，这个月已经超了。接着他打电话给包工头，嗓门大得像是隔着半座城在喊话，说腿断了干不了活了工伤算不算包工头说你自己摔的算什么工伤他说我是下班路上摔的包工头说下班路上不算工地范围内他说那我查查劳动法包工头就挂了。
“操！”
老王把手机摔在被子上，又扯着嗓子叫护士：“护士！你们这儿有没有充电宝借一下？手机没电了！”
季建国被吵得没法午睡，干脆坐到季白床边削苹果。削到一半，老王扭过头来，自来熟地打招呼：“大哥，你家孩子也摔了？”
“我儿子。”
“哎呦，年轻人也遭这罪。”老王啧啧两声，又看季白，“怎么伤的？”
“单杠。”
“锻炼啊？挺好，我也该锻炼锻炼了。”老王拍了拍自己凸出来的肚子，隔着病号服都能看见肉在颤，“这几年光长肉不长力气。以前我在工地上扛钢筋，一百斤的捆扎，一口气扛十捆不费劲。现在扛五捆就喘。”
季建国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季白，又拿起一个问老王：“吃不吃？”
“那怎么好意思！”老王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过来了。他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这苹果甜，比我们工地门口那个水果摊的好吃。那摊贩心黑，把不甜的挑出来当处理的卖，十块钱三斤，吃起来跟啃木头似的。”
就这么着，老王成了季白的病友。
他这个人虽然嗓门大、爱嚷嚷、打电话像吵架，但人不坏。季建国出去买饭的时候，他会主动帮忙盯着季白的点滴，快滴完了就扯着嗓子喊护士：“护士！八床的液没了！赶紧的！”声音大得隔壁病房都能听见，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每次都被他吓一跳。
季白做康复训练的时候，老王就在旁边当观众兼解说员。
“哎哟，这个动作标准！比我们工地早上做操那帮人标准多了。老刘——就是我们工地上那个安全员——每天带着做操，自己动作都不对，膝盖弯得跟煮过的面条似的。”
方医生被他说得忍不住笑了：“王师傅，等你腿好了也得做这些。”
“做做做，肯定做。”老王满口答应，又问，“医生，我这个腿大概多久能好？家里老婆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忙不过来。大的上初中，小的才四岁，正是闹人的时候。”
方医生说胫骨骨折愈合至少要三个月，完全恢复功能要半年以上。老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是他住进来以后第一次安静下来。窗台上的百合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花瓣边缘有些发黄了。
“半年就半年吧。”他最后说，语气里那种大嗓门突然没了，变得很平，“总比瘸了好。瘸了就不能上工地了，不能上工地就挣不了钱。两个孩子还要上学呢。”
过了一会儿，他又恢复了大嗓门，催着季白做下一组直腿抬高：“来！小伙子！再来一组！我给你数着！”
季白把腿抬起来的时候，老王真的在旁边数。他数数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一二三四”，是“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工地上喊号子。
季白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嘈杂。相反，老王的聒噪把病房填满了，让这间四面白墙的房间变得像一个有人气的地方。他没空去想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没空去想凌晨三点的消防通道，没空去想宋临渊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淡白色的疤。
下午三点，宋临渊来查房。
他今天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实习生的住院医。白大褂的扣子破例敞着，露出里面的深灰色衬衫。手里拿着老王的X光片和季白的病历夹，进门的时候先往季白这边看了一眼。
很短的一眼。季白正在做踝泵，脚踝往上勾，往下踩。做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做。第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
宋临渊移开目光，走到老王床边。
“王德彪？”
“哎哎哎，是我。”老王从靠着的枕头上坐直了一些，态度明显比跟护士说话时收敛了不少，“宋医生，我这个腿片子出来了吗？要不要手术？”
宋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把X光片插到窗台旁边的看片灯箱上——季白这间病房因为住的时间长了，护士把一台移动灯箱推了过来，方便医生查房用。灯管亮起来，把老王的胫骨影像照得清清楚楚。
“胫骨中下段斜形骨折，对位尚可。”宋临渊的右手食指在片子上点了一下，沿着骨折线划了一道，“这里，断端有轻度移位，但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保守治疗成功的概率大约百分之七十。”
老王听得一愣一愣的：“百分之七十，就是说有七成把握不用开刀？”
“可以这么理解。”
“那行！就保守治疗！”老王拍了一下大腿，震得点滴架子晃了晃，“不开刀好，开刀伤元气。我老婆生老大的时候剖腹产，好几个月才缓过来。开刀总归是伤身体。”
宋临渊没有接他关于剖腹产的话。他把X光片从灯箱上取下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在片袋上写了几行字。
“先石膏固定六周，每周复查X光片观察愈合情况。如果六周后骨痂生长不理想，再考虑手术。”
他的语气和在急诊室里对季白说话时一模一样。公事公办，语速平缓，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但老王显然很吃这一套，连连点头，又问了好几个问题：能不能侧躺、能不能坐起来、石膏什么时候打、要不要忌口。
宋临渊一个一个回答。不能侧躺。床头可以摇高三十度。明天打石膏。不需要特殊忌口，戒烟戒酒。
“烟也得戒？”老王的脸色比听到可能要手术时还难看。
“尼古丁会抑制骨痂生长。”宋临渊把笔插回口袋，“你如果想早一点回去挣钱，就把烟戒了。”
老王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戒戒戒，听医生的。”
季白靠在床头，看着宋临渊和老王对话。他发现宋临渊在面对病人的时候，虽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他不会说“别担心”“会好起来的”这类安抚性的话，但他会给一个具体的数字——百分之七十——和一个明确的时间——六周。这些东西像锚点一样，把病人悬着的情绪固定在某个可预期的位置上。
老王这么难缠的人，被他三言两语就安抚住了。
宋临渊处理完老王，走到季白床边。他把季白的病历夹翻开，看了今天上午方医生记录的康复数据。直腿抬高四组，被动屈膝角度一百一十度，踝泵按计划完成。
“今天屈膝角度比昨天进步了五度。”他说，目光还落在病历上。
季白“嗯”了一声。
宋临渊合上病历，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季白的膝盖上。切口敷料是今天早上新换的，纱布缠得整整齐齐。他弯下腰，手指在敷料边缘按了按，力度很轻。
“还疼吗？”
“不碰不疼。”
“冰敷呢？”
“活动完都会敷。”
宋临渊直起身。他的目光在季白脸上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转身的时候，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小股气流，把床头柜上那张处方单吹得动了动。
他走到门口，老王忽然叫住他：“宋医生！”
宋临渊停下。
“谢谢你啊。你讲得清楚，我听得懂。”老王咧嘴笑了一下，“我们工地上有个老刘，前年摔断了胳膊，说在你们医院做的手术，夸你手艺好，缝的针脚比绣花还齐整。”
宋临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走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老王意犹未尽地感慨：“宋医生人真不错。就是话少了点，不太爱笑。不过医生嘛，话少说明认真。我最怕那种话多的医生，上来就拍肩膀说没事没事，结果屁都没查出来。”
季白没有接话。他继续做踝泵，脚踝往上勾，往下踩。一组三十个。
老王翻了个身，压到伤腿，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又接着说：“就是这人看着不太好接近。我跟他说话，他倒是答，但总觉得隔着一层。说不上来，像那种——你明明站在他面前，他看的不是你，是你后面什么地方。”
季白做到第二十一个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一直那样。”他说。
老王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季白继续做剩下的九个。脚踝往上勾，往下踩。窗台上的百合被老王的大嗓门震得微微颤动，有一朵开了五天的花，边缘开始卷曲发黄，花瓣尖上出现了一个很小的褐色斑点。
老王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小季，你跟宋医生是不是认识？”
季白的手指在床单上收紧了。
“怎么这么问。”
“感觉。”老王挠了挠下巴，“他看你的眼神，跟看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看我的时候是看病人，看完了就看完了。看你的时候——”老王想了想，“看完了，还得再看一眼。”
季白没有回答。
他把最后一组踝泵做完，然后拉起被子，说自己困了。老王“哦”了一声，拿起手机开始刷短视频，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只能听见一点细碎的、变了调的音乐声。
季白面朝墙壁侧躺着，右膝传来隐隐的钝痛。他应该冰敷的。活动完之后还没敷够十五分钟，宋临渊说得对，他在硬扛。
但他没有动。
他看着那面白墙，上面什么裂缝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一道可以盯着看的缝隙都找不到。
老王在身后刷着短视频，偶尔发出压低的笑声。过了一会儿，他大概是刷到了家里老婆发来的孩子视频，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对着手机屏幕，用季白从没听过的、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句：“乖，爸爸很快就回去了。”
窗外，初秋的太阳正在往下沉。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红，最后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灰蓝。百合的花瓣在暮色中变成剪影，那片褐色的斑点融进阴影里，看不见了。
季白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走廊里有人在大声说话，嗓门粗得像砂轮打磨钢筋，中间夹杂着轮床滚动的声响和护士的劝阻声。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先进来的是一股混合着汗味、烟草味和工地尘土的气味，然后是四个人抬着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一个黑胖的中年男人。
“轻点轻点轻点——哎哟我的腿！”
黑胖男人一边被挪到病床上一边龇牙咧嘴地叫唤，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他的右小腿裹着临时固定的夹板，裤腿被剪开了一大截，露出半条毛茸茸的小腿，脚踝肿得像个紫馒头。
跟着进来的工友有三人，七手八脚地安顿他。一个往床头柜上堆水果和泡面，一个去护士站领被褥，还有一个站在床边搓着手，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反复说“老王你忍忍，忍忍”。
老王——季白后来知道他全名叫王德彪——四十三岁，工地的钢筋工，干这行已经二十年了。这次受伤是因为骑电动车下班，被一辆逆行的外卖电动车别了一下，连人带车摔进路边的绿化带里。外卖车跑了，他在绿化带里躺了快十分钟，才被路过的工友发现。
“胫骨骨折。”护士进来挂点滴的时候跟季建国聊了两句，“中下段的，位置还行，不一定需要手术。等消肿了再看。”
老王从被搬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消停过。
先是嫌床太硬，说医院这床垫还没有工地宿舍的硬板床舒服。然后是问WiFi密码，护士说病房没有WiFi，他就“哎呀”了一声，说自己手机流量不够用，这个月已经超了。接着他打电话给包工头，嗓门大得像是隔着半座城在喊话，说腿断了干不了活了工伤算不算包工头说你自己摔的算什么工伤他说我是下班路上摔的包工头说下班路上不算工地范围内他说那我查查劳动法包工头就挂了。
“操！”
老王把手机摔在被子上，又扯着嗓子叫护士：“护士！你们这儿有没有充电宝借一下？手机没电了！”
季建国被吵得没法午睡，干脆坐到季白床边削苹果。削到一半，老王扭过头来，自来熟地打招呼：“大哥，你家孩子也摔了？”
“我儿子。”
“哎呦，年轻人也遭这罪。”老王啧啧两声，又看季白，“怎么伤的？”
“单杠。”
“锻炼啊？挺好，我也该锻炼锻炼了。”老王拍了拍自己凸出来的肚子，隔着病号服都能看见肉在颤，“这几年光长肉不长力气。以前我在工地上扛钢筋，一百斤的捆扎，一口气扛十捆不费劲。现在扛五捆就喘。”
季建国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季白，又拿起一个问老王：“吃不吃？”
“那怎么好意思！”老王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过来了。他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这苹果甜，比我们工地门口那个水果摊的好吃。那摊贩心黑，把不甜的挑出来当处理的卖，十块钱三斤，吃起来跟啃木头似的。”
就这么着，老王成了季白的病友。
他这个人虽然嗓门大、爱嚷嚷、打电话像吵架，但人不坏。季建国出去买饭的时候，他会主动帮忙盯着季白的点滴，快滴完了就扯着嗓子喊护士：“护士！八床的液没了！赶紧的！”声音大得隔壁病房都能听见，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每次都被他吓一跳。
季白做康复训练的时候，老王就在旁边当观众兼解说员。
“哎哟，这个动作标准！比我们工地早上做操那帮人标准多了。老刘——就是我们工地上那个安全员——每天带着做操，自己动作都不对，膝盖弯得跟煮过的面条似的。”
方医生被他说得忍不住笑了：“王师傅，等你腿好了也得做这些。”
“做做做，肯定做。”老王满口答应，又问，“医生，我这个腿大概多久能好？家里老婆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忙不过来。大的上初中，小的才四岁，正是闹人的时候。”
方医生说胫骨骨折愈合至少要三个月，完全恢复功能要半年以上。老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是他住进来以后第一次安静下来。窗台上的百合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花瓣边缘有些发黄了。
“半年就半年吧。”他最后说，语气里那种大嗓门突然没了，变得很平，“总比瘸了好。瘸了就不能上工地了，不能上工地就挣不了钱。两个孩子还要上学呢。”
过了一会儿，他又恢复了大嗓门，催着季白做下一组直腿抬高：“来！小伙子！再来一组！我给你数着！”
季白把腿抬起来的时候，老王真的在旁边数。他数数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一二三四”，是“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工地上喊号子。
季白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嘈杂。相反，老王的聒噪把病房填满了，让这间四面白墙的房间变得像一个有人气的地方。他没空去想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没空去想凌晨三点的消防通道，没空去想宋临渊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淡白色的疤。
下午三点，宋临渊来查房。
他今天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实习生的住院医。白大褂的扣子破例敞着，露出里面的深灰色衬衫。手里拿着老王的X光片和季白的病历夹，进门的时候先往季白这边看了一眼。
很短的一眼。季白正在做踝泵，脚踝往上勾，往下踩。做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做。第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
宋临渊移开目光，走到老王床边。
“王德彪？”
“哎哎哎，是我。”老王从靠着的枕头上坐直了一些，态度明显比跟护士说话时收敛了不少，“宋医生，我这个腿片子出来了吗？要不要手术？”
宋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把X光片插到窗台旁边的看片灯箱上——季白这间病房因为住的时间长了，护士把一台移动灯箱推了过来，方便医生查房用。灯管亮起来，把老王的胫骨影像照得清清楚楚。
“胫骨中下段斜形骨折，对位尚可。”宋临渊的右手食指在片子上点了一下，沿着骨折线划了一道，“这里，断端有轻度移位，但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保守治疗成功的概率大约百分之七十。”
老王听得一愣一愣的：“百分之七十，就是说有七成把握不用开刀？”
“可以这么理解。”
“那行！就保守治疗！”老王拍了一下大腿，震得点滴架子晃了晃，“不开刀好，开刀伤元气。我老婆生老大的时候剖腹产，好几个月才缓过来。开刀总归是伤身体。”
宋临渊没有接他关于剖腹产的话。他把X光片从灯箱上取下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在片袋上写了几行字。
“先石膏固定六周，每周复查X光片观察愈合情况。如果六周后骨痂生长不理想，再考虑手术。”
他的语气和在急诊室里对季白说话时一模一样。公事公办，语速平缓，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但老王显然很吃这一套，连连点头，又问了好几个问题：能不能侧躺、能不能坐起来、石膏什么时候打、要不要忌口。
宋临渊一个一个回答。不能侧躺。床头可以摇高三十度。明天打石膏。不需要特殊忌口，戒烟戒酒。
“烟也得戒？”老王的脸色比听到可能要手术时还难看。
“尼古丁会抑制骨痂生长。”宋临渊把笔插回口袋，“你如果想早一点回去挣钱，就把烟戒了。”
老王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戒戒戒，听医生的。”
季白靠在床头，看着宋临渊和老王对话。他发现宋临渊在面对病人的时候，虽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他不会说“别担心”“会好起来的”这类安抚性的话，但他会给一个具体的数字——百分之七十——和一个明确的时间——六周。这些东西像锚点一样，把病人悬着的情绪固定在某个可预期的位置上。
老王这么难缠的人，被他三言两语就安抚住了。
宋临渊处理完老王，走到季白床边。他把季白的病历夹翻开，看了今天上午方医生记录的康复数据。直腿抬高四组，被动屈膝角度一百一十度，踝泵按计划完成。
“今天屈膝角度比昨天进步了五度。”他说，目光还落在病历上。
季白“嗯”了一声。
宋临渊合上病历，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季白的膝盖上。切口敷料是今天早上新换的，纱布缠得整整齐齐。他弯下腰，手指在敷料边缘按了按，力度很轻。
“还疼吗？”
“不碰不疼。”
“冰敷呢？”
“活动完都会敷。”
宋临渊直起身。他的目光在季白脸上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转身的时候，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小股气流，把床头柜上那张处方单吹得动了动。
他走到门口，老王忽然叫住他：“宋医生！”
宋临渊停下。
“谢谢你啊。你讲得清楚，我听得懂。”老王咧嘴笑了一下，“我们工地上有个老刘，前年摔断了胳膊，说在你们医院做的手术，夸你手艺好，缝的针脚比绣花还齐整。”
宋临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走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老王意犹未尽地感慨：“宋医生人真不错。就是话少了点，不太爱笑。不过医生嘛，话少说明认真。我最怕那种话多的医生，上来就拍肩膀说没事没事，结果屁都没查出来。”
季白没有接话。他继续做踝泵，脚踝往上勾，往下踩。一组三十个。
老王翻了个身，压到伤腿，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又接着说：“就是这人看着不太好接近。我跟他说话，他倒是答，但总觉得隔着一层。说不上来，像那种——你明明站在他面前，他看的不是你，是你后面什么地方。”
季白做到第二十一个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一直那样。”他说。
老王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季白继续做剩下的九个。脚踝往上勾，往下踩。窗台上的百合被老王的大嗓门震得微微颤动，有一朵开了五天的花，边缘开始卷曲发黄，花瓣尖上出现了一个很小的褐色斑点。
老王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小季，你跟宋医生是不是认识？”
季白的手指在床单上收紧了。
“怎么这么问。”
“感觉。”老王挠了挠下巴，“他看你的眼神，跟看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看我的时候是看病人，看完了就看完了。看你的时候——”老王想了想，“看完了，还得再看一眼。”
季白没有回答。
他把最后一组踝泵做完，然后拉起被子，说自己困了。老王“哦”了一声，拿起手机开始刷短视频，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只能听见一点细碎的、变了调的音乐声。
季白面朝墙壁侧躺着，右膝传来隐隐的钝痛。他应该冰敷的。活动完之后还没敷够十五分钟，宋临渊说得对，他在硬扛。
但他没有动。
他看着那面白墙，上面什么裂缝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一道可以盯着看的缝隙都找不到。
老王在身后刷着短视频，偶尔发出压低的笑声。过了一会儿，他大概是刷到了家里老婆发来的孩子视频，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对着手机屏幕，用季白从没听过的、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句：“乖，爸爸很快就回去了。”
窗外，初秋的太阳正在往下沉。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红，最后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灰蓝。百合的花瓣在暮色中变成剪影，那片褐色的斑点融进阴影里，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