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出院
术后第十天，季白被批准出院。
消息是周医生带来的。宋临渊那天有门诊，查房的是他的助手，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住院医，说话慢条斯理的，每说完一句话都要加一个“对吧”来确认你听懂了。他检查了季白的切口，又让季白做了几个屈膝和直腿抬高的动作，然后说恢复情况符合预期，可以出院了，对吧。
季建国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套洗漱用品，窗台上那瓶百合和满天星。花已经养了十天，最早开的那几朵百合开始谢了，花瓣边缘卷起来，变成半透明的褐色。满天星倒是还立着，小小的白花簇拥在一起，远看还是一团一团的白。
季白坐在床沿，右腿伸直，看着季建国把那瓶花从窗台上拿下来，用报纸裹了两层，小心翼翼地塞进一个塑料袋里。老头子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嘴唇抿着，和拆包装纸时一样认真。
“花还要？”季白问。
“开得好好的，扔了可惜。”季建国头也没抬，“你妈喜欢百合，带回去给她。”
隔壁床的老王靠在枕头上，看着他们收拾，难得安静。他的石膏昨天打好了，从脚掌一直包到膝盖下方，白色的石膏上被护士用记号笔写了日期和签名。他老婆打来视频电话的时候，他把手机举得高高的，让镜头对准石膏上那些字，说“你看医生字写得多好”。他老婆在电话那头说写得好有什么用你赶紧好起来，声音很大，带着方言口音，全病房都听见了。
老王嘿嘿笑了两声，挂了电话以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等出了院，得先去买条新裤子。石膏这么厚，以前的裤子肯定套不进去了。”
现在他看着季白拄着拐杖站起来——从助行器换成了双拐，是方医生昨天评估后同意的。拐杖的橡胶头落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笃笃声。季白走了两步，停下来，右腿悬空，身体的重量全压在左腿和两根拐杖上。
“这就走了？”老王说，“咱俩还没聊够呢。”
“你好好养着，过几天也能下地了。”
“借你吉言。”老王冲他挥了挥没打点滴的那只手，石膏在床单上蹭出轻微的摩擦声，“回头出院了请你喝酒。我们工地门口有家烧烤，烤羊肉串一绝，肥瘦相间的那种，撒上孜然，香得很。”
季白笑了一下：“行。”
他拄着拐杖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老王忽然叫住他。
“小季。”
季白回头。
老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咧嘴一笑：“那个烧烤，说定了啊。”
季白知道他想说的不是这个。老王这个人，嗓门大，心眼粗，但他不傻。在病房里朝夕相处了四五天，有些事不用说出来。比如每天凌晨季白去完卫生间回来，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比如查房的时候，季白的目光总是先一步落在门帘上，然后才落到来的人身上。
比如宋临渊那天来查房，老王注意到的东西。
但老王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挥了挥那只裹着石膏的腿——动作幅度很小，因为石膏太重——说了句烧烤说定了。
“说定了。”季白说。
他走出病房。
走廊很长。从这一头到电梯间，要经过护士站、配药室、开水间，还有三间病房。季白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季建国拎着东西跟在后面，塑料袋里的玻璃瓶和保温袋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的护士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季先生，回去注意休息，别急着上班。”季白说了声谢谢。开水间里有人在接水，热水灌进保温杯的声音咕嘟咕嘟的。配药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有人影晃动。
然后他看见了宋临渊。
宋临渊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病历夹，正在跟周医生说话。他今天穿了白大褂，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翻得整整齐齐。周医生在说着什么，手指在病历上点了点，宋临渊微微低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白大褂被照得发亮，边缘有一圈模糊的光晕。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走廊那一头一直延伸到这一头，几乎要碰到季白的拐杖尖。
季白认出了那块表。
戴在宋临渊左手腕上，表盘是白色的，表带是深棕色的皮革，边缘磨得发亮。五年前他在商场里挑了很久，最后选了这块。因为宋临渊说过他喜欢表盘简洁的款式，不要太多功能，能看时间就行。表盘背面刻了两个字母，J&S。季白和宋临渊。
他没想到宋临渊还戴着。
也许换了表带。也许只是同款。也许他自作多情。
宋临渊也看见了他。
隔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和护士，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一个穿着病号服，拄着双拐，右腿悬空。一个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被阳光照着。
周医生还在说话。宋临渊没有再听。
他的目光穿过整条走廊，落在这边。和五年前机场出发层外面，隔着两层玻璃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季建国从后面走上来，顺着季白的目光看过去。他认出了宋临渊，脚步顿了一下。塑料袋里的玻璃瓶轻轻碰了一下保温袋，发出一声脆响。
“要不要去打声招呼？”季建国问。
季白收回目光。
“不用了。”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电梯间走去。拐杖的橡胶头落在地板上，笃，笃，笃。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被墙壁反射回来，和走廊尽头那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电梯来得很快。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季白走进去，转身，靠在电梯壁上。右腿悬着，左腿撑着。拐杖夹在腋下，金属横杆硌着肋骨。
季建国跟进来，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开始合拢。
走廊尽头，宋临渊还站在原地。周医生已经说完了，抱着病历夹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宋临渊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本病历，阳光还照在他身上。
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刻，季白看见他抬了一下手。
不是挥手，不是打招呼。是那种做到一半就放弃的动作——手指微微张开，手腕往上抬了一点，然后停住了。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想放开什么。最后那只手垂回身侧，白大褂的袖口落下来，盖住了那块手表。
门关上了。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十二，十一，十。电梯里只有他们父子两个人，和运行时机箱发出的低沉嗡鸣。
季建国站在季白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电梯上的数字跳到七的时候，他开口了。
“那个宋医生，”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是不是还惦记着你？”
电梯的数字继续往下跳。六，五，四。
“不知道。”
“你惦记他吗？”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的嘈杂涌进来。挂号排队的、取药的、推着轮椅的、抱着孩子的，来来往往。阳光从落地玻璃窗照进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有人在大声问医保报销窗口在哪，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有个小孩坐在轮椅上被家长推着经过，手里攥着一个气球，红色的，绳子系在轮椅扶手上。
季白拄着拐杖迈出去。拐杖的橡胶头落在大厅的瓷砖地面上，声音被嘈杂吞没。
“爸，走了。”
他没回答那个问题。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初秋的风灌进领口。季白只穿了一件T恤，外面套着季建国带来的夹克，拉链没拉。风把夹克的下摆吹起来，把里面病号服上残留的消毒水气味吹散了一些。
季建国去停车场取车。季白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等。花坛里种着一排月季，花期快过了，花瓣边缘开始发焦，但还在开。有几朵是深红色的，被午后的光照着，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血。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还在。是出院前一天，他从病历本上抄下来的。宋临渊的号码，和五年前不一样了。五年前的那个号码他删过三次，又存回来三次，最后在某个失眠的凌晨四点彻底删掉了。不是因为放下了，是因为那个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
新号码他存了，没有备注名。就是一串十一位的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的最底下。
他打开微信。宋临渊的微信还在他的好友列表里，头像是一张白大褂的证件照，照片里的人表情严肃，嘴角微微抿着。五年里这个账号没有发过一条朋友圈，没有换过头像，安静得像不存在。季白曾经怀疑他是不是换了微信号，但每次点进去，那条横线下面都还显示着“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虽然是空的。
季白点开对话框。空白的。他们上一次对话还是五年前。季白发了一条“你到哪了”，宋临渊回了两个字“快了”。然后就是四十七通未接来电，然后是漫长的、横跨五年的沉默。
他输入了几个字，删掉。又输入，又删掉。
季建国的车停在他面前。一辆开了快十年的黑色帕萨特，车身上有几道划痕，左后视镜换过，颜色比车身浅了一个色号。车窗摇下来，季建国从驾驶座探过头。
“上车。”
季白把手机放回口袋，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拐杖放在后座，和那袋行李并排。塑料袋里的百合被报纸裹着，立在座位边上，露出几朵白色的花尖。
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汇入车流。季白偏过头，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住院楼越来越远。十二楼的窗户在阳光下反着光，白花花的一片，分不清哪一扇是他住了十天的病房。
他想起窗台上那瓶百合。最早开的那几朵已经谢了，花瓣边缘卷曲发黄，出现褐色的斑点。但还有几朵花苞，紧紧裹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开。
花被季建国带走了，说要带回去给他妈。现在那瓶花就立在后座，和拐杖并排，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
季白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红灯，车子停下来。季建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车载音响里放着很老的歌，音量调得很低，听不清歌词。
“那个宋医生。”季建国忽然又开口了。
季白以为他要追问车上那句没回答的问题。但季建国只是说：“手艺确实还行。你膝盖上的针脚，缝得挺齐整。”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季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右膝在狭小的副驾驶空间里伸不直，维持着一个微屈的角度，隐隐发酸。他把手放在膝盖上，隔着裤子，摸到敷料下面那排整齐的缝线。
宋临渊缝的。比绣花还齐整。老王说得对。
车窗外，城市的街道在午后阳光里向后退去。季白闭着眼，感觉车子在转弯，在加速，在减速，在等红灯。季建国开车很稳，和五年前一样，和十年前一样。
他想起电梯门合上之前，宋临渊抬起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张开，手腕往上抬了一点，然后停住了。
像五年前机场出发层外面，出租车后座上，那个人隔着两层玻璃看过来的最后一眼。
那个时候宋临渊有没有抬手，他不知道。玻璃反光，车灯太亮，雨太大。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看手机，一直在拨那个打不通的号码，一直等到凌晨两点。
如果当时他抬头往外看一眼，会不会看见出租车后座上那个人？会不会看见那只抬起来又放下的手？
没有如果。
车子在某个路口转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季白的眼皮上。隔着眼皮，世界是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他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身侧。手指碰到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还留着那条空白的对话框。
他没有把手机拿出来。
车子继续往前开。后座上，被报纸裹着的百合随着颠簸轻轻晃动，花瓣碰着报纸，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的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翻了一页书，又像消防通道里那支没抽的烟，烟灰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
消息是周医生带来的。宋临渊那天有门诊，查房的是他的助手，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住院医，说话慢条斯理的，每说完一句话都要加一个“对吧”来确认你听懂了。他检查了季白的切口，又让季白做了几个屈膝和直腿抬高的动作，然后说恢复情况符合预期，可以出院了，对吧。
季建国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套洗漱用品，窗台上那瓶百合和满天星。花已经养了十天，最早开的那几朵百合开始谢了，花瓣边缘卷起来，变成半透明的褐色。满天星倒是还立着，小小的白花簇拥在一起，远看还是一团一团的白。
季白坐在床沿，右腿伸直，看着季建国把那瓶花从窗台上拿下来，用报纸裹了两层，小心翼翼地塞进一个塑料袋里。老头子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嘴唇抿着，和拆包装纸时一样认真。
“花还要？”季白问。
“开得好好的，扔了可惜。”季建国头也没抬，“你妈喜欢百合，带回去给她。”
隔壁床的老王靠在枕头上，看着他们收拾，难得安静。他的石膏昨天打好了，从脚掌一直包到膝盖下方，白色的石膏上被护士用记号笔写了日期和签名。他老婆打来视频电话的时候，他把手机举得高高的，让镜头对准石膏上那些字，说“你看医生字写得多好”。他老婆在电话那头说写得好有什么用你赶紧好起来，声音很大，带着方言口音，全病房都听见了。
老王嘿嘿笑了两声，挂了电话以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等出了院，得先去买条新裤子。石膏这么厚，以前的裤子肯定套不进去了。”
现在他看着季白拄着拐杖站起来——从助行器换成了双拐，是方医生昨天评估后同意的。拐杖的橡胶头落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笃笃声。季白走了两步，停下来，右腿悬空，身体的重量全压在左腿和两根拐杖上。
“这就走了？”老王说，“咱俩还没聊够呢。”
“你好好养着，过几天也能下地了。”
“借你吉言。”老王冲他挥了挥没打点滴的那只手，石膏在床单上蹭出轻微的摩擦声，“回头出院了请你喝酒。我们工地门口有家烧烤，烤羊肉串一绝，肥瘦相间的那种，撒上孜然，香得很。”
季白笑了一下：“行。”
他拄着拐杖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老王忽然叫住他。
“小季。”
季白回头。
老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咧嘴一笑：“那个烧烤，说定了啊。”
季白知道他想说的不是这个。老王这个人，嗓门大，心眼粗，但他不傻。在病房里朝夕相处了四五天，有些事不用说出来。比如每天凌晨季白去完卫生间回来，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比如查房的时候，季白的目光总是先一步落在门帘上，然后才落到来的人身上。
比如宋临渊那天来查房，老王注意到的东西。
但老王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挥了挥那只裹着石膏的腿——动作幅度很小，因为石膏太重——说了句烧烤说定了。
“说定了。”季白说。
他走出病房。
走廊很长。从这一头到电梯间，要经过护士站、配药室、开水间，还有三间病房。季白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季建国拎着东西跟在后面，塑料袋里的玻璃瓶和保温袋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的护士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季先生，回去注意休息，别急着上班。”季白说了声谢谢。开水间里有人在接水，热水灌进保温杯的声音咕嘟咕嘟的。配药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有人影晃动。
然后他看见了宋临渊。
宋临渊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病历夹，正在跟周医生说话。他今天穿了白大褂，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翻得整整齐齐。周医生在说着什么，手指在病历上点了点，宋临渊微微低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白大褂被照得发亮，边缘有一圈模糊的光晕。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走廊那一头一直延伸到这一头，几乎要碰到季白的拐杖尖。
季白认出了那块表。
戴在宋临渊左手腕上，表盘是白色的，表带是深棕色的皮革，边缘磨得发亮。五年前他在商场里挑了很久，最后选了这块。因为宋临渊说过他喜欢表盘简洁的款式，不要太多功能，能看时间就行。表盘背面刻了两个字母，J&S。季白和宋临渊。
他没想到宋临渊还戴着。
也许换了表带。也许只是同款。也许他自作多情。
宋临渊也看见了他。
隔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和护士，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一个穿着病号服，拄着双拐，右腿悬空。一个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被阳光照着。
周医生还在说话。宋临渊没有再听。
他的目光穿过整条走廊，落在这边。和五年前机场出发层外面，隔着两层玻璃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季建国从后面走上来，顺着季白的目光看过去。他认出了宋临渊，脚步顿了一下。塑料袋里的玻璃瓶轻轻碰了一下保温袋，发出一声脆响。
“要不要去打声招呼？”季建国问。
季白收回目光。
“不用了。”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电梯间走去。拐杖的橡胶头落在地板上，笃，笃，笃。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被墙壁反射回来，和走廊尽头那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电梯来得很快。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季白走进去，转身，靠在电梯壁上。右腿悬着，左腿撑着。拐杖夹在腋下，金属横杆硌着肋骨。
季建国跟进来，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开始合拢。
走廊尽头，宋临渊还站在原地。周医生已经说完了，抱着病历夹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宋临渊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本病历，阳光还照在他身上。
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刻，季白看见他抬了一下手。
不是挥手，不是打招呼。是那种做到一半就放弃的动作——手指微微张开，手腕往上抬了一点，然后停住了。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想放开什么。最后那只手垂回身侧，白大褂的袖口落下来，盖住了那块手表。
门关上了。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十二，十一，十。电梯里只有他们父子两个人，和运行时机箱发出的低沉嗡鸣。
季建国站在季白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电梯上的数字跳到七的时候，他开口了。
“那个宋医生，”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是不是还惦记着你？”
电梯的数字继续往下跳。六，五，四。
“不知道。”
“你惦记他吗？”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的嘈杂涌进来。挂号排队的、取药的、推着轮椅的、抱着孩子的，来来往往。阳光从落地玻璃窗照进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有人在大声问医保报销窗口在哪，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有个小孩坐在轮椅上被家长推着经过，手里攥着一个气球，红色的，绳子系在轮椅扶手上。
季白拄着拐杖迈出去。拐杖的橡胶头落在大厅的瓷砖地面上，声音被嘈杂吞没。
“爸，走了。”
他没回答那个问题。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初秋的风灌进领口。季白只穿了一件T恤，外面套着季建国带来的夹克，拉链没拉。风把夹克的下摆吹起来，把里面病号服上残留的消毒水气味吹散了一些。
季建国去停车场取车。季白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等。花坛里种着一排月季，花期快过了，花瓣边缘开始发焦，但还在开。有几朵是深红色的，被午后的光照着，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血。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还在。是出院前一天，他从病历本上抄下来的。宋临渊的号码，和五年前不一样了。五年前的那个号码他删过三次，又存回来三次，最后在某个失眠的凌晨四点彻底删掉了。不是因为放下了，是因为那个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
新号码他存了，没有备注名。就是一串十一位的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的最底下。
他打开微信。宋临渊的微信还在他的好友列表里，头像是一张白大褂的证件照，照片里的人表情严肃，嘴角微微抿着。五年里这个账号没有发过一条朋友圈，没有换过头像，安静得像不存在。季白曾经怀疑他是不是换了微信号，但每次点进去，那条横线下面都还显示着“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虽然是空的。
季白点开对话框。空白的。他们上一次对话还是五年前。季白发了一条“你到哪了”，宋临渊回了两个字“快了”。然后就是四十七通未接来电，然后是漫长的、横跨五年的沉默。
他输入了几个字，删掉。又输入，又删掉。
季建国的车停在他面前。一辆开了快十年的黑色帕萨特，车身上有几道划痕，左后视镜换过，颜色比车身浅了一个色号。车窗摇下来，季建国从驾驶座探过头。
“上车。”
季白把手机放回口袋，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拐杖放在后座，和那袋行李并排。塑料袋里的百合被报纸裹着，立在座位边上，露出几朵白色的花尖。
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汇入车流。季白偏过头，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住院楼越来越远。十二楼的窗户在阳光下反着光，白花花的一片，分不清哪一扇是他住了十天的病房。
他想起窗台上那瓶百合。最早开的那几朵已经谢了，花瓣边缘卷曲发黄，出现褐色的斑点。但还有几朵花苞，紧紧裹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开。
花被季建国带走了，说要带回去给他妈。现在那瓶花就立在后座，和拐杖并排，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
季白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红灯，车子停下来。季建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车载音响里放着很老的歌，音量调得很低，听不清歌词。
“那个宋医生。”季建国忽然又开口了。
季白以为他要追问车上那句没回答的问题。但季建国只是说：“手艺确实还行。你膝盖上的针脚，缝得挺齐整。”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季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右膝在狭小的副驾驶空间里伸不直，维持着一个微屈的角度，隐隐发酸。他把手放在膝盖上，隔着裤子，摸到敷料下面那排整齐的缝线。
宋临渊缝的。比绣花还齐整。老王说得对。
车窗外，城市的街道在午后阳光里向后退去。季白闭着眼，感觉车子在转弯，在加速，在减速，在等红灯。季建国开车很稳，和五年前一样，和十年前一样。
他想起电梯门合上之前，宋临渊抬起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张开，手腕往上抬了一点，然后停住了。
像五年前机场出发层外面，出租车后座上，那个人隔着两层玻璃看过来的最后一眼。
那个时候宋临渊有没有抬手，他不知道。玻璃反光，车灯太亮，雨太大。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看手机，一直在拨那个打不通的号码，一直等到凌晨两点。
如果当时他抬头往外看一眼，会不会看见出租车后座上那个人？会不会看见那只抬起来又放下的手？
没有如果。
车子在某个路口转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季白的眼皮上。隔着眼皮，世界是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他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身侧。手指碰到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还留着那条空白的对话框。
他没有把手机拿出来。
车子继续往前开。后座上，被报纸裹着的百合随着颠簸轻轻晃动，花瓣碰着报纸，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的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翻了一页书，又像消防通道里那支没抽的烟，烟灰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