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复健

出院后的第一个月,季白的人生被压缩成三件事:吃药、训练、复查。

他住回了自己买的公寓。房子在城西,高层,十六楼,从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天际线。当初买的时候看中的就是这片视野,真正住进来以后,他坐在窗前看夜景的次数屈指可数。工作太忙了。

现在倒是有大把时间,可惜膝盖弯不了,没法盘腿坐窗台上。

公寓不大,七十多平米,一个人住刚刚好。客厅里最值钱的是一套定制的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塞满了建筑图册、专业书和几个项目留下来的模型。电视柜上落了一层薄灰——他已经很久没开过电视了。茶几上摊着老周上周送来的项目资料和几张手绘草稿,旁边是一杯凉透了的茶。

事务所的合伙人老周来看过他一次,拎了一篮子水果,把最近的项目进度跟他同步了一遍。季白听完,在几个关键节点上给了意见,又画了两张草稿让老周带回去。老周说你别操心了先养伤,季白说闲着也是闲着。

老周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公寓。客厅的地板上铺着一块瑜伽垫,旁边放着弹力带和冰袋。茶几上除了资料还有一排药瓶,按照大小顺序排列,标签全部朝外。落地窗的玻璃擦得很干净,干净到能看见上面映出的城市倒影。

“你这个人就是闲不住。”老周说。

季白没否认。

他确实闲不住。出院第三天,他把方医生给的康复计划重新整理了一遍,做成了一张精确到分钟的表格,打印出来贴在冰箱门上。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每一个时间段都填满了:踝泵、直腿抬高、股四头肌等长收缩、被动屈膝、冰敷、休息。表格的右下角他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执行率100%”,后面跟着一个空白的方框,每天睡前打一个勾。

第一个星期,他打了七个勾。

康复治疗师每周上门三次,姓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之前在国家队的运动康复中心干过。第一次上门的时候他看了季白冰箱上那张表格,吹了声口哨。

“季先生,你这表格做得比我带的职业运动员还细。”

季白坐在瑜伽垫上,右腿伸直,正在做直腿抬高。腿抬到三十度,停住,大腿前侧的肌肉开始发抖。“执行率高一点,恢复快一点。”

“道理是这个道理。”刘治疗师蹲下来,用手掌垫在季白小腿下面,感受肌肉发力,“但也不能太狠。韧带愈合有自己的节奏,你催它它也不会长得更快,逼急了反而容易出问题。”

季白没说话。他把那组直腿抬高做完,放下腿,喘了口气,然后拿起旁边的冰袋敷在膝盖上。冰袋外面裹着一层薄毛巾,凉意透过毛巾渗进皮肤里,把那种酸胀的钝痛一点一点压下去。

刘治疗师看着他冰敷,忽然说了句:“宋医生的病人,依从性都挺好。”

这是季白第二次听到这句话。第一次是住院时方医生说的,一模一样。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冰袋。

“就是依从性太好了。”刘治疗师笑了一下,“有时候好到让人担心。”

季建国隔天来一次,带他妈做的各种汤和菜。王秀兰女士的手艺在她们那个老小区里是出了名的,黄豆猪蹄汤能炖一整个下午,汤色奶白,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胶质。排骨莲藕汤、乌鸡红枣汤、鲫鱼豆腐汤,一周七天不重样。

季白喝了汤,吃了菜,把碗洗干净放回保温袋里让季建国带回去。体重没掉,脸色反而比住院时好了不少。

他妈来看过他一次。

王秀兰进门先没跟季白说话,先把屋子从里到外检查了一遍。冰箱门打开,里面除了季建国带来的汤和菜,只有啤酒和速冻饺子。她回头看季白,眼神里带着那种“我就知道”的意味。

“你看看你,冰箱里除了啤酒就是速冻饺子。”她把啤酒拿出来,数了数,六罐,“怪不得摔一跤就好不了。”

“妈,韧带撕裂跟吃速冻饺子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营养跟不上,骨头就长不牢。”她把速冻饺子也拿出来,“这个也别吃了,防腐剂多。下回我包好了给你冻上。”

然后她开始打扫卫生。季白说请了保洁,两周来一次。王秀兰说保洁能擦干净什么,她擦了四十年地,比保洁懂行。

她把抽油烟机的滤网拆下来泡在洗洁精里,把卫生间的水垢用白醋擦了一遍,把阳台玻璃门轨道里的灰尘用小刷子一点一点清出来。季白拄着拐杖站在旁边,想帮忙又插不上手。

“你去坐着,别挡路。”

季白去沙发上坐着了。

王秀兰擦完阳台门,站在落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风景。十六楼的视野确实好,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天际线,能看见远处那条江的分支,在阳光下亮得像一条银线。

“这房子买得不错。”她说,“就是冷清。”

季白没接话。

王秀兰也没再说。她把抹布拧干,搭在阳台的栏杆上。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是她出门前刚做的红豆糕,还温着。

“趁热吃。”她把保鲜盒放在茶几上,和那些药瓶并排。

季白拿起一块。红豆糕是小时候的味道,糯米粉和红豆沙做的,不太甜,表面撒了一层白芝麻。他咬了一口,芝麻的香气和红豆的甜味混在一起,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妈。”

“嗯。”

“你怎么不问我。”

王秀兰正在把洗好的抽油烟机滤网往回装。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装。“问你什么。”

“宋临渊。”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比预想的要轻。像是搁了很久的东西,拿起来的时候发现比记忆中轻了。

王秀兰把滤网装好,卡扣对准,推进去,咔嗒一声扣住了。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窗外的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些银丝照得很亮。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包里。“你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她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截,头发尾梢有几根白的,藏在黑发里面。季白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他妈老了。不是突然老的,是一点一点老的。只是他以前没注意。

“红豆糕吃完记得放冰箱。”王秀兰拉开门,“别搁外面,天还热着,长毛。”

门关上了。

季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半块红豆糕。落地窗外的城市在午后阳光里安静地铺展开来,楼宇之间的缝隙里露出远处的江面,亮得像碎银子。

他吃完那半块红豆糕,把保鲜盒盖好放进冰箱。冰箱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张贴在旁边的表格。执行率100%,后面跟着七个勾。

他拿起马克笔,在第八天的方框里打了一个勾。

术后第六周,季白扔掉了一支拐杖。

是早上做直腿抬高的时候决定的。他把左拐靠在墙上,试着用右腿承担一部分体重。膝盖有点发软,但能撑住。酸胀感比上周轻了很多,那种从骨头深处涌上来的钝痛变成了更浅层的、肌肉层面的酸。

他拄着单拐在客厅里走了一圈。从落地窗到玄关,从玄关到落地窗。拐杖的橡胶头落在地板上,笃,笃,笃。节奏比双拐时快了一些。

走到第五圈的时候,他把单拐也放下了。

右腿独自承担体重的那一刻,膝盖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沙发靠背,稳住了。站了五秒,十秒,十五秒。膝盖在抗议,但不是在尖叫,只是在嘟囔。

他重新拿起单拐,继续走。

术后第八周,他扔掉了第二支拐杖。

刘治疗师最后一次上门的时候,让季白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三趟。不用拐杖,不用人扶,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步伐还不太稳,右膝在迈步的时候有点发软,落地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往左侧倾,但确实是在用自己的腿走路了。

“步态还需要调整。”刘治疗师在本子上记录,“但肌力恢复得比预期快。接下来可以加一些抗阻训练,弹力带侧抬腿、靠墙静蹲,从浅蹲开始。”

他走之前看了一眼冰箱上那张表格。三十五个勾,整整齐齐,没有一个空格。

“季先生。”他把康复计划的最后一页递给季白,“你是我见过依从性最高的病人。但接下来这一阶段,我需要你学会另一件事。”

季白接过那页纸。

“学会偷懒。”刘治疗师笑了一下,“不是真的偷懒,是听身体的话。累了就休息,疼了就减量。韧带重建术后最容易出问题的不是恢复慢的人,是恢复太快、太拼命的人。”

他走了以后,季白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落地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初冬的傍晚,天黑得早,楼宇之间的灯光已经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站起来,不用拐杖,走到落地窗前。

十六楼的视野。半个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变成剪影,远处江面上的光点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他在这里住了三年,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着窗外。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还在。十一位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最底下。他打开微信,点进宋临渊的对话框。空白。上一次对话还是五年前。“你到哪了”——“快了”。

他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冰箱上那张表格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掀起一角。三十五个勾,每一个都打得很用力,马克笔的墨水透过纸张,在冰箱门上留下了一排浅浅的印子。

刘治疗师临走前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最容易出问题的不是恢复慢的人,是恢复太快、太拼命的人。

他走回冰箱前,拿起马克笔,在今天的方框里打了一个勾。然后他在表格最底下那行“执行率100%”的旁边,用很小的字加了一句:学会偷懒。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啤酒。

他妈上次来的时候没收了六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补上了。

啤酒冰凉,拉环拉开的瞬间发出很轻的“嗤”的一声。他站在冰箱前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微苦。他已经很久没喝啤酒了。住院前冰箱里那六罐,放到过期都没喝完。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季白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发送者的头像是一张白大褂的证件照,照片里的人表情严肃,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忍耐什么。

宋临渊。

季白握着手机,啤酒罐的另一只手指尖冰凉。他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然后点开。

消息只有一行字。

「三个月复查。12月15日,周三下午,我的门诊。」

没有“最近怎么样”,没有“膝盖还疼吗”,没有多余的任何一个字。和他的查房一样,和他的手术方案一样,干干净净。

季白输入了一个字,删掉。又输入,又删掉。

最后他回了两个字。

「收到。」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宋临渊没有再回复。

季白把手机放下,拿起啤酒又喝了一口。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暮色从十六楼的视野里一点一点推走。他站在落地窗前,右腿撑着身体的重量,左腿微微弯曲。

膝盖没有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膝。裤腿遮住了那排已经变成淡粉色的缝线痕迹,但遮不住那种还在适应期的陌生感。每一次屈膝,每一次承重,关节都在用很轻的酸胀提醒他:这里曾经被打开过,被修复过,被重新缝合过。它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膝盖了。

但那排针脚确实很齐整。

比绣花还齐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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