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番外十 灯带

宋临渊是在春天走的,比宋父晚了一年。

那年春天的雨水特别多,从惊蛰一直下到清明。他走的那天,天忽然晴了。养老院的窗户朝东,清晨的第一缕光照进来,落在他床尾的淡蓝色薄毯上。季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他的手。他们头发全白了,手指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两根无名指上的疤痕都还在,虎口的旧疤也都在,它们陪了他们大半辈子,现在安安静静地贴在一起。

他走得很安详,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大概有那两盆枯死又活过来的薄荷,有值班室窗台上凉透的咖啡,有消防通道里没点着的烟,有跨江大桥上从白色换成暖黄再换成暖白的灯带。

季白握着他的手,没有哭。只是握着,像过去几十年里每一次那样——季白的手温一些,宋临渊的手凉一点。

三天后,季白把宋临渊的骨灰盒带回了老家。那个小镇,那条种着法国梧桐的巷子,那扇深绿色漆皮剥落的铁门。院子里那棵腊梅已经开过了,满树浓绿的叶子,没有花。但搪瓷盆里的薄荷还在,分株出去的几盆也还在,排成一排在腊梅树下。周阿姨把它们养得很好,每盆都绿得发亮。周阿姨站在院子里,她更老了,头发全白,枣红色的棉袄换成了更厚的一件,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还是微微往左边歪着,和她很多年前在厨房门口第一次看见季白时的站姿一样。

季白把骨灰盒葬在腊梅树下,和去年葬宋父的位置并排。他用手挖了一个小坑,泥土里有去年落下来的腊梅花瓣,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但形状还在。他把骨灰盒放进去,把土填回去,压实在。然后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也老了,关节换了新的,不再响了,但蹲下站起的时候还是需要扶着膝盖。他扶着膝盖站直,走到水缸旁边,拿起那把洒水壶——壶嘴磕弯了一直没换,和宋父、宋临渊用过的是同一把。

他浇了第一遍水。水渗下去,土的颜色从灰褐变回深褐。

傍晚的时候,他一个人走到跨江大桥上。这些年他和宋临渊一起走过很多次这座桥——年轻时开车经过,退休后拄着拐杖走上来。桥上的灯带换过几次,路灯也换过,现在是暖白的LED,比以前的暖黄色更亮。他站在人行道上,手扶着栏杆。江水在桥下流淌,灰绿色的,被傍晚的光照出一层很薄的白。远处桥塔上的航空障碍灯还没开始闪。天还太亮。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一片薄荷叶。今早在阳台上摘的,从那盆搪瓷盆分株出来的薄荷里摘的,叶片很嫩,边缘带着刚从茎节上分离的湿润切口。他用手指碾碎了一片叶子。清凉的气味在掌心散开,和几十年前他第一次在那间租屋阳台上闻到的一模一样。然后松手,碎叶从掌心落入江水中,浮在水面上,被风吹着轻轻打了个旋,然后慢慢漂远了,漂向桥的另一头,漂向他视线再也追不到的地方。

他在桥上站了很久。天黑了,桥上的灯带亮起来,暖白的,从桥头亮到桥尾,在水面上投下长长的倒影。航空障碍灯也开始闪了,红色的,一下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宋临渊在值班室凌晨接他电话时说的一句话——桥上的灯每天都亮,以前不知道亮给谁看,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桥面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把那双宋父最早给他的红色筷子从口袋里拿出来。这双筷子一直被他收在书架最下层的铁盒子旁边,只在每年除夕拿出来用。他把筷子举在栏杆外面,松开手。筷子落进江水里,红色的一小点,浮在水面上,被桥上的灯光照着,慢慢漂远了。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背后是整座跨江大桥的灯带亮在那里。桥没有变,灯换过几次。看桥的人从两个变成了一群,又从一群变回了一个。但灯还是会每天亮。

回到家,他走到书架前面。那本深灰色布纹封面的画册、米白色的菜谱、深蓝色的旧相册、浅灰色的新相册、两只铁盒子、两只玻璃瓶、线圈、纸袋,都在原来的位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空铁盒子——绿色的,比装薄荷叶那个大一点。他上个月买的。打开盒子,把今天早上摘的另一片薄荷叶放进去。然后从书架最下层拿出另一个铁盒子——旧的那个,茶叶罐,表面的标签磨掉了大半。打开,里面那片完整的干薄荷叶还在,叶脉清晰,主脉从叶柄延伸到叶尖。他把两个铁盒子并排放在一起,盖上盖子。

“旧的那片收了几十年了。新的这片,放在新盒子里。以后每年摘一片,装满这个盒子需要多少年,他不知道。但余生还够。”

窗外跨江大桥的灯带在夜色里亮着,暖白的,从桥头到桥尾,完整的一整条。阳台上的薄荷被夜风吹着,叶片轻轻晃了一下。那些花盆有搪瓷的、有陶土的、有塑料的,分株了无数次,从四楼搬到十六楼,从十六楼搬回四楼,搬到新家,又搬回老城区。每到一个地方,都在阳台上安安静静地长着。活了这么多年,还会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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