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番外九 腊梅

宋父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走的。

前一夜下了一场小雪,养老院院子里的腊梅开了满树,明黄色的花瓣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被晨光照着,亮得像一树刚刚点起来的灯。周阿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已经很凉了,指节粗大,指甲缝里那些洗了多年才洗干净的锈迹早就褪尽了,只剩下几道很深的纹路。她握着他的手,没有哭,只是握着。宋临渊站在床的另一侧,季白站在他旁边。

宋父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那棵腊梅,又看了看宋临渊。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妈种的腊梅,今年开得比哪年都好。”

宋临渊蹲下来,把父亲的手从周阿姨手里接过来。那只手他握了很多年——小时候过马路时攥着他的两根手指,化疗时按在他额头上试体温,谷雨那天把搪瓷盆递过来时盆边还带着泥土的潮气。现在这只手在他掌心里,很凉,但还没有凉透。

“爸。”

宋父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很轻,像腊梅树下被风吹过的雪。

“你周阿姨说,今年除夕,还是包饺子。韭菜鸡蛋的。你擀皮。我擀不动了。”他停了一下,呼吸变得更轻了,隔了很久才接上一句,“我上次擀皮,是十几年前的除夕。你阿姨在旁边,说我擀得不圆。我说九道也能包住馅。”

宋临渊把父亲的手贴在额头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季白站在他身后,把手放在他后背上。窗外,那棵腊梅在晨光里安静地开着。雪还在下,很小,一片一片落在花瓣上,化了,又落,又化。

“爸。你教我擀的皮。我教了季白。季白教了王阿姨。现在一桌子饺子,都是九道褶的。”

宋父闭了一下眼。他大概是累了,呼吸又轻了下去。周阿姨把他的另一只手也握住,两只手都握在他的手里。过了很久,他又睁开眼,看着季白。

“你第一次来,我给你用了红色筷子。不是打折的。是新的。我挑了很久。”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冬天快要灭掉的火炉。“后来每次你们回来,都用那双。筷子旧了,别再换。以后用的人多,添几双新的。”

季白蹲下来,和宋临渊并排。他把宋父的手从宋临渊手里接过来,握在掌心里。那只手很凉,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子还在。当年他在停车场第一次握住这只手,它粗糙得像砂纸,握力很大,但只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爸。以后除夕,红色筷子给您留着。”

宋父的嘴角又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季白脸上移到宋临渊脸上,又从宋临渊脸上移到窗外那棵腊梅上。雪越下越小了,最后一片雪花落在花瓣上,很久没有化。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没有再睁开。

窗外的腊梅在晨光里安静地开着。满树明黄色的花,开在没有叶子的枝丫上,开在薄薄的雪被下面,开在青砖灰瓦之间。每一朵都朝向不同的方向,有的朝天,有的朝地,有的朝院子门口,有的朝堂屋的窗户。和很多年前宋临渊蹲在树下松土时看到的一样,和宋父抱着洒水壶站在旁边等着浇第一遍水时看到的一样。

宋临渊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腊梅的香气从缝隙里涌进来,清冽的,带着雪的凉意。和很多年前他在除夕前夜推开堂屋的门、看见院子里满树花开时闻到的一样。他站在窗前,季白站在他身后。周阿姨还坐在床边,握着宋父的手。那只手已经完全凉了,但她没有松开。

“他前年冬至就说,腊梅一年比一年开得好。我说是因为你每年都回来修枝。他说不是,是因为有人看了。”周阿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年轻的时候一个人守着这棵树,开了没人看,谢了也没人看。后来你们回来了。开了有人看,谢了有人扫。他说,腊梅也知道的。”

三天后,宋父的骨灰被葬在老家院子里的腊梅树下。宋临渊蹲在树根旁边,用手挖了一个小坑。泥土很凉,混着几片刚落下来的腊梅花瓣,明黄色的,在深褐色的土里格外鲜亮。他把骨灰盒放进去,用手把土填回去,压实在。动作和谷雨那天把薄荷枝种进搪瓷盆里一样慢、一样轻。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老了,蹲下的时候关节都会发出声响,和宋父当年蹲在院子里松土时一样。

他拿起洒水壶。壶嘴磕弯了一直没换。他浇了第一遍水。水渗下去,土的颜色从灰褐变回深褐,花瓣上的水珠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周阿姨站在他旁边。她把那根褪成米白色的红绳从搪瓷盆边解下来,在骨灰盒上方的泥土表面绕了一圈,系了一个活扣。系得很松,一拉就开。然后直起腰,看着那棵腊梅。满树明黄色的花,开在冬日的阳光里。

后来,薄荷每年都开花。腊梅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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