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番外八 那把旧伞

季白发现那把旧伞,是在搬家后的第五个秋天。他们从新家搬回了老城区——不是原来那栋楼,是隔着两条街的另一栋,也是四楼,有阳台,朝南,能看到跨江大桥的一小段桥身。宋临渊说这个角度和原来那个家看到的差不多,季白说比原来更偏一点,但桥塔上的航空障碍灯还是能看到。搬家那天宋临渊负责书架,把那些画册、菜谱、相册、铁盒子、玻璃瓶一本一本从旧书架搬到纸箱里,再一本一本放到新书架上,顺序不变——从高到低,从旧到新。季白负责杂物间。杂物间不大,堆着一些旧工具、备用的花盆、几把收起来很久的折叠椅。他在最里面的墙角找到了那把伞。

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是防水的尼龙布,伞骨是不锈钢的,很旧了,伞柄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他握着伞柄站在杂物间里,伞尖抵在地上,手指在划痕上来回摩挲。这把伞不是他的。他的伞早在很多年前就丢了——五年前、十年前、还是更早,他记不清了。但宋临渊的伞他认得。这把伞是宋临渊从医院带回来的,伞柄上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字样,字迹被雨水和手心磨得模糊了,只剩“市第一”还能辨认。

他把伞撑开。伞骨弹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摩擦声,有一根伞骨弯了,伞面在弯掉的位置凹下去一个小小的坑。他把伞举高,对着杂物间的灯光看。伞面内侧有一小块褪色的污渍,颜色很淡,边缘模糊,像是很久之前被什么东西溅过。不是雨水,雨水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伞收拢,拿到客厅。宋临渊正蹲在书架前面,把浅灰色布纹封面的新相册从纸箱里拿出来。他转过身,看见季白手里的伞,停了一下。

“在杂物间墙角找到的。”

宋临渊把相册放在书架上,站起来,接过那把伞。他握住伞柄,无名指的疤痕和伞柄上那道划痕并排贴在一起。他把伞撑开又合拢,合拢又撑开,那根弯掉的伞骨在撑开的时候卡了一下,他用手指沿着弯折的位置轻轻捋了捋,伞面被撑平了一点,那个小凹坑变小了,但还是能看出来。他把伞合上,靠墙放着,和那把新买的折叠伞并排放在玄关伞架旁边。

“这把伞,是季叔叔的。”他说,声音很轻。

季白看着他。宋临渊站在玄关,手里还握着那把伞的伞柄。窗外傍晚的光正在变暗,跨江大桥的灯带刚刚亮起来,暖黄色的,从阳台看出去斜斜的一小段,在大雨来临前的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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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你住院做膝关节置换手术,季叔叔来看你。出院那天,下雨了。雨不大,你扶着助行器站在住院部门口,我上去开车。季叔叔说不用,他有伞。他把伞撑开,举在你头顶上,伞尖沿着你的步幅一点一点往前移。你每走一步,他就把伞倾过去遮住你的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淋湿了。我说季叔叔你打着,我来扶他。他说不用,你们前面走。我跟在你后面,看着他的后背——他老了,举伞的手微微发颤,伞面晃了一下,几滴雨落在他袖子上,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伞重新稳住。伞面的积水滑下来,落在他的鞋面上,他也没有低头看。那天他淋了大半路。你们上车以后,他把伞合拢,放在后座脚垫上。伞骨有一根弯了,可能是伞柄碰到车门框的时候卡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那根弯掉的伞骨,没说什么,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冲我们挥了挥手。雨飘进来,打湿了副驾驶的椅背。”

宋临渊把伞靠在鞋柜边上,退后一步。

“后来他把这把伞落在我车上了。我没有还给他。”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隐隐的车流声。季白看着那把伞。他想起那天出院,他从住院部门口走到车旁边,雨很小,他没有觉得冷。季建国举着伞走在旁边,他以为伞是正的,没有回头看。他不知道父亲半边肩膀淋湿了,不知道父亲举伞的手在发抖,不知道父亲把伞合拢放在后座脚垫上,低头看那根弯掉的伞骨时在想什么。季建国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把伞的事。他去年出院以后,每次打电话,季建国都问膝盖还疼不疼。他以为父亲关心的只是他的膝盖。

他把那把伞从鞋柜旁边拿起来,放在沙发旁边的茶几上。伞柄上的划痕,是那天在车门框上卡出来的。弯掉的那根伞骨,也是那天弯的。伞面内侧那块褪色的污渍,是季建国半边肩膀的雨水沿着伞面流下来,在收伞时沾到内里留下的水渍。他伸手在那块褪色的位置轻轻按了按。布面上的水渍早就干透了,但颜色比别处浅,像被雨水反复冲刷过的石头纹路。

宋临渊从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放在他面前。他坐下来,把伞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上。“我去年问他,伞要不要还。他说不用,放在你们那里,以后下雨了还能用。他说伞就是用来遮雨的,放在谁那里都一样。”宋临渊端起茶喝了一口。窗外跨江大桥的灯带在他眼里映成两个很小很小的、暖黄色的光点。“他这么说的时候,把脚踩在阳台门槛上,看着外面那盆薄荷。那天没有下雨,他也没有看天。伞就留在车上了,后来收进杂物间里。”

季白把伞重新撑开。那根弯掉的伞骨在打开时又卡了一下,他用手指把伞面推平,弯折的位置还是看得出来,但伞能撑开,能遮雨。他把伞举起来,罩在两个人头上。黑色的伞面挡掉了客厅顶灯的光,那小块褪色的水渍在头顶上,被灯光照得几乎透明。像一片晒了很久的云。

“下次下雨,用这把伞去接他。就说出院那天他忘在我们车上了。”季白说。

宋临渊伸出手,在伞柄上握了一下。他的拇指按在那道划痕上,和季建国当初握着它的位置重叠在一起。他把伞从季白手里接过来,重新合拢,靠回沙发旁边那面墙壁的角落里。窗外夜色正慢慢铺开,跨江大桥的灯带在阳台外完整地亮着。那把伞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边,等着下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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