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潘舟就在自己面前, 以及她认真和严厉的眼睛。

他知道潘舟说的都是对的。话就在嘴角,又压了下去。但即使是否认,他也不想让不喜欢这三个字出现。

“我没有。”他挺直的背塌了下来, 没了刚才争吵的劲头,“……不是那个意思。”

看到俞城泄气的样子, 她松一口气,算是劝架完成。但这一放松,喉咙的刺痛却忽然清晰。

“我知道——”

刚一张口,话还没说完就捂着胸口地咳嗽起来, 咳的上半身发颤。

“怎么了?你别说话,我带你回去。”

俞城皱着眉上前一步, 扶着她的肩膀, 拍打后背。

她喘息着忍下来, 手指抓着俞城的衣袖。

“你先回片场,我在这等你。”

*

潘舟躺在俞城的休息长椅上, 合上眼睛。

刚才她从设备架那边走回来,赵瑞林已经不见踪影, 可能是遇到剧组熟人, 倒是给她一个清净。

她盖着长款的军大衣, 这本来是给俞城准备的, 现在当作被子在自己身上。

身上很冷, 也很疼, 小蚂蚁排着队咬过肌肉一样酸麻,意识也昏沉起来。

“潘姐,我给你拿点药吧。”

她睁开一只眼,团队里的造型师小白蹲在她身边。

“没事,我睡一觉就好了。”她头脑晕晕乎乎, 凭着本能随口说道。

小白又说了什么,她也没听清,感受到军大衣下被塞进来两片暖宝宝。她用意识道了谢,把脸埋在军大衣的软毛领子上,就彻底睡过去。

*

“……你就跟在他身后,记着这三个点,明天就这么开拍。”

俞城站在导演身边,听着导演卷着纸筒讲戏。他面朝正在布置的外景片场,余光却频频回头看。

眼下导演转头和其他人沟通,他脚步匆匆,转身往回走。

“俞城?我助理买了夜宵,一起来吃吧?”

同组的女演员凑过来搭话,他步子不停,往后一摆手:“抱歉,我还有事。”

他没管身后的挽留,眼神迅速在夜色下搜寻。

休息椅靠背倾斜,铺着一件军大衣,衣下似乎蜷缩着纤瘦的身影。

他快步接近,那身影全部埋在大衣下,只在黑色领子下露出带着花色图案的针织帽。

“潘舟?你还好吗?”

他单膝跪下去,伏低身子,靠在椅子旁,望着那一截针织帽,轻声说。

那里没有回应。他小心地抬起手,想去触碰大衣下的皮肤,但又收回手。

“你看不出她发烧了?”

轻佻的男人声音在身后响起。他转过头,是赵瑞林。

赵瑞林插着口袋靠在休息区帐篷旁,慢条斯理,细长的眼睛瞥过来。

但俞城记得潘舟不久前红着脸,忍着咳嗽对他说过的话。

俞城牙关咬紧,眼神专注,一声不吭,俯身一手揽过潘舟的肩膀,把大衣拉紧盖在身上。

“你做什么?”赵瑞林仍站在几米外,声音飘过来,“你跟她有那么亲密吗?”

“这是我姐,是跟了我爸五年的学生,我当然要照顾她。”

俞城声音平稳,不回头,低着脑袋铺好大衣。

“你照顾她?难道你看不出来,她就是为了给你工作,才累成这样的。”

赵瑞林拖着脚步,悠闲地走过来:“这么久了,你一点都看不出来,刚才还要潘潘生着病安慰你。大明星,你也只是会用嘴说照顾这连个字吧?”

俞城揽着肩膀的手在暗处握紧,指甲深陷手心,皱紧眉头用力合上眼睛,牙关咬紧。

即使如此,他还是沉默着,另一只手托在潘舟的腿弯,要将她抱起来。

“哦,可能是我理解错了,还有另一种照顾呢,比如把她塞在你房间,跟你这个大明星一起睡觉?两个人一起活动一下,发发汗就好了。”

赵瑞林突然嗤笑一声。

俞城身体一僵,寒冷的冬夜却觉得心口烧起来一把旺火,要让身边都燃烧殆尽。

他收回手臂,捏紧拳头转过身。

赵瑞林就在自己身后,一脸轻松。

“你说我什么都无所谓,但你不能说伤害她的话。”

俞城压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嗓音都像被烧干。

他胸口起伏,小臂上青筋崩起,握紧的拳头压抑地贴在腿侧。他眼底翻涌,燃烧着恨意,直射进赵瑞林的眼睛里。

赵瑞林细长的眼睛里却带着笑意。

“我不知道你这个怒气从何而来啊,弟弟,你对姐姐的感情这么好吗?”

俞城薄唇紧抿,再次忍下了话头,幽黑的眼睛却盯紧赵瑞林的一举一动。

赵瑞林毫不在意,抬脚往休息椅走:“潘舟就交给我吧。”

俞城一把掐住了他的手臂,不说话,手劲强势,不容他前进。

赵瑞林目光瞥一眼手臂:“你不愿意?一定要抱着她走过整个剧组,等她醒来再帮你公关?”

“你不能去,我找别人。”

俞城沉声说,不放手。

“弟弟,你们感情再好,我才是她男朋友,别人都不行。”

赵瑞林勾起嘴角,挑衅地看着他。

“你知道她发烧吃什么药,对什么过敏吗?你能看出来她是受凉还是发炎,你知道什么药会刺激她想吐吗?”

“不管你想不想,她都要跟我走。”赵瑞林笑起来,“她在英国跟我生活了一年,她生病的每一夜都是我陪的,每一夜,你懂吗?现在这深山老林没有医生,只有我能帮她。你跟我在这站一整夜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俞城沉默着,抓着赵瑞林的手劲越收越紧。

他垂下头,躲过赵瑞林带着笑意的眼睛。

这些话像冰刺,他不想听,但一句一句钻进他的脑袋,扎在那颗燃烧怒火的心上。

余光里,他看到那顶躺在休息椅上的针织帽,和夜风下飘动的几缕头发。

潘舟就在那里,在受冷,疼痛。他们说了这么久的话,都没能让她有一点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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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得不心碎的承认,赵瑞林说的都是对的。

心里那团火就这样熄灭了。

手上的劲突然就卸了下来,他认命地放下手臂,看着赵瑞林慢慢走近休息椅,随意地把潘舟横抱起来。

他侧过身后退一步让出空间,视线一刻不离潘舟。

赵瑞林像展示战利品一样,抱着潘舟,几乎紧贴着他身边经过。

他铺好的军大衣随着移动已经松散,一只白皙的手无力地垂下来,露在严寒的空气中。

片场人来人往,各有各的忙碌,拍摄的灯光照亮山区。

那只手跟着赵瑞林,离自己越来越远。

就像被那只手攥紧心脏。俞城心下一沉,抬脚跟上。

*

片场附近的一栋二层小楼。这里本是景区简易的游客接待处,被剧组租下后就作为临时的休息点和器材道具室,现在还没正式开拍,此处也没有工作人员。

赵瑞林抱着潘舟走进一层角落的一间值班室。

俞城亦步亦趋,停在生锈的铁门旁,看着赵瑞林把潘舟放在床上,就要掀开被子。

“你刚才有一点说的不对,”他目光审视赵瑞林的动作,“你是她前男友。”

“我都回国了,怎么可能只当前男友呢?”赵瑞林回头看他。

狭窄的走廊穿来脚步声。是俞城之前交代过的造型师女生小白,提着药箱,向着俞城小跑过来。

他接过药箱,眼睛却警惕地盯着房间里的赵瑞林。

“你做不到。”俞城眼神森冷,轻声说,“小白,潘舟病了,麻烦你帮她脱了外衣吧。”

小白点头,走进房间的床边。潘舟睡的沉,她利落地脱下鞋子,要脱去外裤时,却犹豫地瞟了一眼床边的赵瑞林。

“赵先生。”

俞城嗓音沉稳,一手勾着门把手,用下巴指了指门外。

赵瑞林用鼻息哼笑一声。他刚走出门框,俞城就关上门。

“做你该做的,别想不该想的。”

俞城威胁地直视他,把药箱一推,扔进赵瑞林怀里。

小白很快从房间走出来,顺手在身后带上门。

“小白,麻烦你了,回去休息吧。”俞城说道,小白应声离开。

赵瑞林轻佻地一挑眉,脚尖顶开门。

俞城垂下头,没跟进去。门正要被赵瑞林反手关紧,他才迅捷出手,撑着门框留出一条缝隙。

“行吧,”赵瑞林无所谓地笑,走进房间,“咱们也别闹这么僵,以后你还要叫我姐夫呢。”

俞城抬眼,嘴唇紧抿,阴冷地注视门缝中赵瑞林的背影,直到那背影靠近床边,从他的视线中消失。

怒火,恨意,威胁,都跟着那背影消失了。

他一下子没了力气,背靠墙面,蹲坐在门口,长腿曲起,手臂抱着膝盖。

走廊寂静无人,感应灯熄灭,只剩下门缝透出来一道狭长的黄光。从黄光中,传来衣物的摩擦声,和赵瑞林哄潘舟喝药的声音。

模糊的句子,唯独潘舟两个字他听的清楚。

他不去想象那是什么画面。但声音是这样近,残忍地流进他的耳朵。

可他只能执拗地蹲在门口。

山区的寒意包裹着沉默的冬夜和他的身体,很久都没这么冷过,痛过了。

他低垂着头,双手紧握,关节泛红。

细碎的刘海盖着眉眼,眼里没了之前强烈翻涌的恨意,只是轻柔的海浪,携着愧疚和心痛,扑打着那片黄光的缝隙。

*

潘舟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分不清是谁,也听不真切。

嘴边被喂了水和药,她本能地咽下,水流过喉咙一阵火辣辣的疼。

寒冷,像是掉进冰河,身体奋力游泳一样酸痛,但不管怎么蜷缩发热的身体,都获取不到一丝温暖。

身上盖着被子,沉沉地压在肩膀上。

为什么还是这么冷?

时空仿佛停转,她不知道身在何处,跳跃的意识在发烫的头脑中挣扎,强烈的不安全感。

她想到高考慌张的字迹和结束的铃声,大学毕业和室友分别,想到今天一天都没有遛狗,小狗在家焦急狂吠的声音。

潘舟有一瞬间的清明,她眼皮抽动,终于费力睁开眼。

映入目光的是赵瑞林一张春风得意的脸。

“醒了?”

赵瑞林轻声说。他一手撑在枕头旁,歪着上半身,自上而下笼罩着她,

潘舟立刻回想起所有事情。她已经用不着遛狗,赵瑞林更不该出现在自己床边。

“让开。”

她紧缩眉头,声音像从破风箱中传出,小口喘息,闭着眼睛压着厌恶。

“我知道你之前因为那个洋妞跟我生气。几年前的破事了,一时冲动,我承认我错了,我回国还不是最好的行动?”赵瑞林说道。

“当然,回国也是因为我妈年纪大了,着急我的人生大事。她知道你的,这几年老是跟我念叨你。你跟着我去见她,也不用这么辛苦卖命当个小经纪人。”

潘舟睁开眼,眼睛里明晃晃的厌恶,她动了动嘴唇,但竟没发出声音。

赵瑞林慢慢俯身低头,呼吸几乎喷在潘舟脸上。

“别急着反驳了。你回国才多久,看看你一个人,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我还不了解你吗,你需要人照顾,尤其是需要我,就像在英国一样。”

“我早就不需要你了。”

潘舟扯着嗓子,断续的音节一字一顿。她眼里发狠,用尽全力,震动刺痛的声带——

“滚!”

赵瑞林不在意地笑着:“行了,骂也骂了,差不多消气了吧?”

突然,铁门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墙板,金属嗡鸣。

她在枕头上闻声转头望去。

俞城沉着眼睛,修长的身影坚定地站在门口。

他手背的血管鼓起,下颌线因愤怒而绷紧清晰的线条。

“赵先生,你也听到潘舟的话了,”他的声线平静无波,眼眶微红,“你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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