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shí xiàn

褚家百年历史,至今盘根错节,能入主老宅的不过只那几个。

褚昀一母同胞的大哥褚冕,姐姐褚晃。

辰华到这一辈由褚家话事人褚冕负责,他的名字在经济报刊上永远不会缺席。姐姐褚晃不遑多让。

被褚昀状似无心的傲慢伤害到的客人举起酒杯,将窃窃私语掩在悠扬的琴声和虚假的笑里。

“衣冠禽兽。”

这是对褚家小少爷的评价。

在他们眼里,褚昀不过是命好,说得再难听些,不过是个会投胎的俊俏废物。

他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必做,只需要安分守己不违法乱纪杀人放火,做好他的褚少,自能富富贵贵到烧成骨灰那一日。

看起来似乎是有些艺术天赋,但艺术这回事,难道不是登在金银珠宝堆砌的天梯上,就能轻易触顶摘星揽月吗?

他姓褚,才有资格站在堆满顶级藏品的传世馆里指点艺术,若非如此,和挣扎滚在铅笔素描纸上的“失意艺术家”有何分别?

众人心照不宣交换眼神。

在他们臆想中,这位小少爷的日常无非三件事,顶着那张褚家人的脸蛋,挥霍他家挥霍不尽的财产。在纸醉金迷中虚掷光阴。顺便勾住一两个小姑娘小男孩的美丽下巴,说几句不入流的“迷人”。

“办场褚冕没空来的宴会,他得意什么?嗤——”

他们自然不知道,褚昀不止没有得意,反而讨厌。

比如今天的宴会,是褚昀不得不做的工作。

否则这个时间,他应该在搂着……

挂断电话陷入沉思的褚昀又被打扰。

传世馆廊厅传来不协调的杂音。

他还没皱眉,李知夏已在询问。

几个年轻宾客簇拥着打趣,能看见里面贴着墙面的姑娘,正是方才被褚昀搭讪过的琳嘉。

领头的是最近才回国的伍家能源小公子伍超,最近被他爹带着在圈子里四处露脸。

伍超瞄见她刷时见新闻,嘴角带着嘲意:“哟,喜欢追星?想不想现场要个签名?”

他伸手想夺她手机,身后朋友们在笑。

琳嘉脸涨得通红,慌乱往后退了一步,却被对方用力拉住胳膊。

“你喜欢这种演戏的帅哥?看看伍少也不差吧?”伍超拽着她,嘴里嬉笑调侃:“别怕,回头影帝来了,我替你搭个线。”

“什么事这么好笑?”

众人一愣,纷纷回头。

见是褚昀,一时沉默。

伍超扫了他一眼,知晓是谁后玩笑揶揄:“褚少要替小姑娘出头?还是也想追影帝?要个签名什么的——呃——”

话音未落,褚昀一记膝顶,干脆利落把伍超撞到墙上,声音闷响,伍超滑到地上,疼得说不出话。

琳嘉惊呼一声,又迅速捂住自己的嘴。

整个庭廊一片死寂。

和伍超嘻嘻哈哈的几个二代全都失声了。

安保迅速到场,将捂住胸口的人悄无声息带走。

优雅悠扬的乐声还在,褚昀把衣服扯平,推开了上上下下看他状况的李知夏。

“吓着了?”

琳嘉眼里噙着泪,忽然听见声音,惊得眨落。

“哭可不好看了。”

银灰色丝帕派上用场,塞进了姑娘手里。

“知夏,带她去休息室。”

李知夏小脸煞白,强撑着安排了人带琳嘉去休息。

他已经慌了。

伍超和他爸一起来的,很快消息会传到正厅,到时候褚先生怪罪下来……

副馆长方芮秋匆匆赶来,眉头紧锁,看一眼周遭气氛,不知是哪里惹恼了大少爷。

“Rachel小姐,我这里,什么时候成随地大小便的马路了?”褚昀笑,垂眼看手里亮起的手机,“没人通知我呢?”

这话太难听了,说出来都像亵渎了此地高雅。

方芮秋不知情况,但了解褚昀。

她冷静回道:“我明白,不会再有下次。”

褚昀没再出声理会,握住手机,迈腿走了。

李知夏天塌地陷,脑袋里还在想怎么处理善后。

星辰厅已在短暂闹剧里,来了新客人。

众人偶尔觑他一眼,自然不单单为了这人出色的俊脸。

只是时见之名,上周从奥斯颁奖礼传遍世界,众人难免在这绷紧了神经的宴会里,起了十分好奇心。

更何况,这位在世界卷起狂风的重磅影帝连一个采访都不接,如今出现在传世馆里,耐人寻味。

在场人心中盘算最近的新闻和收到的各路消息,不免确认,这位影帝,是那位大小姐的手笔。

真是野心勃勃,看来这是透风声给外界,来施展手腕了。

动作也太快了。

时见出现在此地,和那些摆在橱窗里的奢侈品没有两样,是为褚昀和传世馆添一笔谈资的。

灯光落下来,众人目光参差落在他身上,一看再看。

时见安静往前。

他一身素淡西装,站在此地却毫无违和感,明明五官生得极好,又一点都不招摇,带着天生的忧郁,只是站在那里,就像在讲述耐人寻味的故事。

有人前来引路,他温和点头,眼神轻飘飘落在脚下。

褚昀斜靠在主桌旁,看着时见被簇拥着走近,嘴角露出一点笑。

他指尖轻敲酒杯,引得客人侧耳,漫不经心开口:“时先生姗姗来迟,的确有大艺术家的特质。”

客人们或低头、或举起餐巾,遮住了嘴角失礼的笑。

气氛诡异,时见没接茬,安静坐在了离自己最近的位置上。

“初次见面,冒昧问,时先生的名字是?”褚昀拿起桌面上的卡片,沉吟片刻,“时jiàn?”

时见垂着眼睛,温声说:“shí xiàn,褚先生。”

褚昀没纠正有关“褚先生”的称呼,反而弯着眼睛笑:“怎么会取这样刁钻的名字?”

其余客人偏头交谈,像是没在意,又支着耳朵听褚少爷优雅奚落。

时见始终安安静静。

“不过时先生。”褚昀好心提醒,“你应该是认字的。”

时见抬眼,餐位上的名字不是他。

“先生。”李知夏凑到时见身边,弯着身子,压低声音,“您座位不在这里。”

时见垂着眼睛微笑,自然知道。

他不想叫李知夏为难,也不喜欢旁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安静起身,随李知夏指引,坐在了褚昀身侧。

这座次安排,是上宾。

客人们想,看来褚家姐弟有了分歧,这才令褚少爷处处找茬。

也不稀奇。

“知夏,还不向客人们介绍一下。”

李知夏缩紧了身子,尽量不看时见,介绍他的身份。

西裤里的小玻璃瓶被体温暖热,不再能叫人冷静,时见起身,温声谢过,向诸位打了招呼。

他说:“有幸受褚先生邀请,我是时见。”

声音低沉动听,带着不善谈人特有的干涩。

客人们想,果然,来为之后造势了。看来R-Media的确有大动作,且和这位脱不开干系。

众人微笑,目光再探究扫量着,想他被选中是有理由的,的确是值得收藏起来的顶级面相。

人坐下,时见在暗处收紧手掌握住左腕。

好在他自认并非宴会主角,正巧菜式已进到最后的温前菜,令他有事可做。

白芦笋配帕尔玛火腿卷,香草煎银鳕鱼和鹅肝慕斯,每样分量极少,装盘如画。

宾客们多半只浅尝一口,专注于寒暄举杯。

只有时见安静用刀叉,一点一点切着盘里的菜,偶尔把几粒配菜蘸着酱汁吃了。

“把刚才那位美丽的小姐带来。”

“美丽小姐”四个字进了时见耳里,他正慢条斯理将鳕鱼切开。

褚昀瞟过来,关心道:“影帝胃口不错,不怕穿西装显肚子?”

时见停下,低头看一眼平坦的腹部,慢慢放下了刀叉,拿起餐巾,结束了今天唯一一餐进食。

耳边安静一瞬,响起褚昀一声笑。

琳嘉来了。

“褚少……”她看见时见了。

刚才还在手机屏幕里的人,突然距离自己只剩一臂之隔,琳嘉兴奋紧张得几乎发抖。

她的反应取悦到褚昀,令他笑了一声。

“我说了没有?”褚昀笑道,“你喜欢他,叫他签名给你。”

不等琳嘉说话,褚昀回头:“会签名吧?人家可是你粉丝。”

时见愣了一下,看见琳嘉包里露出来绣着Ré的灰色丝帕一角,令他意识到面前是褚昀的新宠。

宴会厅里静了几秒,琳嘉红着脸,把被李知夏提醒带来的本子递过去,小声说:“谢谢。”

时见回神。

他感觉到无数目光在扫视自己,也许是在对影帝不过如此的嘲讽,又或许是别的。

但时见没在意。

他接过笔,不止签上了名字,一笔一划认真写了寄语。

琳嘉双手接回本子,看着上面一行漂亮的字。

【但我已经飞很远了。】

是彭树的台词。

前半句,影迷知道。

【有时,我是一只无名的鸟,在风里找不到方向……】

琳嘉心中雀跃。

“这样可以吗?”时见温柔笑笑“谢谢你喜欢他。”

指的是彭树。

“真是贴心。”褚昀举起酒杯笑,拉过琳嘉拍拍一侧的座位,温声笑道:“怎么样?怎么感谢我?”

似乎意有所指。

她瞬间回神,鞠躬道谢。

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阵骚动,引的众人看。

只有时见沉默着没四处张望,余光看褚昀正饮尽杯中酒。

李知夏匆匆过去。

宴会该散场了,伍家公子的事也该传远了。

恰在此时,芮秋速速迎出来,请贵客们参观新馆藏,不合规矩,却令客人们生出被重视的优越感。

一瞬间,餐桌前只剩了他们两个。

褚昀轻飘飘扫过时见干干净净的脖子,严丝合缝打着一条灰色领带,忽然冷脸。

没来得及说话,被来势汹汹的胖子打断。

“褚昀!”正是伍超他爹。

时见率先皱眉,迅速起身挡在褚昀面前,却被他拽开。

褚昀的冷笑还没收回,礼貌询问:“您是哪位?”

伍总怒极,脸都胀红:“你——”

“少爷!”李知夏回来,气喘吁吁压低声音叫。

他这个语调,褚昀一挑眉,看见一侧来人。

“少爷。”对方微微颔首。

西装笔挺,神色温和,言行低调一丝不苟,和每一次见到的姜恪言复制粘贴。

“伍总,今晚是个小误会,馆方已全权负责后续治疗和安抚,医务团队已经安排妥当,相关细节稍后会有法律及赔偿专员跟进。”

姜恪言语气平稳,目光坦然,甚至给对方留了台阶:“伍公子体质偏弱,醉倒摔伤,无论如何是传世馆的责任,实在抱歉给贵府添了麻烦。”

听了几句,时见眼皮一跳,这才知道褚昀为琳嘉打了人。

他猜,这位伍公子没来得及了解,不知道褚昀最讨厌别人碰他的所有物……及“所有人”。

听姓姜的胡言乱语颠倒是非,伍总脸色铁青,想他不过一个该死的助理,装什么傲,却被迫熄火。

姜恪言像没看见他不满的眼神,更进一步,顺势递上名片:“还请伍总不吝赐教。”

能拿到姜恪言的名片,相当于触到了褚冕的鞋尖,儿子被揍之怒,瞬间转为意外之喜。

此行本就为了和褚家敲定新能源融资,才托了关系带儿子来的。

何况去年伍家在海外资产被查,还是靠褚家斡旋才压下风波。

他接过来,昂首哼了一声,语气却小心附和:“全听褚总安排,麻烦姜特助多费心。”

事情悄无声息解决。

褚昀上上下下扫量他家大哥的第三只手:“多管闲事啊,姜助。”

姜恪言恭敬回道:“褚先生担心您。”

“嗤——”褚昀给了他个鬼都不信的笑,抬腿就走。

李知夏看见姜恪言,又怕又松口气。

“明天下午两点,到七十一楼汇报。”姜恪言的声音平静,听在李知夏耳里冷得吓人,“我只有十五分钟给你。”

李知夏满脑子都是“完了”,潜意识浑浑噩噩说“是,我明白”。

“还不跟上少爷。”姜恪言语气淡漠,“别再失职。”

李知夏喊着“是”,毛毛躁躁追上去。

时见礼貌朝姜恪言点头。

姜恪言微微欠身:“尚未恭喜您。”

时见没接话。

“时先生!”褚昀扬声叫,“没吃饱?”

李知夏已回来接人,面色尴尬。

时见微笑,姜恪言贴心告别。

紧跟在褚昀身后,李知夏照常把自己缩成一团。

“今夜的菜,看来很得时先生满意。”

“还不错。”时见顺从回道。

“影帝先生还真是名副其实。”褚昀笑,“不如单独给我演点我喜欢的。”

时见垂着眼睛,令从骨子里散出来的忧郁凝结,落了一场大雨兜头泼在垂落的发丝上。

“不过,今夜是不行了。”

他听见褚昀说:“知夏,和‘最后的艺术家’说再见。”

时见的脚停下,想起来,少爷找到了心仪的姑娘。

有人为褚昀披上大衣,李知夏踌躇慌乱。

时见抬头,微微笑着,温柔说:“李助理,再见。”

无论多少次都为时见的善解人意热泪盈眶,李知夏在心里又记下一笔恩情,低声说:“我叫司机来送您回去。”

“好的,谢谢你。”

远远传来不耐烦一声:“李知夏。”

“是!”

时见拦住他不断鞠躬,小声说“没关系”,叫他快去。

雪已经停了。

近些年的极端天气,让多雪的城市也下不起来正经的雪。

时见还挺遗憾的。

在等待车来的十几秒里,时见站在传世馆不对客人开放的甬道里,感受到了一阵冷风,莫名令他舒坦了几分。

眼神,却不怎么听话,追逐在渐行渐远的矜贵背影上。

不是为了自己遗憾,是为了喜欢雪的褚昀。

他的名字,本来有这样的意味。

时见想,是轻贱的。

“先生。”

不知司机叫了多久,时见一瞬间倾泻出淹没了自己的歉意。

“抱歉。”他说,“我走神了。”

“先生,回公馆去吗?”

这个问题也许已听了成千上万次,这是司机日复一日的工作。

“好的。”他微笑着说,“谢谢你。”

他本是无名的鸟,找不到回的方向。

更没有第二个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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