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是谁?

世纪初,褚昀曾祖在战时留学,混迹贵族沙龙,靠着对旧世纪古董拍卖和高端定制工艺的天赋,搭上了几代高阶层的核心圈子。

建立起了属于褚家的商业踏板。

随后,子承父业,褚昀祖父褚怀辰在世纪末经济动荡的夹缝中,以艺术品投资为跳板,兼并多个濒临破产的老牌公司,在各地逐步布局,打造起一套金字塔式帝国。

辰华控股。

辰华的王冠上镶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珍宝,奢侈品牌Régence Maison,艺术藏品的流通心脏Régence Heritage,对外宣传、国际合作和品牌叙事的秀场Régence Pavilion,以及由新一代创建的媒体产业Régence Media……

在辰华,没有人只为自己而活,每一步都踩在前人留下的星辰上,也踩在后人无声的觊觎里。

褚昀是这个家里的例外。

若非血液和容貌是铁证,实在不像拥有继承权的褚家人。

就连一母同胞的哥姐两个都隐有火药味,褚昀却活在权力中心的风暴外,做他的少爷。

他不在意褚先生只能是褚冕,更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他,辰华内部如何明争暗斗、外面如何群狼环伺,都与他无关。

对褚昀来说,人生目的也许只有一个,就是随心所欲活着。

刚巧,他的大哥也这样想,他能活着就行,至于别的,不在意,不管束,随便他。

褚昀非常理解。

毕竟,他们褚先生连脑子都是贵金属打的,血里淌的是利率和现金流。无暇装下一个风流弟弟嘻嘻哈哈的游戏。

时见算是其中一个例外。

也许是因为时见在褚昀身边的时间,已很长了。

从初遇至今,将有七年了。

的确是不短的日子,长到连褚冕尊贵的脑袋里都能装下此人的样貌和名字,甚至偶尔碰面会点头。

七年之痒这个词,在联想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自然而然跳到脑袋里。

等人意识到的那一刻,莫名笑了下。

时见想,七年之痒指的约莫是曾深爱过的,在柴米油盐里走向厌烦的骚动。

实在和他们不适配。

无论是“曾深爱”,还是“柴米油盐”,都距离褚昀有一光年那么长的距离。

其实,时见总模模糊糊想不起他和褚昀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天的。

他的心和脑子都不太健康,偶尔会忘记很多事,偶尔又会想起很多事,更多时候混淆现实和幻境。

他是个不健全的心理残疾人。

从这方面来想,褚昀愿意养他这么久,算是个慈善家。

时见垂下眼睛,左腕上挂着在车里都能瞧出流光溢彩的手链,是听起来就很俗气的荆棘玫瑰造型,每朵玫瑰都由数颗价值不菲的宝石组成,也许价值一栋房子,或者两栋?

链子的主人应该在羞辱人时说过,但时见忘了。

他总是这样,会忘记,也可能在某些时刻莫名记起。

这对时见来说算不上烦恼,他喜欢遗忘这些。

他想起刚才,褚昀扫过他的颈时冷笑不悦。

立刻意识到,他在不悦时见的朴素,给褚少爷丢了人。

时见从头到脚的一切都是褚昀安排的。

褚昀有自己极私人的傲慢审美,轻易不容他人破坏,对时见这种属于他私人拥有的东西,更是事无巨细到领带夹的材质配色。

尤其,妆点在身体上的珠宝,是独属于褚昀爱好的换装游戏。

这样的事,在奥斯领奖的那日,已有过一次了。

迈巴赫平稳得像没在移动,这种安静莫名吵闹,手覆在冰凉名贵的手链上,心平静一瞬,让时见恍惚中又开始想,这种接近宝石的冷而平静下来的心,究竟是不是一种虚荣贪婪。

可彭树没办法戴着那么沉重的钻石项链。

他只能赤着脚徘徊在无边无际的山里,爬到没有尽头的树上。

时见了解他。

不,时见本来是他。

把彭树从身体里割离,花了九个月的时间。

能站到奥斯中央替彭树领奖,是时见勉强正常后的事。

那串华贵到光是放在丝绒颈台上已闪花了人眼的项链,据说是从哪个王室流出的藏品,被褚昀随手丢在逼仄的暗房里。

火彩折射到两具紧紧契合的身体上,用瑰丽的旧光将他们捆束在一起。

在窄小的屋子里,褚昀攀在时见身上无尽头地索取,被需要的时见鼓胀着残缺的心,一次又一次施予。

他们尚在相拥的时刻,褚昀扯过项链,令时见不自禁一抖。

褚昀眼神一寸寸扫过去,还没喘匀的呼吸喷在人身上,用近乎于虔诚的吻,落在钻石下因才大做一场更显得红润的皮肤上。

“很美。”

时见僵直着,为这温柔的触碰心痒羞涩,在那双手将要冲动抱紧褚昀时——

“好好表现。”

手僵在半空。

“别丢了我的人。”褚昀说。

当然,时见知道,他明白,重要的是……

这是传世馆的藏品,而站在全球电影殿堂中央的时见,是最佳人台。

是用以展示辰华的名片。

而不是演员时见。

对褚昀来说,他是功能性的,这是时见用了七年也没能记住的事。

毕竟,他总是遗忘。

他喜欢的,褚昀总是无缘由厌恶。

其实,应当也算不上无缘由,对天之骄子褚昀来说,理由很多,且无需对任何人解释。

随便拿一条出来就可以。

其中,最常用的是“我不喜欢”。

在接《无名鸟》之前,褚昀极度厌恶反对此事。

导演是近些年电影世界炽手可热的李帆,横扫全球奖项,成为他的男主角几乎算一只脚已迈进了奥斯。

“这是任何人求都求不来的事!”当时接洽此事的经纪人说。

可时见不是为了这些。

他只看了几页剧本,思绪狂卷,被山里的风吹到了彭树身边,在梦境中和他一起展开翅膀,成为了那只无名鸟。

他知道,李帆没找错人,他了解彭树,找到了彭树。

褚昀扬眉:“我不喜欢。”

轻飘飘四个字打退了所有。

他当然可以对李帆不屑一顾,即便这人是全世界、全地球、全宇宙最厉害的导演,又怎样?

时见是他的所有物,他不喜欢他的宠物抛头露面。

那夜,时见格外温顺,当然,他也从未有过不温顺的时刻。

但那晚,格外不同,甚至忍着所有羞耻,主动做了从前很难做到的事,他想让拥有他的人高兴。

换来的是冷嘲热讽。

“看来,你很想争取这个机会。”

是的。

但不是为了这个才这样做的。

膝跪在长绒地毯上,时见的脸被捏住,抬起来,因才激烈过数次而湿淋淋的脸令他格外惑人。

褚昀也呼哧着脚软,却伏低身子,温柔如水,汗滴落到湿淋淋的脸上,为面前的海妖添了三分潮意。

柔软的唇落在装着雨的眼上,吻到了长睫蹭到嘴的痒,顺着那里一直到了在竖着发抖的地方。

“好哥哥。”褚昀开口,掐住红红粉粉的脖子,吮上他的耳尖,“再给我尝点不一样的。”

……

时见做了。

其实,褚昀不知道,时见从未讨厌过做这样激烈纠缠的爱,只有这种时候,褚昀绝对且不会转移的,只属于他。

会比任何时候都更爱他,会吻他,抱他,不停重复“你是我的”,不停问时见“爱不爱我”。

是你的。

很爱,很爱很爱你。

很爱褚昀。

“你是谁?”

……

这三个字是爱神对时见的诅咒,他说不出口,就会从美梦跌回现实。

就像那一夜,时见放下了本就不剩多少的自尊心。

“这么卖力,看来你真的很想一步登天。”

时见瞳仁缩紧,看见褚昀被过长的头发遮住的狭长眼睛,冷冰冰的。

“要真想演,回头我让人搭个景,在家演给我看。”

“反正你表演的时候,我最有兴趣。”

他转身,留给时见光洁的背。

“别动那些歪心思。乖乖留在家里,演好你自己,比什么都强。”

那是时见存在的意义。

他擦掉唇角的黏腻,垂下眼睛,无意识抠着身上的旧疤。

他很想叫住褚昀,告诉少爷:可他演的不是自己。

是谁呢?时见不知道。

也许,是褚昀从前的爱人,也许,是褚昀的爱而不得。

一个替身,没资格知道那么多。

即使,他是个与众不同的替身。

“先生,到了。”

时见惊觉自己又一次陷入沉思这么久,手摩挲着同一个地方,都快被钻石割伤了。

“谢谢你。”时见抱歉道,“早点休息。”

这个地方只有时见是如此客气。

因时见想:他们是同样的人,都在给褚家人打工。

不过,他的工种特别一点。

能睡在主人的床上。

昼隐公馆远在山上,自山脚起便设有三重安检,不会允许任何不被邀请的人进来。

这里寂静得像被世界抛弃之地,夜里吹的风都格外凉,吹醒了时见。

公馆占地辽阔,褚昀在时,车总是径直驶入广场。

没有褚昀,时见就会多一些小小改变。

他喜欢从大门慢慢踱至主宅门前,这段不长不短的路程,让他有“回家”的感觉。

他的确不是正常人,他喜欢这样空旷到仿佛与世隔绝的地方。

对褚昀,时见始终有许多想要感谢的地方,搬到昼馆,也是一件。

即便,这不过是褚昀奢侈人生微不足道的一面,因时见被允许住进来,成了值得珍视的恩赐。

“先生,欢迎回家。”

门口迎他的人一早接到消息,躬身问候。

时见微笑着打招呼。

他喜欢这里。

就像在辰华的世界里只有一位褚先生,是褚昀的哥哥褚冕。

昼馆里与少爷对应的“先生”,是时见。

这像老掉牙的故事中被关在豪宅里的金丝雀人生,时见是如此喜欢。

他喜欢昼馆,把这里当做他们的家。

在这里,他能完全拥有褚昀,而昼馆里,只有少爷和先生。

没有其他人。

管家接过外套:“先生,想必在宴会上不方便,为您备下了夜宵。”

时见垂下眼睛,看见平坦的腹部,想起褚昀的话,微笑里带着十分歉意。

“辛苦你了,我想休息。”

时见躺下,在黑暗中规规整整闭着眼睛。

这里又只是他一个人的家,而不过是褚昀万千房子里的其中一座。

像时见一样,是万千男女里的其中一个。

不过,他特别一点。

他长了一张很像那个人的脸。

打消了出演《无名鸟》念头的那天,时见安静坐在人工湖边上,看远处荡漾的水波,是如此平静。

很想,很想……走进去看看。

绝不是赴死,只是,那里看起来很舒服。

很快,又冒出坠入其中的画面,令他心紧缩着,好像把褚昀也一起带下去了。

椅子掀翻,书掉到草上,时见仓皇逃离那里。

《无名鸟》的工作却来了。

时见错愕,他已放弃了争取,因他已没有更多能给褚昀的。

经纪人说:是上头决定的。

那就是褚晃决定的。

他不知是否松了一口气,第一念头想的却仍然是“褚昀会生气吗”。

应当是生气了的,在拍摄《无名鸟》长达一年的时间里,褚昀始终冷脸相向。

不过,也可能是时见记错了。

因拍摄开始后不久,时见就不见了。

剩下的只有彭树。

他渐渐分不清现实和剧本,不知道是否有见过褚昀,不知道褚昀是否为他的鸟儿飞远了不能取悦他而愤怒……这样也好,否则时见可能又要为此烦恼。

但时见也想,他自己一定是很想念过褚昀的。

无数次在梦里见到,许多次触手可及,将他紧紧抱着,哭得泣不成声。

时见知道,那都是假的。

在拍戏之外,时见从不会哭,抱住褚昀哭就更不可能。

褚昀大概会嫌恶推开,叫他洗干净再回来触碰少爷。

无法从彭树身上抽离出来,是褚昀最厌恶他的时刻。

那是应该的,时见想。

他用另一个角色把褚昀心爱的人挤出了时见的身体,褚昀应当恨不能杀了他。

可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安慰彭树。

“没关系。”他温声说,对彭树说:“他也没那么喜欢我的。”

潮湿的泥沙黏在脚踝上,远处破碎的聚光灯撕扯着黑暗,剐蹭过他沾血的旧衬衫。

他蜷缩手指,捧着那只奄奄一息的小鸟。

“彭树快走,别停下!”母亲的喊声刺穿耳膜。

时见回头,却只看见褚昀站在河岸边,眉头紧锁,嘴唇褪尽血色。

风里隐约有“叮”的一声,像打火机点燃。

褚昀的轮廓溶解在雾气里,向水深处走去。

时见大声喊:“褚昀!”

他喘不上气,喉咙里只有无声的像哭一样的痉挛。他分不清是彭树,还是自己,或者……还有别人。

他跑,得抓住他,得抓住的……始终只摸到冷凉的水和握不住的手。

浪砸下来,水灌进鼻腔,填满肺叶生疼,没顶而来地窒息。

黑暗里浮荡着回声:“童桦!童桦——”

不,不……

“童桦!”

天亮了。

他睁开眼,从溺水的窒息中活过来,大汗淋漓盯着天花板,胃里绞痛,胸腔漏了个洞一样。

时见像是要疼死了,要哭了。

身旁的床陷下去一小块,坐着这房子的主人。

时见缓慢眨眼,喉间滚动着,想抓住旁边的手,叫他的名字。

他是那么想要……想要褚昀的拥抱……

“又来了。”褚昀掐住他脸颊,上下扫视,落在他颤动的眼上,眉心皱紧不悦,“能不能别整天折腾成这样?”

时见替他接上了后面的“晦气”。

挂在睫毛上那点水痕已眨干了。

“好的。”他声音哑得不像话,“抱歉。”

像过往分辨不清梦和现实的每一次痛苦挣扎一样。

渴望褚昀在此刻抱他,是时见求不来的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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