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杀青

冬天来了。

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郁郁葱葱的花草舒展着枝叶。

李知夏站在阳光房外,隐约听见人在哼唱着不成调的曲子。

他垂头,隐藏笑意。

他知道那是什么歌,是去年拿了奥斯包括最佳男主等三项大奖的电影主题曲。

最近,日子好过得李知夏以为自己失业了。

除了按吩咐去七十一楼向姜恪言汇报工作,再没有令他提心吊胆的事。

一个月前,和褚昀在巴黎待了将近一周,他每天都紧张到要了命。

无论是少爷随心所欲不管不顾做事,还是始终被他挂在心上的郑导打给大小姐的那通电话,都让他辗转难眠。

结果,无事发生。

姜恪言的电话没有,宋以舟的电话没有,郑导好像并没有“打小报告”……好吧,好吧,他不该这样想郑导,太罪过了。

总之,离开巴黎之前,站在机场,李知夏仰头看天,擦掉眼角幸福的小珍珠。

“你发什么疯?”

褚昀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吓了人一跳,李知夏忙摇头。

“哭了?”

始终眉心舒展的褚昀挑眉,盯着李知夏的眼睛扫视,刚要追问——

“没有没有。”李知夏连连摆手,看着少爷红润脸色,终于忍也忍不住咧嘴笑。

褚昀看他没事,嫌弃道:“你真疯了?”

李知夏眯着眼笑,根本不在意少爷的语言攻击。

“少爷,我高兴。”

褚昀嗤一声笑了,瞅他笑得像个傻子,莫名其妙也跟着笑。

有人来请他登机,褚昀戴上墨镜,手插在裤兜慢悠悠走,也有心情问他:“高兴什么?”

李知夏跟在他后面,要不是“姜恪言”三座大山压在脑袋里,几乎要小跳起来。

“少爷高兴,我就跟着高兴。”他嘿嘿笑。

褚昀又笑一声,懒洋洋回头瞥他一眼:“油嘴滑舌。”

李知夏继续嘿嘿笑。

“你又知道我高兴了。”褚昀慢悠悠说。

工作人员躬身迎他,褚昀难得对着所有人展开笑意,点头致意。

私人飞机来巴黎前,迎接的是乌云罩顶的低气压,回程阳光灿烂,一时机组也跟着笑。

李知夏忙着跟所有人招呼“辛苦了”,眼神乱飞想:你看,少爷高兴,所有人都高兴。

褚昀仰在座椅里,接过一杯香槟,招呼李知夏一起坐下。

“说说,我怎么高兴了?”

李知夏小心坐在褚昀对面,收敛了一下呲着牙的笑,扭扭捏捏说不出口。

褚昀嫌弃睨他一眼。

“你就是这样子才会经常被姜恪言骂。”

听见这个名字,李知夏立马笑不出来了。

但他严肃着,保持了一个精英特助应有的客观,尊重事实解释:“姜助不骂人的。”

姜老师只会用他冷死人的眼睛和声音让李知夏自动缩成一团,不敢吱声。

他时常想,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像姜老师那样的人。

他知道自己根本达不到做少爷贴身助理百分之一的要求,姜老师对他严格都是为了他好。

他明白的。

褚昀看他不争气的样子,恨不能剜他一个白眼:“白痴。”

李知夏还是老老实实笑。

褚昀“啧”了一声,整个人瘫在椅背里。

他偏头看窗外,忽然也笑了一声。

“知夏。”

“是!”

褚昀难得没嫌他毛毛躁躁,还是含着落不下的笑意:“冬天快来了吗?很快会下雪吗?”

李知夏认认真真查证过后,点头:“今年天城也许会是多雪季呢。”

“是吗?”褚昀看他,分明是自己问的,又不怎么在意似的,“那很好。”

他说完继续看窗外,没察觉李知夏很大胆盯着他瞧。

少爷,和先生在一起就开心,为什么不永远这样让自己高兴呢?

为什么不能承认,也不允许别人说呢?

阳光房外:“愣着干吗呢?”

沉浸在回忆里的李知夏慌张回神,迅速站直,看在阳光房里巡视了一圈的褚昀出来。

“少爷,褚先生回天城了,想请您回老宅用饭。”

褚昀“嘁”了一声,走过玻璃回廊,插着裤兜上楼。

“告诉日理万机的褚先生,我最近很忙,没空陪他老人家‘用膳’。”

李知夏脚下一顿,唇角一抽。

褚昀忽然停下,回身看李知夏,心情倒显得很不错。

“到底下不下雪了?”他问。

但好像没等李知夏回答。

他不耐烦“啧”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嘟嘟囔囔:“不然往天上打几个什么雪弹之类的,有那种玩意儿吗?下雪这事儿归谁管?联系谁?”

随即又想,还是忍耐一下,等自然雪更好。

“少爷。”李知夏垮着个脸。

他想到没有跟姜恪言汇报少爷拒绝褚先生的正经理由,就头皮发麻。

褚昀笑了一声,好脾气又懒洋洋给了他个回复的理由:“告诉咱们褚先生,我在等下雪呢,周扬不是说要在公馆看烟花吗?”

李知夏忽然停下,竟然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先生要回来了。

但这理由,能原样跟姜老师说吗?

“知夏!”

李知夏惊跳,大声应了,噔噔几步追上去。

“这件怎么样?”

很帅。

“这件呢?”

更帅。

“选哪套更好?”

每一件都帅。

李知夏严肃做客观陈述,的确很帅。

“少爷,要联络先生吗?我们去接先生吗?”

“谁告诉你的?我很忙。”褚昀在身上比划着丝质衬衫,扬眉瞥他一眼:“谁准你给他打电话?他自己没有腿,不知道该回哪儿吗?”

李知夏动动唇角,不敢顶嘴。

好吧好吧,希望少爷不要临时改主意,航线不好安排又要生气……

“没出息。”

听完汇报,褚冕面无表情做出评价。

褚冕阻止姜恪言继续说下去,听“在等雪”这样的话,简直无异于往耳朵里倒核废料。

不怎么皱的眉心都微微蹙起。

冬天来了。

时间的洪流无声无息。

从褚昀身上得到的生命很快随着“童桦”的名字消逝。

在作为傅弦止存活的这段时间,时见头一次止不住出戏。

他脑袋里盘旋的不再全是小提琴的音符。

【梦想?】

应该不是梦想吧。时见没梦什么,也从未想什么,他只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去体验完全不同的人生。

不是时见,不是童桦。

“再来一条。”

【他现在能安然站在你的片场拍戏,是因为我愿意看他演戏,不是因为什么了不起的梦想或者艺术。】

“再来一次!”

【如果我不想看了,他就只能退出。】

镜头前的演员,惨白到几乎失去血色的脸,嘴唇无意识颤抖,额头渗出大滴冷汗。

视线飘忽迷茫,胸膛剧烈起伏着。

——在夜里,摇晃着腰滴落汗水的褚昀,在他身上起伏急喘,心脏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跳动,要撞破胸口的皮肉,从里面冲出来去拥抱他了……

童桦——

褚昀是他的药。

但这剂药在治愈谁,杀死谁,时见分辨不出。

傅弦止被他伤害了吗?这个和原来世界完全无关的人也被牵连了?

郑远声意识到不对,立刻举起手:“暂停一下。”

“还好吗?”他大步走到时见面前:“休息一下再来?”

时见没有反应,慢慢喘息着,盯着虚无的某一点。

他在说什么,郑远声凑近了才能听见。

“对不起……我做不到……”

对不起谁?做不到什么?郑远声不知道。

迄今为止,时见能给他的一切都超出了预期的好。

“你做得很好。”郑远声一遍又一遍重复。

不是安慰,是事实。

【时见是个好演员,我想他有自己的选择,也比你想象的强大,更不该这样被你瞧不起……】

挥之不去的声音在脑海里穿梭,郑远声笃定的“信任”成了对时见施刑的万箭穿心。

舞台上的冷光重新聚焦在代表新时代归来的艺术家身上。

傅弦止闭着眼睛,不知安静多久,终于拉开琴弓。

琴音如丝,低回,压抑,接着以意料不到的转折猛烈撕扯,音符在哭泣,呐喊,挣扎。

琴的主人泪水无声滑落,过往从前一幕幕闪过,死去的挚友归来,令他猛然睁开双眼,紧紧盯着坐在三角钢琴前的好友。

额头青筋暴起,身体随着旋律剧烈颤栗,像是其中的灵魂即将被彻底撕裂。

手里拉动的琴弦是被时代裹挟一步步逼至绝境的自我。

是星的坠落,是人的死亡。

弦音高涨到极致,戛然而止,世界顷刻坍塌,只剩死寂。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倒了下去,如被命运席卷的一片枯叶,悄无声息砸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汗水,泪水,喘息。

时见闭上眼睛,身体沉入无底的深渊,终于放任自己,跌入等待已久的虚无之中。

“杀青”两个字轻飘飘悬在半空,欢呼笑声,掌声鲜花接连涌来,一刀又一刀锋利斩断他和傅弦止最后的联系。

他失去了一切。

时见缓缓低头,看脚下延伸出去的影子,看它是如此陌生。

杀青了。

该做点什么?

应该说点什么的。

他有经验的,扮演一个人这件事,他很有经验。

但结束扮演一个人,又有点陌生。

彭树是怎么结束的?似乎是褚昀赶走了他。

童桦还是现在进行时吗?时见不太确定。

那么傅弦止……应该找到褚昀,将他驱逐,重新找回童桦的。

“做得好。”好像是导演的声音。

时见在笑。

应该是在笑。

杀青了。

这意味着什么?

可以做自己了。

但“自己”是谁?

他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如果褚昀松开牵着他的绳子,他就会成为无主的孤魂。

周围一切声音影像模糊成一团,眼前是一道道失真的画面。

少年时代的童桦,在无人的剧场激情澎湃。

深山里独自徘徊的彭树,一次又一次挣扎着找寻,却永远停留在从未离开过的地方。

阴冷酒馆里,被世界抛弃的傅弦止,明明知道再无回音,还是一遍遍拉动琴弦。

那么他呢?

他是谁?

前所未有的空洞在身体里迅速蔓延,将人吞噬。

应该哭吗?还是笑?没有人下达指令,让时见成为谁的指令。

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无力跳动着,一下一下提醒他还活着。

还活着,也只是活着而已。

没有归属,没有身份,没有名字。

等待着被遗忘。

那束为祝贺“结束”的花随掌声而来,聒噪,吵闹。

时见回神。

不知怎么回来的,不知什么时候,他脑袋里缺了几根线一样,断断续续。

好像和郑导说了很多话,又好像和数个月来的同事们说了“谢谢”和“再见”。

但他又无法确定。

他扫视着面前的练习室,这是为他沉浸而布置的傅弦止落魄后的居所。

不知谁塞到他怀里的花摔落在脚下。

时见看见,觉得可惜,慢慢弯下腰,把摔断了枝的花怜惜捡起,但也只是捡起来,它不会重新活过来。

入戏,体验,走过一个人的一生,停下来的这一刻,时见像是被丢进了不存在的空间夹缝里漂浮。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世界。

“傅弦止。”他轻声叫。

空气里只有灰尘飘扬的声音。

时见盯着对面的小提琴,不知道是在等谁的回应。

在令人窒息的静默里,他一遍遍想念着可以治愈的药,尝试自救。

如果,从褚昀的口中叫出“时见”的名字,就能将他拉回现实。

但心麻木着告诉时见,连他自己都在想那是“不可能”的。

沉浸在角色的世界里不愿抽离,也许是另一种自救措施。

角色的世界痛苦,但尚有归处。

现实对时见而言,只是同一个梦不断轮回。

那里是褚昀沉溺其中的童话海,是时见永远无法登陆的彼岸。

他是如此、如此期盼,期盼着褚昀能主动走到这里,来救一救他……

期盼到,从不为时见落泪的时见,眼底涩疼着,红了眼眶。

这感觉卑微到令人耻于承认。

可他是如此,如此想要……

渴望……见到他……

和他回……家,被他接回家。

“时先生。”

时见尝试回神。

“有车来接您。”

他走出门外了吗?

夜风太凉了,吹醒了他。

黑色宾利停在剧组外。

不远处的车灯亮着暖黄的光,像是指引他走出这场漫长黑夜的出口。

太过于梦幻,以至于不能相信那是真的。

脑袋里想着不可能的,腿不由自主在向那里走去。

终于……

嘴里念出了他的名字——

褚昀。

四散的灵魂在这一刻归拢。

时见阔步向着车去,车的光束是照亮他人生舞台的聚光灯,仿佛再一步,便能彻底逃离痛楚。

再一步,他就能重新拥有一个名字,一个世界,和属于褚昀的人生。

司机为时见拉开车门,姿态恭谨。

回头想想,一切都不对的。

但时见给所有问题都找到了理由。

他只是一个太想要得救的病人。

以至于坐在车里也只是闭上眼睛,想着的是这辆车永远不要停下,插上翅膀,无视世间运行的物理准则。

希望下一秒睁眼时,映入眼帘的便是昼馆熟悉的灯光,和那双始终凝视着自己的、冷漠讥讽的眼睛。

“褚昀”两个字在这一刻,如同人生的咒语。

所有纷乱的过去,绝望的现实,都被暂时遗忘,只剩下即将见到褚昀的期待,在胸膛里像一只原本干瘪的气球终于打足了气,鼓胀着发烫。

车门打开,迎接他的并非李知夏带着藏也藏不住笑意的拘谨面孔,更不是褚昀的冷淡不耐烦。

“时先生。”宋以舟微微颔首,“褚小姐在等您。”

他应当知道,命运从未有一刻正面回应过他的祈祷。

鼓胀起来的什么在胸膛中骤然炸裂,碎片无视世间规则,锋利回旋在腹腔,震耳欲聋的寂静轰然淹没了他。

他握紧着重新回到手腕上的钻石,微笑。

“谢谢你,宋助理。”

多傻啊,他怎么才会以为,会被接回家。

那里又哪里是谁的家?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