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离开他吧

屋里女佣们正笑眯眯议论,少爷今天心情格外好呢。

刚才在楼上,工作人员拎了几套衣服在身前比划着给少爷选,褚昀坐在沙发上,笑问她们哪套更好看。

宽阔的试衣间里今天摆了半屋子的衣服,简直叫人看花了眼。

当然是哪套都好看,少爷披块布也是好看的~

褚昀不因为她们没给出准确选择不悦,反而笑眯眯的,叫她们告诉周管家今年的昼馆礼要准备得格外丰富。

这是公馆工作人员的福利,大家自然更是高兴,一个个弯起眼笑。

胆子大也活泼的小惠趁机说:“梅姐说,等少爷接先生回来,公馆也过个热闹年呢~”

梅姐是她们的领班。

整个公馆里,只有传统天城人出身的梅冬和时见对传统“年”尤为重视。

工作人员还在持续更换着手里的衣裳,看哪件更合少爷心意。

褚昀随意扫两眼,不满意便换下一套。

听小惠这样说,他依旧没生气,只是笑了一声:“你又知道了。”

他摆摆手:“少胡言乱语,去看看知夏怎么还没来?”

几个人便嘻嘻哈哈下了楼。

车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冲进庭院。

从山脚下就已看出异样的警卫,拨了内线给管家。

周扬刚在门前站定,便见李知夏几乎是连滚带爬从车里跌出来的。

管家立时变了脸色。

李知夏甚至来不及解释,跌跌撞撞往屋里走,正撞上几个姑娘。

她们刚嘻嘻哈哈想开口说“少爷等你都等急了”,话未出口,笑便随李知夏的神情一同敛去。

才刚刚松快的心瞬间绷紧,几人一个字不敢再说,埋头匆匆离开了褚昀范围内。

褚昀终于选定了心仪的衣服,在丝质荡领前继续比划一侧摆了一长排的宝石项链。

他想,是不是该给郑导备份厚礼的,毕竟这老爷子似乎真做到了答应自己的事。

他褚昀可不是那种不懂事的人,既然对方履约,自然要回报点什么的。

是在传世馆选串珠宝送给他夫人,还是去酒庄买片私人酒窖给他……或者二者都……

他选中了一条仅以拇指大主钻点缀的链子,工作人员戴着白手套的手刚要碰到他颈侧,他偏头,看见了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的李知夏。

“鬼鬼祟祟的。”褚昀摸到钻石左右看看,啧了一声。

李知夏深深垂着头,不敢吱声。

褚昀盯着镜子,忽然皱眉,挥手避开工作人员:“航线出问题了?”

先前李知夏倒确实提醒过,太临时走的话申请航线可能没那么方便。

但褚昀向来不是考虑这些的性格。

李知夏依旧深深埋着头,僵硬着脖子不知道怎么摇头的。

他死死盯着鞋尖,耳朵轰隆隆的,想着路上接到的电话,心顶在喉咙口,就要吐出来了。

屋里所有人都不知何时退了出去,李知夏浑然未觉。

他持续盯着脚尖,几乎克制不住地在发抖,冷汗都要落下去了。

突然,看见自己脚尖下,多了另一双脚。

冷汗滑到眼角。

李知夏脸被捏住,被迫抬起来。

褚昀的眼神冷得吓人,直直盯着他的脸,冷冰冰吐出一个字。

“说。”

“来了?”

褚晃的声音自楼梯上传来。

她走下来,看时见的脸。

时见进来后就站在原地,始终保持沉默。

对这种几乎等同于绑架的行为,正常人都应当愤怒的,但时见没有。

他不想争辩,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争辩。

眼前这个人是褚昀的姐姐,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褚昀本人。

褚晃为他的沉默笑了一声:“抱歉让你失望了。”

她指的是什么,时见当然清楚。

他承认自己在渴望褚昀、等待褚昀,这没什么。

但现在带走他的不是别人,是褚昀的姐姐。

用这种语气说出口的,即便不是嘲讽也像在轻视的话,是褚昀的姐姐,让时见以为消失在褚昀面前的自尊心冒出来,生出了些些窘迫。

“坐吧。”褚晃向沙发示意。

她自然坐在了主位,完全以主人的姿态,毫不掩饰审视面前的时见。

如果面前的人不是褚昀的姐姐,也许时见会像毫无知觉的傻瓜视若无睹。

这不是能牵动他情绪的事情,也不是会令他不适的行为。

他不在意的事,向来很难伤害到他。

但偏偏,是褚昀的姐姐。

难道时见会不自量力以为,自己足以和褚昀的家人放在同一水平线上吗?

被这样无礼对待,时见接受褚昀可以,自然接受褚晃也可以。

他宽大手掌不知该放在何处恰当,最终合拢着落在双膝的衣料上。

他像是等待审判的罪人。

尚未等人开口,已承认所有莫须有的罪名。

他垂着眼睛,因此看不见褚晃逐渐挑起的长眉。

褚晃说不上该是什么心情,但称得上是……失望?

事实上,褚晃始终欣赏时见。

自《无名鸟》这两年来,时见确实给辰华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声誉和价值,更让R-Media乘着这场名为时见的东风扶摇直上,这一点她无法否认。

她当然认真看过《无名鸟》,更在《繁华之下》拍摄中数次亲临片场,站在远处看时见的表演。

时见在镜头前展露的才华,令褚晃难得生出对一个人的欣赏。

随即而来的,更是可惜。

时见已陷入沉思中。

他在有限的记忆里努力翻找着与眼前适配的场景,在公馆和女佣们一起看过的几部爱情片是这样演的。

也许是褚晃掏出五百万支票叫他离开,又或者言辞犀利刺痛挖苦,寄希望于他还有自尊心,能知难而退。

但五百万对褚晃来说似乎太少了,也许她会像褚昀一样觉得拿不出手,至于挖苦这种事,时见也想象不出从这位明艳大小姐口中说出来会是什么样子。

当然,还有时见确认的:褚晃应该不屑于对他使用什么不入流的手段。

像他们这样的家庭,在明面上有属于自己的傲气。

“你确实比我想象中有本事。”

时见一怔,无论如何没想过开场白是这句。

“无名鸟,奥斯影帝,繁华之下……你知道我不常夸人,但你做到了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成就。”

时见茫然抬头看她,眼底透出难以掩饰的意外。

“这没什么好意外的。”褚晃不必他说话也像能看透他的心,“我不会把一个没达到满分的人放在R-Media塔尖上。”

时见的一切,在褚晃和团队的评估里都是极其客观的好。

要褚晃一再退让,只是及格又或普通优秀,是远远不够的。

在以时见之名运作R-Media的这段时间里,褚晃所得到的远远超出了预期。

收获的所有反馈是意料之中,也算意外之喜。

这让彼时因不满时见自甘堕落被褚昀圈养的褚晃稍稍改观——至少褚昀沉溺的人还有值得称道的地方,而不是一个彻底无用的情人。

是的,褚昀。

因时见而来的回报收益里夹带着的所有风险,都来自于褚昀。

褚晃始终在忍。

在她所受的教育里,褚家的人骨子里就该带着傲气,就如同他们祖父褚怀辰所期许的那样,在风暴之上屹立不倒,在权势之间进退有据。

而这两年来,看在褚晃眼里的,是褚昀始终沉溺在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上,为时见一再做出荒唐事。

杀青前接到来自郑远声控诉的电话,对褚晃来说,接近于耻辱。

从郑远声口中不断冒出来的“褚昀”二字,扇了褚晃一个又一个耳光。

那不是别人,是小昀。

所以从不低头的人只能一次又一次道歉,为弟弟的荒谬行径找尽借口。

她说:“抱歉郑导,不会再有下一次。”

可这句话,从不做虚假承诺的褚晃说出来像是在说谎。

她无法控制褚昀。

对时见,她也同样不满失望。

但对褚昀,她有教养的义务,对时见,则是可惜。

褚晃皱眉:“但你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你有本事有才华,本可以拥有更好的人生,却甘愿困在褚昀身边,做所谓的金丝雀,这就是你想要的全部?”

【时见是个好演员,我想他有自己的选择,也比你想象的强大,更不该这样被你瞧不起……】

脑海里不知为何一再响起郑远声的声音。

他从来都无法理解。

观众们也是,李导郑导也是,更没想到,褚晃对他的评价也用得上这些赞美之词。

她的话听来并不刻薄,也非挖苦,时见想,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甘愿困在褚昀身边,做他的金丝雀。

时见动动唇角,他看向褚晃,还是给了她一个温和的笑:“我没有想要别的。”

“可你该有。”褚晃的语气凌厉。

她皱紧双眉:“你的人生不该这么狭隘,不该只围绕一个人转。”

且难以理解:“难道你对自己毫无要求?你甘愿就这么一直做他的附属品?他有和你玩玩的资本,你又如何?”

问题一个接一个,辛辣,刺耳。

时见眨了眨眼,无从辩驳。

他没办法告诉褚晃,对他而言,这就是他存在的理由。

要怎么说呢?告诉褚晃,在褚昀面前他没有自尊。

能在褚昀身边,是他求不来的好事。

“他不可能给你未来。”

时见忽然攥住左腕,荆棘钻石刺进掌心。

当然。

他从未想过把这两个字说出口,甚至在梦里,也从未想到过以后,无论是他的以后,还是他和褚昀的以后,都没有。

但被人这么直白把“不可能”三个字斩钉截铁说出来,还真是难以招架。

“你本该更强硬一些,时见。”

褚晃不认为这段关系里褚昀必须是那个掌控者,对时见的失望也包括了他无止境无原则的退让。

“你本该知道如何掌控他,怎么能一味顺从?”

时见的软弱,甚至让褚晃不得不埋怨,褚昀一部分的沉沦是被时见过分温柔、暧昧不清的样子纵容至此。

和褚冕一样。没有底线的纵容褚昀。

时见再次保持了沉默。

褚晃忽然觉得时见一直以来的沉默是隐秘的挑衅,在用无声的抗拒向她表明决绝。

“你从未想过吗?”

时见回神。

“和褚昀站在平等的位置上。”褚晃盯着他的眼睛,“不是情人,不是宠物,以时见的名字,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

“成为他的爱人。”

心地动山摇。

时见的一切哽在喉咙里,说不出一个字来。

褚晃看见了,平静无波的眼睛,掀起巨浪,倾泻出独属于时见的未坠落的雨。

“这是我给你和他平等对话的机会。”

“时见,要平等,最起码要脱离他的掌控,过一段属于你自己的生活,想清楚,你真的需要他吗?”

“没有褚昀的生活,你尝试过吗?”

“究竟是因为‘想要’,还是‘没得选’?”

这段话说来,让时见瞳仁颤动着,不知怎的,心也跟着眼球一起震动,牵扯着脑袋里某根神经一起跳,扯得他开始疼了。

他张口,想告诉褚晃这是不可能的。

“你当然也可以选择无止境轻贱自己,但我不容许你带着褚昀一起自甘堕落。”

时见的话卡在喉咙里。卡住的是一把刀子,顺着喉结滚动,一点点下坠,沿着喉管缓缓割开,冒出血珠,萦绕在口中的是血腥味。

褚晃已站起来了。

时见攥着左腕,让那些钻石刺穿手掌一样的力气,收紧,不断收紧。

褚晃居高临下俯视时见,看他这幅温吞样子更是火冒三丈。

分明是那么强大的一个人,分明有着顶尖的能力,偏偏选了最差的一条路,被褚昀打压成这样的卑微样子。

看了实在让人止不住烦躁。

“褚昀浪费了过去二十几年的时光,我想,他应该有作为继承候选人的自觉。”

她皱紧了眉。

“而不是只围着你转,用他辰华少爷的身份惹麻烦,只是为了你做些荒谬可笑的事。”

时见第一次有了想辩驳的心。

他想,这实在冤枉。

不知道褚昀做了什么令褚小姐不悦,但无论做了什么,都应该不是为了时见。

“离开他吧。”

时见耳鸣。

“你若无法下定决心,我来替你做这个决定。”

他甚至没资格说出“不”。

他以什么身份,又用什么理由拒绝。

褚昀的姐姐,将他们的关系定义为“玩玩”,而说他是褚昀的情人或许太暧昧了,用“宠物”的确没错。

时见的存在是褚昀向上的障碍。

而最令时见沉默的是,褚晃小姐并不是坏人,绝不是反派。

她想要,时见不要自甘堕落……

他的确是自甘堕落的。

不是不知道尊严是什么,而从一开始就主动将它扔了。

要名正言顺待在褚昀身边,只有抛去一切地卑微,彻底的自我放逐,他才能,才有资格感受那些即便带着疼痛,也无比甜美的瞬间。

可本来,那些令他心动的瞬间,从不属于他。

替身就是替身,从是的那一刻开始,就是永远。

不论如何努力,不论怎么付出,都永远无法成为真正被珍惜的人。

卡在喉咙里的刀从食道滑进了胸腔,割破了五脏六腑,他感觉到疼了。

怎么才会半点不在意,怎么才会一点不难过?

那些对褚昀的爱意甚至不知从何而来,可这么多年来,时见只学了这一件事。

爱他,爱褚昀。

胸口的疼痛蔓延成血色大海。

“我明白。”他只能说。

一株假花,无论主人如何浇灌爱护,都抽不出新芽。

这本是一个替身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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