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可他是影帝时见

传世馆外,人声如潮。

从未与“热闹”二字沾边的优雅奢侈地,俨然成了闹市。

拥挤在门外的记者和扛着各种设备的摄影,媒体、自媒体,通通到场。

开春大戏,也许一条保下全年指标,自然谁也不肯放过。

因褚晃一贯强硬的作风,涉及辰华的负面新闻向来会被追究到底,反而有关她本人的无足轻重。

这次能抓住辰华的小辫子,不管是为新闻爆点还是为积怨已久,当然铆足了劲。

两年前时见一戏封帝在前,褚晃带着R-Media从时见身上可谓赚得盆满钵满。

虽然有辰华这棵百年大树在,钱对她来说是次要的,但这让R-Media彻底坐稳行业龙头,而她褚晃力压所有对手,风头一时无两,更让多少人给她面子也好,怕她翻脸也罢,都表面客气恭敬。

这次,从她弟弟和时见身上爆出如此丑闻,众人除了看笑话,更想瞧瞧这位“女皇”如何应对。

褚昀和时见之前被拍,水洗舆论硬说成了好友相聚,紧接着传世馆这座高塔又爆出更严重的经济问题,现在她真是想不焦头烂额都难。

辰华掌权的褚冕称得上是天城的土皇帝,平日里高高在上不知树敌多少,这次连环套明眼人一猜就是有人针对。

业内人不必动脑子也看得出来,两件事咬得这么紧,这是惯用舆论陷阱的人出的招。

不过他和他这铁腕妹妹的仇人怕是多如过江之鲫,想揪出幕后黑手谈何容易。

暗地里的猜测甚嚣尘上。

但唯独,没人把事件主人公褚昀放在重心。

这命好的小少爷多少年来身上除了背着风流债,可以说是毫无建树。

名义上说起来是传世馆继承人,但他的继承,也不过就是“继承”而已。

真本事吗?没听说过。

有他哥哥褚冕在前掌握经济,姐姐褚晃在后控制舆论,褚昀这条小尾巴,摆在辰华不过是个漂亮花瓶。

大家心知肚明,传世馆即便真有经济问题,也不会是这位少爷的问题。

但再怎么腹诽,褚昀仍是辰华的三号人物。

这种能当面挑衅的机会千载难逢,因此天不亮就蹲守在此的记者们,大都抱着“必要问得褚昀黑脸”的决心。

数辆带有金融监管局标识的车停在馆前,工作人员陆续下车,快门声响彻云霄。

“你好!方便说一下事实吗?能透露调查进展吗?”

“传世馆涉嫌洗钱是否属实?”

“这次检查会涉及查封措施吗?”

问题连珠炮似的一个接一个,带队的稽核负责人站定,面对记者说道:“鉴于近日收到举报,指称R-Heritage存在资金违规操作及商业欺诈嫌疑,我局依法展开现场调查。”

“现要求馆方积极配合,限期提交近三年完整财务报表、资金流向记录、重大交易合同凭证及藏品购入渠道明细。本次监察全程录像,欢迎媒体监督,确保结果公开透明。”

记者一阵骚动,手里的话筒几乎要捅到人身上,问题更密集到叠在一起。

“您的意思是传世馆涉嫌商业欺诈吗?!”

“传世馆负责人是否应该出面给公众一个交代!”

“如果上述问题属实,负责人褚昀将面临怎样的法律后果——”

“多说几句好吗!”

“请您多透露一些细节——”

馆门打开。

方芮秋神色平静走出来,仿佛没看见蜂拥而至的媒体,从容上前向监管人员致意。

“您好,我是本馆日常工作负责人方芮秋,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全部相关材料全力配合此次调查,各位请进。”

负责人重申:“我们需要馆方负责人亲自到场配合。”

“当然。”方芮秋点头,“褚昀先生正在赶来。”

“方小姐!有关传世馆洗钱内幕你是否知情?”

“你本人是否参与过艺术品非法交易?”

“褚昀会面对媒体公开交代事实吗?”

“方小姐——”

方芮秋自始至终没回应任何提问,只侧身示意监管入馆。

身后安保拦住欲要冲破警戒线的记者,厚重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一切喧嚣。

专门准备的长桌上原本用于周度规划的艺术品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整齐排列的档案盒。

“这里是我馆近三年所有资金账务和交易的完整记录,旁边这些是我们历次拍卖和展览活动的详细备案及藏品来源的证明文件。”方芮秋一一介绍。

她抬手示意:“文件已分类整理,我馆同事将全程协助解答疑问。若调查过程中需要任何进一步的信息,请随时告诉我。”

传世馆员工们分立几侧,合手欠身示意。

稽核组成员稍显诧异,传世馆材料准备工作比预想中还更完善,方芮秋所表现出来的镇定十分有底气。

不过,在过往审查工作中,和她一样有恃无恐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当事人大有人在,这并不能代表什么。

审查工作即刻展开。

方芮秋抽身退出去,拨通了电话。

“监管已经进场了,目前没有发现特别的麻烦。现在馆内还算稳定,但外面媒体数量远比设想要多,你们动作必须快一点。”

对面是秦厉:“别慌,配合调查就好。”

“方女士。”

方芮秋捂住手机一惊。

“我们还需要传世馆的实际负责人亲自前往金融监管局说明情况。”

方芮秋心里一紧,面色不改点头:“我立刻联系催促。”

等工作人员转身,她快步往走廊深处走了几步,却不是打给褚昀:“褚先生,监管方面要求少爷立刻前往金监局配合调查——”

话音未落,她脚下一顿,握住手机紧张停下。

走廊拐角的尽头,是褚昀和时见。

她吓一跳,下意识看了一眼四周,没有别人——时见怎么能来这里?他怎么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这种地方?!

电话另一端短暂的沉默后,误触的免提响起褚冕的声音:“我知道了,让他配合。”

时见心猛一沉,看向身侧面无表情的褚昀。

褚昀没有任何反应。

他并非害怕,过来之前已有所准备。但就在踏出房门的前一刻,他还是回身拽住了绝不该同行的时见。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是,他要时见在他目之所及之地。

在来的路上,李知夏已接听了很多通电话。

褚昀没有问是谁打来的,他不想知道。

他只是攥住了时见的手腕,也并未看时见,而扭头看着窗外。

在模模糊糊的通话声里,他摩挲到荆棘玫瑰的链条,拇指就在上面施力按压,直到刺痛自己才恍然惊醒,松开手掌。

他偏头,看时见的脸像是隐在暗处,模模糊糊。

“没事的。”那里有人在说,“别担心。”

“少爷,您只是去说明情况,不会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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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芮秋的声音飘在耳边,遥远不真切。

荒谬。

褚昀皱眉。

他才不会怕什么监管介入。他做过什么事他自己清楚,没什么不能查的。

但他回神,手汗津津的被打湿了。

他晃晃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脑袋里有人在冷静答应下来,去据实说清楚就好了,但身体不听他的,莫名冒了一身汗。

好热。燥热。前胸后背都没有着落的空荡。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能以这种状态坐在任何人面前,他确信眼下的自己根本无法配合任何事,更无法冷静回答任何质询。

他下意识想抓住身边的人。

喉咙发紧,手抓空了,他后退两步抵住墙壁,大口呼吸。

“我会陪你一起——”

时见的声音像把尖刺,刺入了他的耳膜里。

褚昀扬手挥开接近他的胳膊,“啪”的一声令人愣住。

“他们凭什么质疑我?”他粗喘着冷笑,“我又凭什么配合他们?”

方芮秋看见李知夏小跑过来,急中顾不得那些,先压低声音质问:“你怎么能让先生过来?!”

话刚落地,她自己先皱眉住口,看向时见心情复杂。

如果这时候再被拍到,就全完了。

李知夏不敢回答,还没来得及说话,被褚昀一把拽住。

他吓一跳。

褚昀双目通红,死死拽着李知夏的衣裳,一字一顿:“带他回去,看好他。”

谁?

李知夏一哆嗦,控制不住看向一侧的时见。

褚昀松开李知夏,转向时见。

“你不能离开公馆,哪怕一分钟,一秒钟也不行。”

褚昀冷冷盯着他,再次甩开他探过来的手,声音低哑着喘息:“我回来时,你必须在,听明白了吗?”

时见的手悬在半空中,很久之后,终于放弃了握住褚昀的手。

“我保证。”他平静说道,不知道第几次重复:“我会一直在,等你回来。”

电话响起的时候,褚昀已坐在车里。

他没接,一侧的方芮秋替他摁了接听。

“阿昀。”褚冕的声音平常,“放心,没人能伤害你。”

褚昀始终偏头望着窗外,一言不发,更没回应。

电话切断。

褚冕盯着屏幕上结束通话的“昀”,沉默数秒,拨出了不知第几通电话。

“你好,我是褚冕。是的,我知道你们依法办事,明白。”

“传世馆的资金账目一贯清晰,这一点我可以保证。法务正在赶去的路上,我们会全力配合,也希望监管方面予以理解。”

“当然,不会给您添麻烦。”

“是的,明白。”

长达数分钟的倾听里,向来只会做决定的褚冕没发表任何个人意见,只是顺着对方的话一再保证,不会给对方增添困扰。

“我的弟弟褚昀……”褚冕表情略有波动,“他情况特殊,身体状况不适合长时间接受高强度调查,希望你们能给予适当照顾。”

电话那端短暂沉默数秒后,终于给了肯定回应。

“谢谢。”

“当然。未来还有辰华效力之处。”褚冕谦逊等对方挂断。

“褚先生已安排妥当,秦厉正带人前往金监局与您会合,全程陪同调查,请您放心。”

确保他的每一句话都有律师确认,不允许任何超出合理范围的质询。

“褚先生已亲自沟通过,他们答应会有所配合。”姜恪言平静陈述,“褚先生的意思是,请您放心,没有任何人能真正伤害到您。”

是吗?

这句话说了很多遍,强调了很多次。

褚先生,褚先生。

褚先生应当是所有人公认很令人安心的存在。

可为什么每次,最后都只剩下他一个人?

褚昀面无表情盯着窗外,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和不断后退的街景叠在一起。

车子经过减速带,他在颠簸中惊恐心跳,下意识想捉住旁边的手腕,但对方不在,最终只能掐住自己的。

他越收越紧,上面的灼烧感逐渐强烈,粗糙麻绳在反复勒磨的痛觉腾升。

手无意识哆嗦着,在又一次几乎难以察觉的颠簸中,褚昀慢慢松开在颤抖的手掌,只留下手腕上的一圈压迫红痕。

还有,他呢?

会逃走吗?

会趁这些人抓走他的绝佳时机,再一次逃离他吗?

“我保证。”

“我会一直在,等你回来。”

可他是影帝时见。

他的谎言和骗人的伎俩炉火纯青。

褚昀很长时间没有眨眼,所以干涩着不舒服。

回忆着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褚昀漠然在想,他入戏的那几秒里,会恶心吗?

还是说,对着自己演戏这件事本身,已经熟练到不需要任何情绪反应了。

新更换的城市绿化上站满了人,五官像泼了水后晕开的颜料,流动着五颜六色,汇聚在一起成了肮脏的灰黑。

密密麻麻模糊成一团的脸跟随着他的方向,齐齐扭转。

他们又来了。

也许直到把他拖下地狱为止,都会一直跟着他吧。

谁知道呢?

他已习惯了很多年。

也许地狱就是这样的,你以为自己在被保护,其实在被押送。

蜷缩在后备箱的小孩子从缝隙里看见光,听见有人喊“在这里”时,也以为结束了。

结果来的人只是把他从一辆车转移到另一辆车,从一片黑暗转移到另一片更可怕的黑暗里。

和小时候一样。

总有人想把他从安全的地方带走,没人真正保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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