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你演得很好

褚昀坐在问询室里,脊背贴着椅背,像小时候被按在礼仪老师面前那样。

这是他能找到的让自己看起来还算正常的方式。

“褚昀先生,我们需要你配合说明传世馆过去三年资金账户的具体流向,以及重要藏品的购入渠道。”

问话语气相对平静,声音也并不大,但褚昀不自觉皱眉,那些字像敲在水晶瓶子上的手指,和他的神经同频共振。

他没能回答,把一切精力用在克制嗡嗡在响的声音,缓慢深长的呼吸。

文件被推到他面前。

褚昀盯在上面,条理非常清晰,他垂眼在读,直到重复看第一行不知第几次的时候,他僵硬挪开目光,指节在扶手上压得青白。

狭小封闭的屋子空气稀薄,他要把这里所有空气吸光了。

秦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关于资金账户和藏品来源的详细情况,我们在文件里都提供了完整的记录。褚昀先生近期身体状况欠佳,如有细节需要补充说明,我可以代为回答。”

监管人员看了秦厉一眼,又看了看褚昀。

褚昀知道自己应该配合,当然应该说点什么,他可以理直气壮回答任何问题。

没人可以质疑他。

但他难以呼吸,这糟糕的破屋子好像并不想让他活着,四面近在眼前的屋壁压迫而来,泰山压顶一样,令本就不够明亮的光源逐渐昏暗。

耳边嗡鸣越来越响越杂乱,褚昀控制不住四处寻找,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声音。

“传世馆去年三月的一笔两千万资金去向不明,请解释一下具体用途。”

汗珠从额角滑落,褚昀皱着眉头,分辨不出是视线在晃动还是手在抖。

“褚昀先生?”

秦厉在心中默数,准备在三秒后接话——

“为去年的艺术展从法国买了六幅18世纪的油画,现在就在罗兰厅油画长廊里。”褚昀忽然清醒一样,冷静回道。

秦厉意外看他一眼,立刻接上:“所有相关合同与交易记录已提供给贵局,去年八月完成清关鉴定入库,所有藏品编号、展览记录和保险文件都能查证。”

“但我们注意到资金转账账户存在多次变更,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褚昀的手开始抖,他控制不住眼神,皱着眉心在找谁在他耳边说话。

“是对方要求。”他听见自己在说,“卖方资产由遗产信托处理,款项需要分笔付给五个指定继承人。”

他回答得过于流畅利落,甚至毫无破绽,也没有翻看任何资料,像有人在他身上装了自动应答系统,问题一出现答案就弹出来,中间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思考的过程。

秦厉反而被他惊得乱了一拍,褚昀的反应几乎像是提前背诵过台词的演员,但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下一秒立即接道:“这是跨境遗产艺术品交易的标准操作,我方在支付前后,已对所有指定收款账户的受益人背景进行过合规审查……”

秦厉在旁边补充了什么,关于公证文件,关于翻译件,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褚昀能听到秦厉在说话,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他身上很痒,好像在后颈,他抓握着手心,忍住了没去抓在皮肤下爬行的什么东西。

“今年三月你们向新加坡账户汇出的一笔500万美金,目的是什么?”

他自顾在回答:“给新加坡拍卖行的定金,三件雕塑。”

“但调查显示,其中两件作品迄今未有任何公开展出或保管记录。”

“在传世馆的恒温恒湿保险库里。”褚昀说,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和Rachel共同持有秘钥,其中一件罗丹早期作品Rachel在跟国外机构洽谈借展,过早曝光会影响谈判。”

痒蔓延到后背、手臂、腰侧,到处都在痒,到处都有东西蠕动,他不停抓握着手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无处着力。

想抓住身边的人,但身边没有人。

“你们私人保险库的具体位置在哪?”

“向新加坡支付定金的拍卖行具体名称是什么?”

“未公开展出期间,你们如何投保?保单中是否明确约定其存放地点为该保险库?”

“你为什么要说谎?”

“你为什么要隐瞒?”

“没人相信你,没人会保护你。”

“够了!”椅子尖锐的摩擦声刺破小小一间屋子。

所有人被他吓到。

褚昀分不清了。耳边的声音是真有人在说话还是幻觉。

他猛地站起来,呼哧气喘着,额汗在大喘中砸到桌面上。

他目光失焦,烦躁得想连同自己一起砸穿这房间,让风吹进来,让他能呼吸。

“我不想再听了。”他扯开噎着脖子的领带,努力做吞咽动作试图冷静,“我不舒服。”

他说完立即朝门外走去,走廊里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监管人员短暂愣住,随即皱眉道:“褚昀,请你冷静——”

秦厉迅速站起来阻止:“褚昀先生目前的精神状况已经无法继续配合调查,请务必体谅。”

门恰在此时被敲响,来人附耳说了几句话,几人翻阅资料后点头。

“今天的问询到此为止,但我们随时可能再次传唤褚昀。”

“当然。”

身后的门关上。

褚昀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身体里传出来,重重锤在耳膜上。

秦厉的声音在门里面,隔着一层,闷闷的,在替他处理剩下的问题。

他想听清秦厉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大了。

胸腔里的怪物跳得太快,要撞破身体,要在他身上砸出一个血洞。

“我要见他。”他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我要看见他!”

时见挂断电话的时候,李知夏已经在旁边站了很久。

“先生。”他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宋以舟,还是压低了声音,不安道:“少爷那边还没消息,我们是不是再等等……”

时见把手机放在桌上:“你相信褚小姐吗?”

当然。李知夏没有迟疑也在点头。

大小姐做下的决策不会有错。

“那么,我也一样。”时见说。

他相信在有关褚昀和传世馆的事上,褚晃做出的决断不会有错。

如果需要他出面才能稍稍平息这场不知结果的风波,他只会义无反顾照做。

“我会在褚昀回来之前赶回来。”无论是否更重要的事需要他出面。

他从未如此强硬态度,没说更强势的话,但始终在等。

宋以舟对这样毫无道理的要求保持了沉默,时见比她更为沉默,等待着对方应答。

直到宋以舟再次与褚晃通话,答应了他的前提条件。

李知夏左右为难。

他当然对褚晃的决断无条件信任,但是,但是——

少爷他……

如果褚昀回来发现时见不在,后果不堪设想,唯一可预想到的是,时见绝对绝对会承受难以想象的怒火。

褚昀被带走的那一刻,时见被李知夏藏在无人注意的角落。

他看着一身黑色西装的褚昀,在刀剑一样的闪光灯下,挺直着脊背站在车门前。

时见的身体被闪光灯刺穿,想到在《无名鸟》时期,自己站在记者会上不知从哪里说起的窘境里,那扇被推开的门。

褚昀从逆光中走来,不论为了什么,站在时见身边,如同旧时代的骑士,英勇拯救了失语的人。

时见不怕任何后果,他想要的从来没变过。

他要褚昀好好的。

褚小姐带来的命令,如果能给褚昀的处境带来一丝转机,他是愿意的。

他当然愿意。

近期几乎淡出公众视线的时见,此次接受采访是为传世馆风波。

引起轩然大波。

【作为传世馆名誉策展人,我和褚昀先生相识至今,亲眼见证他对于艺术的热爱。】

采访已在各个平台上迅速扩散。

时见摩挲着腕上的手链,不知听从褚小姐的安排是否能让褚昀的处境好一点点。

李助理接了一通电话后迟迟未归。

褚昀今晚会回来吗?现在状态怎么样?调查过程中有没有受伤?

【我依然相信传世馆,也理解大家的担忧。】

事情会顺利解决吧……

“怎么,在欣赏自己的高光时刻?”

阴沉的声音从背后冷冷刺破空气。

时见没有犹豫一秒,瞬间从沙发上起身回头。

褚昀站在阴影里,被电子屏幕的光映着,近乎于冒出来的影子,让时见恍惚中以为那是他的错觉。

【但如我所说,我始终相信,褚昀先生对艺术的真诚不允许他利用艺术造假,这与他理念不合。】

褚昀声音平静得像把冰刀:“很得意吗?”

这样的尖刺,却让时见松了一口气。

他回来了,就站在面前。

他快速迎过去,毫不犹豫握住褚昀手掌,冰得没有温度,时见喉间一紧,看见褚昀憔悴面容。

他忍下不安,想摸摸褚昀看起来非常不好的脸,想问他是否还好……

“谁允许你站到他们面前?”

被时见握着的手抽走。

“谁允许你代表我说话?”

他声音在拔高,恶狠狠仰头盯着时见的眼睛。

“我有没有说过,你不准离开这里?”

褚昀不受控地粗喘,他猛地扣住时见手腕,用了要将人手折断的力气。

“你有没有亲口答应过我,就待在这儿,一步也不离开?”

骗子。

褚昀冷冰冰的,一句句话从齿缝里出来,变成开了刃的刀刺向对面的影帝。

“你演得很好。”他面无表情,“始终在骗我。”

“大艺术家。”

时见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无从辩解。

握住他的手根本一点力气也没有,他看着褚昀,只剩想将他拥进怀里的疼。

“对不起。”时见想回握住褚昀的手,想要亲吻他的眼睛,吻走里面的无措。

褚昀胸口剧烈起伏,毫无预兆栽到时见身上。

“褚昀!”

他抵在时见胸前,用了所有力气在呼吸。

时见抱住他,摸到了已被冷汗浸透出潮意的衬衫。

褚昀不受控地松开手,失去意识前,被接回怀中。

李知夏赶来,脸色煞白。

时见没抬头看他,揽起怀里的褚昀,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自己的。

“叫医生。”他说。

顾不上李知夏的慌乱,时见横抱起褚昀回屋,在路途中,慢慢抵在他额头上。

不知道是在走的缘故,还是在发抖。

“我在这里。”他又说了一遍。

但褚昀始终听不到。

他身边有什么?

是发霉的味道,是被钉死的木窗,透进浮着尘土的线条一样的光。

天空是灰色的,妈妈。

“哥哥,哥哥,救我出去……求求你们放我出去!”

红色是疼的。

被粗糙绳索捆住的手脚,挣扎着蹭破白嫩的皮肤,渗出血痕。

白色是尖刻可怕的。

她总是穿着白色上衣,掐住小孩子的脸蛋。

“养不熟的小白眼狼。”她说。味道不好闻,他别开脸,又被拧回来:“哭什么哭,再哭把你嘴缝上。”

饥饿是黑色的。

他总被丢进那里,心想,这两个坏人一定在让小虫子咬他,不然肚子怎么会疼的?

他哭了,饿得在叫“爸爸妈妈”。

“你被卖给我们了就得叫我爸爸!小兔崽子!”

爸爸妈妈不要他了,姐姐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和昀昀玩了,哥哥不喜欢他。

没人要他。

妈妈,绿色是温暖的。

是一道光,穿透招摇的绿叶,落在少年身上。

“别在意,别让那些话伤害你。”

是褚昀的心终于也伸出一点嫩芽向他招手。

是在最初的善意里,褚昀忘了哥哥的警告,问了那句:“我能和你做朋友吗?”

“最好不要。”

他说着不要,像是无奈、为难,却站在了褚昀身边。

是为了“褚”字的攀附,是窃窃私语里的背叛,是少年冷淡转身。

“我从来没想过和褚昀做朋友。”

“褚昀,你放开我吧。”

“别走——”

没有人回头。

是拥挤的大房子里,站得密密麻麻的人围着寻回的孩子。

“如果不是你,你爸妈也不会死。”

不,不是的。

是一刀两断的别离:“褚昀,不再见。”

不,不!

别丢下我,别!

“褚昀,醒醒……只是梦,醒醒……”

骤然惊醒,褚昀浑身被冷汗浸透,双手剧烈颤抖,身体不受控制蜷缩起来。

他眨动着湿淋淋的眼睛,喉结滚动着急促喘息,看眼前焦急的面孔。

和从前并不很像。

“别怕,是梦。”时见吻去他眼角的湿痕,抚过他脸颊。

骗子。

褚昀还在急喘,大脑却平静想着。

时见重复着:“我不会走。”

都是假的。

时见把他抱在怀里,不断轻抚过他的后背。

在怀抱的另一面,褚昀冷冷盯着墙,在听拙劣的谎言。

“只是噩梦,不是真的。”

那不是梦,那是真的。

没人会来救他,从始至终,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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