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害怕失去他

长桌两侧,坐满了辰华高层。

会议已进行到后半段,褚晃一直保持着罕见的沉默。

她指尖轻敲着桌沿,表情淡然如常,姿态并不紧绷,甚至称得上轻松。

直到:“褚小姐,您怎么看?”

众人垂眸不语,手都摆着相当克制的商务姿势。但会议室内的沉默,本身就代表了一种信号。

他们在等,这场会议真正需要发言的人的态度。

这两兄妹亮明态度争执至今,还是第一次正式一起与会。

褚晃微笑着扫视众人,落到正中心:“目前的情况看来,的确需要谨慎一些。至于具体怎么操作……我相信褚先生早有安排,我不便多说什么。”

话音落地,又是沉默。

这算是什么话?也太微妙了。

说是“尊重”,又保留意见。这种事,可没有模棱两可的余地。

与会人员眼观鼻,鼻观心。

褚仲延仰在椅子里,只有他自己看起来心情不错。

“褚小姐既然说了,自然不劳你操心。”褚冕平静开口,连眼皮都没抬。

褚晃笑了一声:“当然,市场会证明谁对谁错。”

她起身,助理在身后拉开椅子:“那我就期待了。”

果然,连表面和睦也不愿意演了,这么多年来尽力维系的那一丝丝亲情,到底还是出了裂痕……

所有人都很了解褚晃性格,这位向来高傲强势的大小姐,没有明确反对也没具体建议,可不是妥协。

以退为进,用沉默表达不满,甚至高调给所有人看,她不再愿意继续在这场权力游戏中退让了。

褚冕接下来是继续容她挑衅,还是翻脸不认人……

这也太刺激了。

“他们之间的矛盾远比表面看到的更尖锐,现在的关系脆弱到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全面对立。您觉得我们要立即启动下一轮计划吗?”

荣霁行摇头:“不急。”

他唇角泛起一丝笑意:“这次,要比以往都更有耐心点。”

生意场上“去人格化”才是符合这个时代的思路,辰华那一套老掉牙的家族观念人情羁绊,迟早会让褚冕吃到苦头。

为了证明这点,荣霁行不介意耐心等待。

-昼隐公馆-

褚昀一早独自进了画室。

他能容忍阮清让在这座房子里待着,已经是最大限度。

眼不见为净,看着颜料晕染,让自己沉浸进去,不再往烦躁处思考。

门意外敲响。

褚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整个昼隐公馆,找不到第二个会在他画画时候打扰他的人。

他捏紧画笔,面无表情瞪着靠在门边的人。

阮清让友好微笑:“我可以看看你的画吗?”

“不可以。”褚昀毫不留情,“出去。”

他干脆盯着画布,不再理会。

阮清让继续笑着,并不意外,也没顺着褚昀说话:“画画对你来说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通常能让你舒适安心吗?”

“李知夏!”褚昀冷冷扬声高喊。

就在廊角的李知夏搓着手原地转圈。

完了完了完了。

时见无奈看他一眼,比了个“嘘”。

李知夏悲伤捂住嘴:完了,全完了。

阮清让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褚昀的怒意像是撞进了一潭无波澜的水里。

“我理解小昀少爷不欢迎我。”阮清让说。

他声音和缓:“只是难得看到你这样子,情不自禁被吸引。一个观众,当然想要欣赏到这样专注的画家到底在创作什么。”

褚昀表情微妙,没说话,也没再继续画下去,干脆把画笔好好放回原位。

阮清让始终在观察褚昀,不动声色缓缓踏进画室。

他环视四周,点点头,只看挂在墙上的作品:“《隐园》的另一幅原来在你这里。”

褚昀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他妈妈的作品。

是纪致瑜在有了她和丈夫的第一个宝宝的孕期画作,对她有特别意义。

“你知道有多巧?”阮清让甚至寻了个位置,松弛坐下,对褚昀笑笑:“在剑桥,我和你大哥第一次正式交谈,也是因为这幅画。”

褚昀心一动。

他从未听人说过,褚冕也不可能跟他说。

他只知道阮清让是褚冕小三届的校友,一个金融一个心理,根本算不上什么正经学弟。

阮清让似乎是跟家里不合,才会自己创办了清境。其中也许有大哥帮忙,褚昀不知道,也不感兴趣。

但听他提起纪致瑜,又和褚冕有关,褚昀忍不住在听。

这种感觉很奇妙。

是从他人口中听到与他们一家之间的联结。褚昀的人生里,很少有这样的时刻。

“那时候,你哥哥问我认不认识她。”阮清让笑得蛮开心,“拜托,他傻不傻?摆在艺术馆里的画,我说的出名字就代表认识画家了?”

褚昀能想到大哥的表情。

“我当然没客气,狠狠向他展示了我对画家纪致瑜的了解。”阮清让站起来,姿态放松又有点兴奋似的,往前走两步更凑近褚昀。

“然后?”褚昀忍不住追问。

阮清让眯起眼睛笑:“他说——”

【她是我母亲。】

这倒是没想到。

褚昀想,大哥不像是那种会在他人面前说这种话的性格。

“我说,”阮清让神神秘秘的。

【我知道。】

那大哥的脸一定当时就很难看。

“他没生气?”褚昀皱眉,指明:“你蓄意接近他。”

阮清让切了一声,干脆坐在褚昀正对面:“你大哥还比你可爱些。”

可爱?褚昀的脸都要皱成一团,这两个字,用在他大哥身上?疯了吧?

“你倒是坦诚。”那时褚冕说。

阮清让唇角微扬回他:“你不喜欢坦诚的人?”

后面的故事,阮清让就没必要说给这不成熟的小孩子听了。

他翘起腿,看放下防御姿态的褚昀:“最近心情如何?”

褚昀的眉心忽然皱紧,他死死瞪着阮清让:“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昀,别把我当敌人。我也不是来治疗的医生,如果我以医生身份在你的画室和你聊天,何止是越界,简直是违背伦理的大忌。”甚至远比阮清让说得还更极端。

他温柔笑道:“我很坦诚,像当初对你大哥一样。”

褚昀搓搓手指,沉默以对。

阮清让摆出无奈的姿势:“你知道我不会把我们之间的话说给任何人听,为什么不试着相信我一次呢?”

褚昀干脆冷笑一声:“你本身就是我大哥派来的监视别人内心的间谍,说什么相信不相信?”

阮清让一下子笑出了声。

他站起来,称得上前仰后合了,褚昀始终冷眼看他。

“本来你可以这样想我。”阮清让终于笑够了,背着手弯腰凑近褚昀,再度笑眯眯的,“不过,还记得吗?”

他眨眨眼:“你不是也知道我的秘密了吗?应该知道,我和褚冕可不是无话不谈的关系哦。”

褚昀想起来,在酒吧看见阮清让那次。

虽然当时想过,要用这件事狠狠嘲讽奚落阮清让这个医生和时见这个忠诚的病人,但褚昀本来不是那么恶劣的人。

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

他没细思过大哥和阮清让究竟是什么关系,也不感兴趣。

他一门心思能钻研的自然另有其人。

“褚昀,真正的心理医生不会对一个病人说这些话。”阮清让摊手笑道,“我也绝不会是你大哥派来的,你不是也看到了吗?我是你家时先生请来做客的。”

更何况,如果褚冕知道阮清让擅自过来是因为时见,只会极度不悦。

对褚冕来说,褚昀能随心所欲地活着就是一切,他绝不允许褚昀为任何人做出改变。哪怕这种改变最终可能带来好结果,但他不会让褚昀去赌这个“可能”——除非结果是百分之百确定的,否则他绝不接受任何风险。

“这趟之后我很可能会被辞退,你大哥可是我的金主大老板,而我不经他允许来做客显然是失职。”阮清让故意叹口气,“说不准以后还要靠你养我,如果小少爷愿意,就把我当做家里什么哥哥姐姐佣人水管修理工之类的,都可以,反正从一开始我对你们家来说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褚昀为他的胡言乱语冷笑。

他才不信大哥会辞退这只会说话的狐狸。

他靠到椅背上,不再是防备姿态。

“所以你想过吗?”阮清让试探道,“你的焦躁,无法控制,其实都源于你根本不确定你能不能掌控局面。”

褚昀皱眉。

他想,这些人都一个样子,说的话都差不多。

“你对他的控制本质上并非单纯占有本身,而是,你在害怕。”阮清让停下。

“胡说八道。”褚昀冷冷看着他,“我怕什么。”

“害怕失去他,害怕自己没有保护他的能力。”

听见“失去”两个字,褚昀呼吸忽然急促。

“面对无法掌控的局面,无力、焦躁、转而愤怒,事实上,是用一种更为极端的情绪来掩埋‘怕’。”

褚昀想反驳,但最终动了动嘴:“那又怎么样?”

“当然不怎么样,也不算做错。”阮清让笑笑,“这是自我保护的本能。”

褚昀收紧手掌,下意识就想冷笑一声。

阮清让关注着褚昀的变化。

“你真正渴望的并不是控制他,而是确保你拥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他。只是你越害怕失控,越容易失控。”

阮清让非常清楚。

人们总是倾向于相信爱是温暖无私的,纯净无暇的。

可一个人的心生了病,就会模糊所有与“爱”相关的界限。

控制,占有,强迫,狠心。用一切足以伤害对方的手段,看他痛苦,就自以为是掌握了主动权。

当不确定他的幸福是我给的,那么让他的痛苦因我而来。

“但是褚昀,你曾想过吗?”

“时见并不反感你的‘控制’和‘占有’。”阮清让叹息似的,“比起自己的自由,他更担心的,是你。”

是,阮清让自愧不如,且难以理解。

但,就是这样。

褚昀眨眨眼睛,忽然坐不住了。

他下意识想说,这不可能。

阮清让扫过褚昀表情,悄无声息退出去。

时见抵在墙面上,和阮清让对视,目光同样复杂。

“是真的吗?”他问。

褚昀的焦躁源于无法保护时见的不安?

阮清让难以回顾这两个人是怎么才能走到这一步的,对时见更是说不出的难过歉疚。

对褚昀说的“玩笑话”也并非玩笑,但阮清让无所谓了,他不想去思考褚冕高兴与否,也不想再考虑是否会令他不悦。他想顺从自己的判断,想要稍稍修正长歪的树,让面前的连理枝开出新生的花。

他只能低声说:“时见,还记得吗?我们始终在重复的治疗。”

忘掉过去,只有现在是真实的。

他认真看着时见:“如果你感受到的是‘爱他’,那就爱他,从现在开始,别逃避,更不要曲解。”

彼此相爱的人,不该在恨里做哑巴。

时见默默听着没能回应,他想,只要褚昀愿意,他只会顺从。

褚昀沉默着,沉默着,盯着面前的画,拿起了手机。

他忽然抬头。

两人对视。

时见站在画室门口,看不清褚昀的样子,也无从分辨他现在是否又在为时见伙同阮医生违逆了他而愤怒。

只是,在逆光之中,朦朦胧胧的轮廓像是曾从梦里见过。

即使不确定褚昀是否能看见他,也勾起唇角,给了他一个温柔的笑。

他想,现在的褚昀和过去他不曾见过的褚昀,也许都从未变过。

时见无法判断怎样的人生轨迹对褚昀来说是好的、对的,所以也从未想过改变褚昀。

他们两个之间无论爱还是不爱,继续还是结束,做选择的只有褚昀。

时见始终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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