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可他必须爱我没有选择

“大家好,是我。”

时见用了最直接的方式,在自己最常在的地方,被最常接触的事物环绕着,开诚布公。

真正的他。

“最近都还好吗?”

植物丛中,光线透过玻璃穹顶落在他身上。

时见坐在镜头前,对着那里笑了一下。

“这些都是我自己养的,有些种了很久,已经陪我很多年了。”

不知从哪里开始,于是选择介绍身边的植物。

“这株是羊齿,刚到这里就枯黄了,我很头疼,请教了园艺师傅想办法救治,过了很久,有一天早上我看见它冒了新芽。”

那是他们刚搬到公馆没多久,从公寓搬到公馆,像是暗不见天日的鸟有了一片真正的林原。

即便这里也有边界,但时见只需要拥有这一小片天空就可以,抬头看见的不再是华丽的屋顶,而是太阳。不必等听见铃声像是巴甫洛夫的狗,控制不住向门走去。

“那段时间其实挺糟糕的,我什么都没做好,又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

公寓真的很高,在这座城市的最顶端,无数次俯瞰世界,看见的是天际线,时见总克制不住想要走过去,在触到冰凉的玻璃时才惊醒,匆匆后退。

那里的风是在机器里循环过后的新风,那里的温度是四季恒温恒湿的科技平衡。

无法走出这间空旷平层的时见,只有在每天十点钟缩在一角,高大的人坐在地上,诡异团成一团,将头埋进膝盖艰难环抱住自己,晒那片也许转瞬即逝的太阳。

褚昀的脸色与日难看,那是当然的。

没有主人会愿意看见自己圈养的宠物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时见绝对不想要违抗褚昀,更不想从褚昀身上看到任何因他而来的负面情绪。

他应该始终在尝试着想要勾起嘴角,但应该都很难看,所以褚昀的脸色也常常那样阴沉不悦。

忙碌了一天的人回到他的地产看到他的所有物连卖笑都做不到,该是多么晦气。

“但它活过来了。”时见伸手碰了碰羊齿蕨垂下来的叶片,笑了笑:“我就觉得……嗯,至少有一件事我做对了。”

搬到公馆,是少爷无意中的恩赐。

时见不再俯瞰世界,而踩在地上,仰起头,眯起眼睛,任由太阳刺在身上。

平静,除了平静,还是平静。

他像是因接触到泥土、晒到了太阳、吹到了自然的风,得到了养分生出血肉。

不再是听见铃声如行尸走肉般向电梯走去,而在很远的地方听见风带着褚昀归来的车辙声,从那一刻就开始忍不住展开笑容。

“这盆琴叶榕到我身边差不多五年,对环境很挑剔,一点不对劲就掉叶子,像个小孩子。”

他说着,眉眼更加明亮,话也多了。

那是被允许拥有一份工作之后,即使他认为那只是“演好另一个人”的特别课程,但时见走进星耀的那一天,听见从练习室传来的朦胧的话剧台词,像被一阵风击中胸膛,让死气沉沉的心跟着鼓动了几次。

『只有你的名字才是我的仇敌;你即使不姓蒙太古,仍然是这样的一个你。姓不姓蒙太古又有什么关系呢?』*

时见瞳仁缩动,忽然收紧手掌,不受控地看向飘来声音的房间,不顾还有人在说话,向那里走去。

扮演朱丽叶的洪灵握着剧本,在根据老师指导重新调整情绪:『……抛弃了你的名字吧,我愿把我整个的心灵,赔偿你这一个身外的空名。』

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听见过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回声,荡在耳边。

于是,时见活过来。

这里似乎很适合他,能让他缩成一团的心,重新舒展生长。

“这棵龟背竹刚来的时候只有一点点高,现在都快有半个人那么大了,它晒太多太阳叶片会焦掉,但一直放在阴凉处,它又会不开心,叶子会变得越来越小。”

他忽然停下。

重新看向镜头,点点头:“这就是我的生活。”

他想,该怎么剖析自己,该怎么对大家说“不要喜欢我”,又该如何回应已经无条件奉献出来的“爱”。

“我很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其实我不太擅长面对这些。”

他还是选择了遵从内心,说了最想说的事实。

“拍戏对我来说,只是去过一个人的一生,和他一起喜怒哀乐,颠沛流离,感受他的一切,再成为我的一切,这是我唯一擅长、也唯一喜欢的事。”

可大家似乎并不相信。

没人愿意相信这些话是真心的,更愿意将它解读为对营造“艺术家”人设的手段。

包括他的沉寂、不出现,把拍摄之外的宣发工作拒之门外,都是“人设”的一环。

时见很能理解,但也依旧只是在说自己想说的。

信也好,不信也罢,他无法左右。

“事实上,我并没有那么好,也没有什么值得你们去爱的地方。”

他说出了长久以来的困惑,以及他的心。

“真实的我,是一个普通、平凡、无趣的人。靠近我、了解我,大概只会失望。”

只有褚昀不会。

褚昀给他的激烈情绪可以有千种万种,但唯独,时见非常确信的是,褚昀永远不会对他失望。

“所以,在没有出现的日子里,我也只是作为时见,过着自己的生活。养花,种草,待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这样已经很好了。”

这就是时见一直以来所要的最恰当的人生。

是他不愿有任何人或事来打乱插入的,属于时见的生活。

他看着黑洞洞的镜头,像通过那里,看到了千百个人。

忽然想起第一次接受媒体采访时,好像和现在的心情不同。

那时候,时见更为焦躁、不安,带着说不清的不舒服。

可现在,他是如此平静。

“我希望你们不要因为我而难过,也不要因为我焦虑。如果你们很想要在意我,就回到自己的生活里,过得比我更好。”

他微微在笑。

“直到下一次见面的时候,真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过得快乐、幸福。”

媒体纷纷揣测时见的真实意图,试图从这些话背后挖掘更多八卦,最终却只能尴尬地承认:他似乎真的只想告诉大家,他还好。

视频发布后的短暂沉默里,舆论场像海浪风暴退去后的沙滩,留下的,是一片空白。

大家一时无言以对。

时见的观众们像是拥有着与他相似的特质。

他说了,他们就信了。

“没关系,我们继续喜欢,但与你无关。”

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逐渐扩散开来,仿佛一盏盏小小烛火,互相照亮又不过分亲近,给彼此留下能照拂却不干涉的距离。

“我们会好好生活,偶尔想起你,你的角色带给我们的力量已经足够了。”

“时见,你比你以为的要好太多,你比你认为的能给人重于千金的力量,或许我们没完全了解你,你也没有给过我们这样的机会,但时见,你也并不了解我们。”

“我们喜欢的是你,也不是你。”

“请时见离影迷粉丝远一点,从此以后我们各过各的。”

#禁止时见过分干涉影迷活动

#请时见管好他自己

#把影迷当成植物不妨碍时见的人生

“大家真的都很有趣吧?”李知夏被逗得不行,滑动手机给时见看。

时见在笑。

他心里称不上地动山摇,但很奇怪的,冒出了难以形容的感觉。

那也许真的是类似于大家说的,影迷们是公馆之外的植物,而时见能做的,就是把能做的做好,至于开花又或结果,是植物自己的事。

他是如此想念褚昀。

内心是如此柔和、宁静。

一段关系未必要彼此束缚,他执着于回馈每一个细节,也许源于他根本不想要任何人的爱。

这对所有人都不公平。

他可以自作决定喜欢褚昀,凭什么别人不可以。

在这之前,时见以为这样的告别会令人心碎,但他忽然想着:这也许才是他想给也想要的,最好的结局。

“这公关可不像褚晃的手笔。”谢予乔挑眉。

以退为进,将焦点彻底模糊,是让对手完全没预料到的打法。

以她对褚晃的了解,这女人但凡有一丁点能赢的可能,都绝不会退后半步。

“真是天真。”褚晃做出如此评价。

宋以舟低声道:“褚小姐,有几位私下联系我,表示了对时见如果彻底隐退会影响公司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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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晃冷笑一声:“R-Media的未来绝不会押注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至于内部那些想借题发挥的,让他们再等等吧——”

她瞥向还在重播的画面。

的确足够真诚。

可惜,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从来和真诚无关。

“褚——唔——”

时见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刚回头,人已经撞进怀里,抱住他脸就在亲吻。

但时见不是别人,他是想爱褚昀的人。

他适应、习惯、接纳褚昀的所有。

所以,即便是莫名其妙的凶狠亲吻,时见也只惊愕一瞬,随即环抱住他,加深这个吻。

“你凭什么?!”

一吻结束,褚昀捧着时见的脸,仰头恶狠狠瞪着他。

他以为听见时见对所有人说“告别”,只会高兴。

但听见时见说什么“不值得喜欢”,火冒三丈。

他凭什么?!

时见温柔撩开他乱了的额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

“谁准你把那些蠢到透顶的坏话用在自己身上?!”

褚昀根本没被亲懵。

他只在心痒痒之后,继续呲牙。

“对不起。”时见吻在他格外生动的眼睛上,感受到睫毛快速扫在嘴唇上的颤动。

褚昀好像忘了揪住他又随口道歉的把柄。

只是更用力捧住他脸,连连冷笑:“如果你一文不值,我凭什么要你?”

时见顿住。

“如果他们对你来说是那样,那我呢?”

这个问题陌生得可怕。

可怕到时见不知如何作答。

褚昀像是在对他说“那你爱不爱我”,让时见迟疑着,迟疑着,忽然松开圈住褚昀腰上的手,轻轻握住了褚昀的手腕。

他看着褚昀的眼神柔和得像银河飘落人间,映在褚昀眼里,像一汪被水化开的钴蓝,水彩一样氤氲开。

时见想起了阮医生的话。

忘掉过去,现在才是真实的。

“褚昀,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这样对你说。”

如果你感受到的是爱他——

两人对视,谁也没错开眼神。

时见轻轻抓握着褚昀双腕,语气说不上郑重,也与平常没什么两样的温和淡然。

——那就爱他。

“对我来说,你从来都是我唯一的选择。”

无论从前过去,无论痛苦纠缠,从未变过。

时见压根不想想象没有褚昀的未来。

“未来”这两个字合该是时见和褚昀共同的。

褚昀瞳仁缩紧,呼吸停滞一瞬。

他张口,又闭上,逐渐成了在瞪着时见,又很快颤抖着眼睛缓和。

他终于动了。

蜷起手心,慢慢向时见靠去,抵在时见肩上。

他像变了个人,喃喃在说:“你千万别骗我。”

时见垂眼,不知褚昀何出此言,只能归咎于自己做得还不够多。

他只能再一次,笃定回答:“我从不骗你。”

褚昀的吻迫切。

他明白自己是病态不正常的,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偏执疯狂。

但那又怎么样?

褚昀叼住时见嘴唇,用了要将人咬破的力气,恶狠狠在想:

我是疯子、变态、神经病,那又怎样?

可他必须爱我,没有选择。

-几日前画室-

“大哥。”阮清让走后,褚昀终于拨出了电话。

“我要见你。”

手机对面褚冕冷声回道:“什么事?”

褚昀垂眼,看着画布上已初成的人像。

绿意盎然的夏日,灿灿光下的少年人只有背影和侧脸的轮廓。

褚昀的手缓缓蹭过少年的脸颊,不防沾着的红色颜料蹭花了那里,他瞳仁颤动着,一时抿紧了嘴唇。

“我很忙。”褚冕提醒。

褚昀没有生气。

他目光定住,不再转移。

“我要坐在你和姐姐旁边的位置。”

褚冕淡淡回道:“少爷向来随心所欲,想坐哪里坐哪里。”

褚昀继续:“我要参与进去。”

褚冕像是铁了心要刺他:“辰华不是少爷的游乐场。不是你的传世馆,更不是让你胡闹的公馆。”

“权力已经形成了固化结构,而你在这个结构之外,随时可能被牺牲掉。你想介入,也得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褚昀情绪稳定得可怕,他只是坚持:“我要去。”

褚冕:“你凭什么?”

“我有你,有姐姐。”褚昀始终没再被激怒,且命令:“你帮我。”

褚冕突然笑了一声。

褚昀捏住手机在等。

“阿昀。”褚冕的声线都和缓了似的,他说:“你做好准备了吗?”

褚昀眉心松开,他问:“大哥,我可以吗?”

“当然。”这次褚冕回得一如往常,冷静平淡,“你有我。”

那些吓唬弟弟的话都是假的。

无论在辰华有多少人想挑褚昀的刺,无论褚昀进来要面对多少阻力,闯多少祸,褚冕根本不在意。

褚昀永远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

在混乱交错的呼吸中。

褚昀知道——

无所谓时见是否在表演,无所谓他是否愿意。真心与否不要紧,是否被迫不重要。从来做选择的人只有褚昀,他是这段关系里唯一的决策者,时见没有拒绝的余地。

褚昀不允许他想要拥有的人为是否真正爱他做任何判断。

——他会为这个人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被困在褚昀身边,也拥有真正的自由。

能说“不爱”的只有褚昀。

时见不需要做选择,只需要存在。

被爱是褚昀的权利,爱他是时见的义务。

褚昀拼命啃噬着时见的嘴唇,用力抱紧了他的后颈,用了百分百的力气紧紧贴在时见身上。

把一个又一个吻,一次又一次吟叫当作承诺。

我们重新开始,我会拥有为你遮挡一切的能力。

而你必须爱我。

只能爱我。

永远爱我。

没有选择。

*《罗密欧与朱丽叶》选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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