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可以…爱我吗?

始料未及的,是荣景高调公布了拍卖得主正是自己,引起又一波惊诧。

那就不是哪家公子哥跟褚昀对着干,而上升到了这两家对头的商业层面了。

更是耐人寻味。

耀景所属媒体意料之中没放过讽刺“辰华少爷”的新闻。

“从收藏家到资本玩家,褚昀是否有能力掌控局面?”

“风流阔少商业首秀即遭质疑,辰华前景令人担忧。”

“辰华少东初试锋芒,资本市场充满疑虑。”

种种标题刺眼诛心,铺天盖地。

时见站在电子屏前,面色冷淡,盯着上面闪过褚昀不甚清晰的侧影照片,旁白影射他的“失利”,慢慢皱起了眉心。

“早上吃什么?”

时见动作快得惊人,屏幕一瞬间黑了。

他面上平静,转向褚昀的时候带着笑意:“昨天学了新菜,做给你吃。”

褚昀像是一步也离不开他,没了骨头倒在他身上,被牢牢接住。

“怎么办?”他哼唧着,“不想去上班。”

时见眉心一动:“那今天在家里陪我好吗?”

褚昀忽然起身,惊奇扫量他两眼,忽然嗤嗤一笑,双臂环住他脖颈,吻在他下巴上。

“怎么?做够褚太太了?”

时见无奈笑笑。

褚昀贴在他胸前,听着强有力的心跳声,闭上眼说:“为了我,一直留在这儿好吗?”

得来的回答是毫不犹豫的“好”。

褚昀反而睁开眼睛,面上没有笑意。

他眸光闪动着,瞬息间又调整好心绪,起身笑道:“今天不行了,有要紧事做。”

时见握住他手,压下担忧的话,还是点头,说:“好。”

临出门前,时见还是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褚昀回头,等着他说。

“你……”时见迟疑着,终于还是说道:“我很了解你,那些话都不重要,知道吗?”

褚昀一怔。

很快,他勾起唇角:“好,知道了。”

—辰华会议室—

等着审判褚昀此次失利的人早已就位。

褚昀推门而入,甚至笑着打了招呼:“叔叔,姑姑都在,真是难得。”

他落座,仰在椅背里语气轻松:“总不能是专程来骂我吧?”

让端着架子准备了一肚子问责说辞的人都噎住。

这疯疯癫癫的小子,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褚仲邦冷哼一声,雪茄敲敲桌面:“褚昀,往日你任性也就罢了,如今拿着正事当儿戏,或许怪不到你年轻气盛,但辰华不止是褚家人的,总要顾及所有股东吧?”

“我们姑且称之为经验不足导致的失误,但造成的问题远远不止是资金损失,更重要的是辰华的名声!”褚婉贞立刻接道,“外界舆论你也看到了,非常不友好,辰华这辈子没被这样报道过!”

两人一唱一和,其他董事默不作声。

沉默本身是一种态度,证明他们也倾向于褚昀捅了篓子,需要给个说法。

门开了。

褚冕走了进来。

众人屏息,本以为褚昀被叔姑这般训斥会当场发作,让褚先生难堪。

岂料,不等褚冕说话——

褚昀主动说道:“这次事情我承认是我经验不足,对突发危机没有做好准备。”

他思索一番,像是在斟酌用词,忽然想到哪句,立时一本正经道:“让集团承受了不必要的财务成本,也影响了辰华声誉。”

所有人都是一愣。

怀疑褚昀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

褚仲邦眉头一皱,咳了一声看向褚冕:“这不是这么简单的……”

“你的解释,”褚冕像是没听见直接打断,看向褚昀:“和后续安排。”

褚昀老老实实认错,一条条列举自身失误,态度恳切得让在座众人目瞪口呆。

“为了扭转舆论,并真正将这次关注度转化为传世馆的价值提升,我准备启动应急计划。”褚昀偏头示意。

李知夏微微躬身,站在会议桌前认认真真汇报,传世馆已在筹划的战后艺术与当代对话全球巡展方案。

当前的准备,是以未拍得《灰烬中的钟摆》为引在传世馆举办特展,定名『传世・灰烬重燃』,并一改往日严格的宾客限制,广邀各界专业人士。

李知夏一口气说了十几分钟,褚昀时不时点头,以示这的确代表他的意思。

计划听起来宏大,光鲜,且政治正确,叫人挑不出错,看来的确是用了心思规划。

发言结束。

褚冕看向侧位。

褚昀别别扭扭扔了句:“既然如此,叔叔和姑姑作为委员会成员,后续的审议就交给二位费心。”

褚仲邦和褚婉贞一时语塞。

其余人纷纷垂眼观鼻,暗自猜测褚冕究竟施了多大压力,才让这管制不住的少爷老老实实低头。

“既然褚昀已经有了补救和进取的计划,我们当然支持。”褚婉贞反应很快,脸上重新挂上得体微笑,“都是为了辰华好。”

褚仲邦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那就这样。”褚冕起身,“褚昀,不要再有下次。”

“……知道了。”褚昀也站起来,板着脸应道。

会议结束。

褚婉贞接近褚昀,欲言又止,还是叹口气,轻轻拍他肩膀。

“小昀,别怪姑姑说话重。也是想到你爸妈……看你做些不争气的事姑姑心里难受。”褚婉贞拿着手帕沾沾眼角的泪痕,“如果当年不是为了找你,大哥大嫂怎么会那么年轻就——”

“行了。”褚仲邦皱眉打断,“像什么话?褚昀有长进就算了,这些旧事就别总提了。”

他看着面无表情的褚昀,也跟着迟疑片刻,对他说:“总之,叔叔的确对你有些失望,你大哥纵容你,你姐姐又和他闹得很难看,你行事总要谨慎些,别再损了辰华的颜面。”

“尤其是你身边那些不三不四的。”褚婉贞说起来便面露不悦,勉强按捺。

丝巾掩住鼻息:“你不叫人抛头露面是对的,这种人是绝对不能跟褚家牵扯上任何关系的,最好是尽快给点钱打发走,留在身边终究难看。”

“现在也不是从前,你们兄弟俩和你姐姐搞成这样,她怎么还肯帮你料理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否则这次褚昀失利被嘲讽的消息一早该被扼断了,哪会闹得这般满城风雨?

她絮絮说了很久,因没人打断更是越多越不满。

直到她自己都觉得说多了,才突然停下。

预料中的暴怒失态并未到来。

“辛苦二位了。”褚昀开口道。

两人一愣,看向他。

“从前是我不懂事,不把你们的话放在心里。”褚昀慢慢扯出一丝笑,“以后我也学着做事,把姑姑和叔叔……放进眼里。”

这话听着是好话,又怪里怪气的。

二人对视一眼,能对这小崽子有多少“体面”期待?

又随意说教两句便先后离去。

褚昀的笑落下,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窗外。

『传世・灰烬重燃』的推进异常迅速。

褚昀倒是闲下来,在公馆又过了段好日子。

甚至吩咐人搬了画架出去,就在草坪上晒着太阳画画。

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所有人都惊奇万分,偶尔凑近一瞥,发现少爷的画奇怪的很,分明是人像,但从下往上画,所以大家也不知道他在画谁。

时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允许过去,因此只是站在远处。

褚昀却不怎么在意似的,夜里趴在人身上还在问:“怎么不问我在画什么?”

很想问。

但时见想,如果褚昀想说,会告诉他,不想说,时见就不问。

比起这个,时见更害怕褚昀忽然失了画画的兴致,转而将目光看向公馆外有关那场沸沸扬扬到连时见都很难忽视的拍卖风波。

从前公馆里刻意避开时见,不让他接触外界消息,现在,却是时见刻意避开褚昀,掩耳盗铃一样,不想让褚昀看见那些针对他失利的抨击。

“小心被少爷看见。”时见低声提醒。

女佣们吓了一跳,慌忙把手机收起来:“对不起,先生。”

她们也只是挤在一起痛骂那些胡说八道的媒体。

“别怕。”时见语气温和,“只是不要给少爷看见,好吗?”

几人匆匆点头。

时见不想苛责休息时间的女孩们,得到保证很快离开,在转角时,听见身后在小声说:“先生真的好爱少爷哦~”

这是什么话?

时见先是轻轻一笑,忽然脚下一顿。

他站在原地。

想起过去的这三年里,褚昀每一次的愤怒,从他手中抽走的手机,不准他离开公馆、不准与外界联络的“囚禁”……

时见慢慢皱起眉心。

“发什么呆?”

时见倏然回神,抬头看向二楼。

褚昀趴在栏杆上,远远朝他喊道:“你来!”

在答应之前,时见的脚更快,已在朝褚昀去。

如果……在旁人眼中,那些是爱。

那么,褚昀……

如果,仅仅把他当做……替身,那么,何必做到这步?

步伐越来越快,快到他要奔跑起来了,心顶在喉咙口,强烈的冲动随着涌上来——

他想要,非常想要,问一问褚昀:

可以……爱我吗?

不是任何人,是我,只是我,仅仅是我。

直到在楼梯前,迎面碰上慢悠悠下楼的褚昀。

时见停下了,但他什么也没问。

褚昀笑眯眯迎过来,极自然拖住他手:“好无聊,找点事做。”

“什么?”时见的思绪尚未回归,下意识回道。

“看电影吧。”

时见瞳仁一闪,重新聚焦:“电影?”

“是啊。”褚昀说得自然,“《繁华之下》不是还没看过吗?”

时见的手一瞬间收紧,紧得应当是攥疼了褚昀,但他头一次没能因怕伤到褚昀松开。

喉结无意识在滚动,是欲言又止的焦灼。

“……为什么?”干涩声音还是冒出来了。

不是最讨厌电影了吗?

不是最讨厌他去拍戏吗?

不是最恶心除了扮演童桦还在扮演别人的时见吗?

“什么为什么?”褚昀说,“我喜欢。”

喜欢什么?电影?还是……他?

这念头荒唐得可笑。

在脑海里盘问了一千句话,但时见一句也没说出来。

褚昀的“我喜欢”稀松平常,与时见实在说不上有关。

他手微微松开,笑了笑:“好。”

其实,他没那么想看《繁华之下》。

很怪异的一点,是从《繁华之下》结束迄今,没有那种无法脱离傅弦止的痛苦。

和《无名鸟》时几乎要了半条命的状态完全不同。

对时见来说,《繁华之下》不是他的,而在他杀青那天,连同傅弦止一起留在了巴黎。

此后,无论它在影坛掀起怎样风浪,斩获多少奖项,赢得何等赞誉,他都不曾参与其中。

它属于导演郑远声,属于剪辑师,属于整个制作团队。

他交付表演,然后抽身。

仅此而已。

所以,和褚昀一起坐在影音室里是种特别体验。

一起看大银幕上扮演傅弦止的时见,也是特别体验。

他作为观众,比一个最为普通平常的观众还更冷静。他完全游离在外,全然不觉站在那里受人瞩目的提琴手是他,也没为摔倒在雪地里的傅弦止痛苦。

和体验角色时的情绪波动完全不同,他只是专注看着,为成品惊艳。

郑远声果然厉害。

分镜用得大胆,主镜头跟着傅弦止踉跄摇晃而炙热,与傅弦止跌倒时的冰冷全景形成残酷对切。

声轨处理也妙,跌倒的闷响后,背景中欢快的圣诞乐陡然失真拉长。

他不自觉在用手指敲击大腿计数,长达一百三十七秒的长镜头在傅弦止迷失的小巷里晃动。

压抑。

镜头旋转。

跌倒。

雪夜里的喘息声,呻吟痛叫着从口中升腾起的白雾。

镜头推进,怼到傅弦止脸上卡出血,再持续缩小到只剩眼睛占满银幕来放大痛苦。

时见不自觉前倾,忽然一怔,回神看一侧。握着他的手收紧,银幕光映出褚昀不悦的脸。

时见的心神被他牵走,不知他不悦的缘由,又没来由紧张。

“疼吗?”

什么?

时见眨眼。

即使这宽阔大厅只有他们两个人,褚昀仍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凑近他耳边。

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尖了,咬牙切齿的气音拂过:“那老头儿就这样叫你摔在地上?没有垫子?他贪污了?我给他的钱他用到哪儿去——”

吻截住了后面的话。

褚昀以为,时见这么死脑筋的人,一定很尊重他那些破电影破作品什么的,所以老老实实,半点没有歪心眼。

却被这个主动迎上的吻亲得发晕。

但他自然欢迎,回应得缠绵热烈。

又浅尝辄止。

褚昀换了与时见十指相扣的姿势,更贴近时见,几乎将全身重量倚在他左肩。

电影还在继续,从傅弦止遭人奚落,到一无所有、流落街头……

凡特出现,和傅弦止从争执到调笑,最终挤在了一张床上相依为命。

褚昀冷冷一笑。

时见不解,茫然回头,褚昀更冷笑瞪他一眼。

生出冻疮的手给了特写镜头,时见的手也被攥得更紧。

病得蜷缩在小小一间屋子里,挣扎着去够一杯水,连人带杯子一起滚落在地上,褚昀脸色就更冷淡。

时见始终平静。

雪地里摔倒的人和残缺灵魂一起呻吟绞痛,四周的欢快里,夹杂着停不下的喘息哀叫。

时见僵直着,缓缓,缓缓,移动目光。

光影映照的侧脸上,从右眼尾滑落的泪流星一样闪着光坠落,砸在时见手背上。

电影结束在支离破碎的提琴声里,字幕闪动着,时见的名字就在正中。

可时见看不见。

“我不喜欢。”褚昀瓮声瓮气,带着喉间痉挛的颤抖,“很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电影,还是其他?

时见不想问了。

他喉结滚动着,将埋在他胸前的褚昀紧紧拥在怀里。

作为时见干涸了一生的眼,好像因褚昀的眼泪渗进了他腹腔里,也跟着倒流,将那双漠然的眼浸湿。

从褚昀的眼里,也一同流出了时见的眼泪。
顶部